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欧阳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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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怀抱着冯玉馨行了片刻，只觉她轻飘飘的身子似乎愈发的凉了。往日她只是面色苍白，此刻却是显出灰败之气，唇色泛乌，双眸紧闭，那浓黑的睫毛上还沾着盈盈泪珠，在微微颤抖。
于是，他即刻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瓶九花玉露丸，取了一粒放在她口中。九花玉露丸是黄蓉在中都寥风园送他的，那时黄蓉也知这药终有要用上的一天。药是黄蓉的父亲东邪黄药师亲自研制，虽无起死回生之能，却有延年益寿补神健体之效。
冯玉馨的身体本就濒临支离破碎，现在又中了穆念慈一掌，已然命不久矣。欧阳克不能为她度气疗伤，又不会医人救命的法子，只能想到用九花玉露丸为她延命。
欧阳克就这么痴痴傻傻将她抱在怀里，旭日已经露出一角，满天云霞煞是好看。暖暖的一线光撒向大地，撒在她身上，她身子撒了一层金粉似的。
他的心似被刀剑搅碎了般，直到她脸上的灰败之气渐渐消了，他也才渐缓过神来。于是又抱起她，朝着近处一座城镇走去。
不大的医馆内，一位双目黑白分明，衣衫整洁的年轻郎中仔细给冯玉馨把着脉。半晌才道:“公子，请恕我直言，姑娘是不是已经瞧了很多郎中，都说命不久矣？”
欧阳克微点下头，原本神色黯然的眼眸蓦然一亮，道:“是，难道您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她？”其实，欧阳克对这种乡野之地的郎中，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冯玉馨现在状况实在堪舆，他希望这人能给配个什么调理的方子。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苦。现在欧阳克听这人似乎有话外之音，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倒是没什么好法子，不过我看公子似乎是江湖中人。江湖中有句话，不知公子可曾听过？”那郎中缓缓说道。
“什么话？”欧阳克不解其意。
“青梗山下华佗现，有命无命延三年，”那郎中缓缓念了一句。
欧阳克一愣，但他久居西域，确实真没听过，急道:“愿闻其详。”
那年轻郎中笑了笑，道:“青梗山有位济世救人的神医，名叫玄机，只要去了青梗山就有一线生机。”
欧阳克心中一凛，于是问道:“青梗山在哪？”
“向东三十里，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欧阳克问。
“那位神医虽医术高明，却性情古怪。听闻人说，她若合眼缘，便是乞丐囚犯也救得，若是不合她眼缘，便是天潢贵胄也不救。”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是要去试试的，多谢您告知此事，”于是他拿出一锭纹银放在桌上。
“不用不用，”那郎中陡然间见了这么大一锭银子，有些慌，连忙摆手。
“还需劳烦您，为我赁一辆马车来，我得陪着她，不能离开。”他又将第二锭纹银放在桌上。
这样说，那第一锭银子就是跑腿的钱了。其实也还是太多了。这样一个小小医馆，一年的收入也至多二十两纹银。这两定银子便是每锭二十两。
郎中既诚惶诚恐又惊喜异常，忙安排徒弟在医馆中帮忙，自己亲自去马车行赁了一辆上好的马车，还细心的跑去买了被褥等物，在车内铺好。尽管如此，这银钱还是多出了八两多来。
他倒也不敢私藏，将八两多银子全数还给欧阳克。
“不必了，算是多谢您的！”欧阳克倒是真心谢他。
“多谢公子，希望您夫人的病早日好起来。”
欧阳克怔了怔，“夫人？”他心中喃喃道，“要真是夫人该多好。”
三十里路，马车行起来并不远。一路也不必打听，这马车行的马夫就认识路。轻车熟路，马蹄声得得一路去了。
一路上，竟然越是靠近青梗山，越是人多。山下小小一个镇子，竟车水马龙，茶楼酒肆繁盛，而且来往的大多是江湖中人。
欧阳克不明就里，询问起车夫来。
