33、第 33 章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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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傍晚，玄机都会前来为冯玉馨施针，每次施针的时间在缩短。现在已经是第十五天了，一次也只需要一个时辰。
白天，欧阳克会将她身上新长出的脓包一个一个挑破，用丝质手帕擦拭干净后，再均匀抹上药膏。这样，每晚玄机来时，施针会方便很多。
“你现在看着她的脸，不恶心吗？”身为一个医者，这样问其实并不礼貌。
欧阳克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旋即消失不见，也不答话。
“男人我见得多了。通常我医治好他们后，才会毁去她们的脸，那些男人一看到就会惊慌失措。”玄机慢悠悠地顿了顿，盯紧欧阳克的眸子，“其实我想说，没想到你会坚持这么久。你仔细看看她，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欧阳克没有接话，这时天气温热，冯玉馨也并没有像玄机开始预计的那样，全身溃烂。但是面部尤为严重，双手延伸至小臂次之，双脚至脚踝处最轻。其余部位倒是没有起红疹溃烂。
欧阳克用一条轻薄的毯子盖在她身上，让她露出胳膊和脚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一个时辰内并没有新出现流脓的地方，才放心的拿起一把鹅毛扇，坐在床边轻轻给她扇风。
“完颜康走了，”玄机又说了一句。
“他早该滚了！”欧阳克没什么表情。
玄机笑了笑，径自走了出去。
完颜康走了也好，这些日子他疯疯癫癫，让欧阳克不胜其烦。每日不是摔锅打盆，就是喝醉骂人，却不敢走进屋内一步，就这么远远看着一日日变化的冯玉馨。
他不能将那个清丽绝俗的玉人，跟眼前这个，让人恶心到连乞丐都不如的人联系起来。于是，他逃避，他痛苦，他疯了般喝酒。现在，他终于走了。
“馨儿，他走了好！从今后就没人再来烦我们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回白驼山。那里呀！有你从没见过的风景！”欧阳克又开始自言自语。其实这些日子里，冯玉馨醒过两次，每次醒来都痛的只是呻吟，也不知她神智是否清晰。所以玄机加了迷药，让她昏睡，以便她更好的恢复。
欧阳克对玄机的提防一点没有减少。从第一次玄机施针的那桶药，到现在每日送来的太清金液膏，他都查看确定无毒，才会放心。尽管冯玉馨的脸确实也不需要下毒了，他还是不放心任何人。
到了第二十日，冯玉馨肌肤上不再出现新的溃烂，并且有些地方开始结痂。欧阳克知道所谓的将死气度出体外这一步快要完结了。
“从今晚开始，你每晚度给她一点内力，量要少且缓。要切记，一定要缓，细水长流，时间要久。一个时辰至三个时辰，不可以更长或更短了。”玄机如是交代。原本这事该玄机来做，或安排紫衣女子做，但她知道欧阳克一定不放心，于是她这样交代，欧阳克也欣然接受。
到了第二十五日，冯玉馨终于微睁开双眼，这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清醒的一次醒来。
“你是欧阳克，对不对？”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原来她记着上次晕迷前的对话，对她来说这二十多天也许就是一瞬，只是睡了一觉。
“嗯！我是！”他欣喜若狂，欣喜她醒来了，欣喜她认出了自己。
“我的手脚疼，脸也疼，我怎么了？”她还是没有半丝力气。
“有些伤了，无妨，都结痂了，很快就会好起来！”他软语安慰道。
冯玉馨抬手看了看，有些吃惊，这双手实在是太可怖了，重重叠叠的厚痂，有些地方痂已掉落，露出里面微微泛着红褐色的皮肉。
“我的脸也是这样？”她不由得不害怕。
“不打紧，从前在西域听人说有种祛疤痕的灵药，将来我给你寻来，你抹上，自然就会好的。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白驼山，好不好？”欧阳克依旧轻言细语。
冯玉馨嘴角牵扯了一下，她想笑，可笑起来脸会痛，于是这个笑容戛然而止。一个奇怪的表情，浮现在这张满是厚痂的丑脸上。
欧阳克不知道为什么，丝毫不觉得这张脸丑，他只觉得心痛，刀绞斧劈一般，仿佛五脏被绞成一滩烂泥，化为血泉，要从七窍喷出，痛的他几乎要窒息。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馨儿！”他轻轻牵起她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冯玉馨能下床走动，到每日能在院中抚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脸上的厚痂已经掉落的差不多，内里的皮肉完全露出来。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伴随着凹凸不平，一直蔓延到颈项，这整张脸看起来诡异且让人生寒。
好在冯玉馨性子冲淡，也不去瞧镜子。且这里的女人又都是这般丑陋，也没人对她另眼相看。她整日便乐得在院中抚琴，倒似真不在意容貌一般，只有时愣愣盯着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姑娘，我只是将你的死气逼出来，却不算真救了你的性命，若是你想让受损的经脉能如同常人一般，还需靠你自己。”玄机这夜替冯玉馨把过脉后说道。
“她靠自己是什么意思？我每日都为她度气，只要日日不间断，难道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也不行吗？”玄机这话让欧阳克害怕。
“这道理就好比一个人想要身体强健，必须靠自己锻炼一样。一直靠着食补药补，终不如自己辛苦练的。冯姑娘的身体更是如此，她的经脉其实极有韧性，之前虽干涸却不碎裂就是佐证。现在将死气去了，又由你每日度气给她，已经慢慢有再生之像。但若要经脉健康如初，血脉相通流转自如，必须由她自己修炼。”玄机解释道。
“那我教她练气法门，让她现在就开始修炼。”欧阳克急道。
“但有一件事却为难，她若如同常人一般练气，白日练了，晚上休息时便停了，那白日练的所得便去了十之六七，这可不行。她经脉不同常人，需时时运转，至少三月以上才可慢慢见到成效。这世上，我却不知有什么练功法门，是可以让人不间断修习内力的。”玄机只想不出，却不知欧阳克有没有法子，故而只能将实情相告。
欧阳克怔了怔，思忖片刻道:“我有法子，但在这里不行，我要带她走。”
冯玉馨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玄机眉头舒展，道:“当初我说让她留下，无非是算准你会嫌恶她，却不曾想你在她病中也能陪护照料，一步步看着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居然从始至终，丝毫没有厌弃之意。是我低估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其实，她这样一个美人，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迷恋的。但是迷恋过后呢？容颜不再时，就是完颜康那样不敢面对吧！”玄机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你们走吧！”她轻念一句，说罢衣袂轻摆动，转身离开。
第二日，欧阳克便套了马车，带着冯玉馨上路。他要去的，是那个他和她开始的地方。那里有一张寒玉床。
“馨儿，我要带你去的地方，那儿有我们的回忆。”欧阳克心情似乎很好，他在拉着冯玉馨的手，觉得那里是满满的回忆。
冯玉馨却自从出了青梗山，话便开始更少了，只闷闷的。这日傍晚，他们途经一个叫梦城的小镇，镇上锣鼓喧天，各种杂耍卖艺，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冯玉馨毕竟才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此刻不免好奇，终于带上面具走出马车。那面具，是临行时，妙青送给她的。
欧阳克见她难得有兴致，于是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路闲逛。远处有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每个人都头戴各式各样的的面具，在吟唱着不知什么古老歌曲，声音嘹亮悠远。
冯玉馨渐渐走进这群人，越来越多的人带着面具走了过来。也许是这里的古老习俗吧！人越聚越多，声音愈发洪亮，人们载歌载舞，似乎在庆祝什么。
人实在太多了，欧阳克尽力推动身边的人，好让出空隙让冯玉馨落足。忽然间，一声巨响，天空炸开一个璀璨的烟火。随后，所有人摘下面具，将面具抛向空中。冯玉馨没动，不知是谁伸手替她揭去面具，抛向空中。
“鬼啊！”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
篝火与火把摇曳的火光中，冯玉馨那张布满伤痕，凹凸不平的丑脸呈现在人们面前。
冯玉馨怔怔看向四周，周围满是惊恐之声。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害怕的向后逃。可人实在太多，他们挤不出去。她更想逃，可人们将她团团围住，她逃不出。于是她无能为力的承受着，接受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欧阳克即刻将腰间折扇一扬，扇风裹挟着内力，横扫出一大片空地，众人向后倒去，他一把横抱起她，点足将她带离人群。
那些声音依旧在冯玉馨脑子里挥之不去。
“鬼！”
“好丑！”
“真恶心！”
“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
“恐怕我今晚要做噩梦！”
“这是人？”
她泪如雨下，这些日子的假装不在意，假装一切如旧。那些春风和煦，那些浅笑嫣然，都是假的，都终于在这一刻崩塌。她双手掩面，悲戚道:“为什么要救我？”她双肩剧烈颤动，泪水簌簌而落。
欧阳克将她轻轻放在一间竹亭的石墩上坐下。他立在她身侧轻抚着她的发，心痛如绞，终于半跪在她脚边，执着她手，仰头道:“我太自私，不能忍受你离我而去。对不起！”
冯玉馨依旧呜呜咽咽的哭着，似乎连树上的雀鸟也不忍再听，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我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还练什么武功？连我自己也害怕看见这张脸！”冯玉馨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其实她从镜中看见自己那刻开始，就已经绝望。
“馨儿，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我不能没有你。从我在中都再次见到你时，就知道，我这一生不能再错过你了。不管你是否记得我是谁，是否爱我，我都不在意，我只想每日见到你。无论你容貌如何变化，我都不在意。只要是你，我就有活着的意义。”欧阳克此时也再难抑制自己的情感，他要说出来，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都倾诉出来，再也不要隐瞒。心里每一分每一寸，是什么模样，就说出来，叫她知道，再也不要隐藏一丝一毫。
冯玉馨低声啜泣不语。
“馨儿，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你如果不喜欢见外人，咱们今后在瑶山一世隐居，再也不见外人，好不好？”
冯玉馨不知是否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她觉得头疼欲裂，有些记忆画面在闪现，终于晕了过去。
当她悠悠转醒时，已是第二日巳时。她在一间客栈的大床上醒来，房间里没有人。
此时她情绪已经恢复一些，昨夜那些话，言犹在耳。她有些记忆似乎在复苏，她看到自己黑暗中与欧阳克携手同行，看到他们曾经花前月下，看到他们抚琴按箫，看到他们煮酒烹茶。
那样两个身影原来是他们的曾经啊！
冯玉馨愣愣想着，心中百转千回。她带上面具，走出房门。原来欧阳克早就一直等在屋外，许是怕扰了她休息，竟一直就这么守在屋外。
“馨儿，饿不饿？”他含笑望着她。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他其实为了自己，付出很多很多。这么多天他不辞辛苦的日夜照料，玄机都告诉了她。
她低低“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要再胡思乱想，先养好身体，不要让他再担心了！”
最近，冯玉馨的回忆时常闪现，已几乎全部记起从前的事。当两人到了瑶山脚下时，欧阳克买了些生活用品，准备带入谷底。
清凉的夏夜，客栈中灯火摇曳，一灯如豆，冯玉馨拿出纸笔，准备磨墨。
“你想写什么？我替你磨墨。”欧阳克按住她准备动作的手，柔声道。他一边说，一边往砚台内注入清水，开始磨墨。
冯玉馨拿起笔，蘸了蘸，道：“我想起一套内功心法，等进入谷底，我便要认认真真重练内力，现下将这心法也写给你，让你与我同练吧。”
“嗯！跟馨儿练同一种心法，应该更加会心意相通。”他嬉笑着。
冯玉馨笑了笑，她喜欢他玩世不恭的样子，侧头睨了他一眼。
她自幼修炼古墓派内功，一向将世事看淡，若不是对欧阳克动了真情，心有波澜，就算是毁容也定能淡然处之。
现下她已想通，欧阳克确是以诚相待，于是开始自己劝慰自己，慢慢将容貌之事看淡。从前她也不爱揽镜自照，现在不常看到，有时自也忘了。欧阳克待她，也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让她觉得平静快乐。
她不再理他，提笔写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
欧阳克越看越是心惊。他在桃花岛时，为求娶黄蓉，黄药师曾经出过三道考题。第三道考题便是背诵一本内功心法，他自幼聪颖，自是牢牢记住了相当长的一段，那书便是江湖上人人意欲得之的九阴真经。
这书的开篇，他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后面记不全了。冯玉馨现在写的，分明就是九阴真经。
于是，欧阳克惊慌的握住冯玉馨的右手，“馨儿，别写了，你告诉我，这内功心法，你到底如何得来？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有这套心法”
冯玉馨有些诧异他的慌乱，但还是如实相告。心法是王重阳在她师父林朝英死后，刻在活死人墓的石棺内的。她自幼便常常钻到空置的石棺中躺着，却发现了这些内功心法。
其实王重阳是在林朝英去世后，看到了她所创玉女心经，招招式式都是针对自己的全真教武功，心中不服，便摘取了九阴真经的内容，刻在石棺内。好叫林朝英的后人，练了一世的玉女心经，在行将就木时看到，还有功法可以克制玉女心经。这也算王林二人一辈子比试武功的延续，他自不愿自己被比了下去。可哪曾想，会有人平日里就躺在石棺内，早将九阴真经牢牢记住。
不过冯玉馨虽然记住这套内功心法，却不知名称。也一直未曾练习，直至李莫愁离开活死人墓，她闲极无聊之时，才偶有练习。是以她将内力全数度给欧阳克，竟可经脉干涸却不碎裂，以至不死，实是她体内九阴真经的功劳，她却不得而知。
此时欧阳克问起，她便一五一十说了。欧阳克心知武林中人对九阴真经的渴望，别人尚不足俱，若是他叔父欧阳锋知晓，那对冯玉馨便是灭顶之灾。欧阳锋绝不可能允许，世上有除他之外的人练成九阴真经。
他思忖片刻后，道:“馨儿答应我，不可以将这份武功心法给任何人看，更不可以将此事再说与任何人听，好不好？”他暗想，从此在瑶山，两人共同修炼九阴真经，待到两人练成之日，在这江湖上也不惧任何人了。
冯玉馨浅笑着，点头允道:“嗯！只写给你一人看！”说罢，又欲再写。欧阳克阻止道:“今日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明日进谷后再写也不迟。我保证不会偷懒！”
冯玉馨其实心中对他适才谨慎的态度，略略起疑，但想着无非是迟些再写，无甚大碍，便依言搁笔。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