“玄机神医名气大，本事也大，来的人就多呗！只是她老人家一天只诊治一位病人，很多人在此要等几个月才能轮到。”车夫解释道。
欧阳克不禁皱眉，几个月的时间，他等不起，馨儿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睡着的时候多，清醒着的时候少。他必须尽快见到玄机。他又喂了她一粒九花玉露丸，这几日来，若不是用九花玉露丸延命，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有没有办法能尽快见到他呢？”
“多加些银钱就能早些见着！”车夫轻扬了一下鞭子。
当欧阳克赶到青梗山鸳鸯谷，谷口赫然树立着一块牌匾，上面详细说明了就医条件。
第一条是需缴纳十两黄金作为诊费。一两黄金是十两白银，十两黄金就是一百两白银。欧阳克不会为这点钱担心，但江湖草莽多半身上没什么富余，这价格怕不是每个江湖人都付得起的。缴纳诊费后才可以有资格排队等候。
第二条是轮到病人问诊之日，若是不合玄机眼缘，便不诊治，诊金退还。
这第二条规矩，让欧阳克觉得玄机就是个江湖骗子，开始担心起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第三条规矩更有些可笑，堂而皇之写在匾上，若是想要提前诊病，千两黄金便无需排队等候，当日便可诊治。
这以上三条，哪一条都离不开银钱。欧阳克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个江湖骗子了。他暗恨自己糊涂，怎么会信了传言，来这种地方寻找希望。什么乞丐也救得？没有十两金，便连面也见不着，还如何合眼缘？
欧阳克恨不得扭头便走，也省得给这么个满身铜臭的钱罐子戏耍。
但现在天地之大，除了这里，又有哪里会给自己一丝丝希望呢？病急乱投医，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样的。
他急了，他乱了！
欧阳克没什么可想的了，被骗就被骗吧。他走进匾额旁那间缴纳银钱的石屋，掏出一扎银票。里面收银钱的紫衫女子点了点数量，抬头道:“刚好等同千两金，跟我来”。
石屋昏暗，欧阳克蓦然看清那女子模样，不自禁后退一步。
那实在是一张难以形容的丑脸，面容扭曲，皮肤凹凹凸凸，简直难以分辨她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只能从服饰与声音判断她是女子。
那女子对欧阳克的反应不以为意，估计是所有人见她都是这个反应，或者更有甚者吧！
冯玉馨现在被两人抬的软轿抬着，他们一路跟着那丑陋女人往山谷中行去。
行到半路，见一名衣饰略显寒酸的男子正在对一名青衫女子千恩万谢。那女子声音婉转，犹如莺啼，背影窈窕纤细，只闻她道:“师傅她今日心情好，免你诊金，这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你带来的病人，你自己照顾，约摸三日，你们就可以出谷了。”
欧阳克虽感好奇，这看着满是铜臭的三条规矩之外，居然还真有免诊金这回事。但他此刻心事重重，也懒得多想。
待到他们从那青衣女子身边走过时，刚好看见她的脸，那是一张同样丑陋的面孔，凹凸不平的皮肤遍布整个面庞，只一双朗若星辰的眸子，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张脸上。
“妙青师姐，”原先那丑女向青衣女子打了个招呼。那青衣女子点头示意，并没有在意欧阳克一行人。
约摸行了一盏茶功夫，眼前出现三间巨大的石屋，穿过石屋，一众人到了一处溪水环绕的正堂，紫衣丑女进去禀告。
半晌后，一名身着荼白色锦袍的道姑走了出来。她约摸四十左右年纪，艳如春花美目流盼，只可惜右脸有一道约三寸长的深褐色疤痕，自太阳穴至嘴角，像一条凶恶的蜈蚣嵌在脸上。她右手执着一柄拂尘。若是没有这道疤痕，她虽韶光已逝，却也风韵犹存，只可惜这疤痕太过突兀。
欧阳克猜想她便是玄机，便微欠身拱手施礼。
玄机身边站定四名紫衣丑女，衣着服饰完全相同，实在让人无法分辨她们谁是谁。
玄机紧紧盯着冯玉馨的脸看了半晌，来回踱了几步，才娇笑道：“这姑娘的模样，值得拿一千两黄金来救。”
欧阳克默不吭声，他要看看玄机有没有这个本事救人。他虽不在意钱财，却也不容人骗他。
玄机轻盈的走到冯玉馨身侧，搭了搭她的脉，“咦”了一声，随即低眉思索。
她思忖片刻，又仔细观察了一阵，终于走回主位坐下，道:“这一千两黄金退回给公子吧！”
欧阳克闻言，心中一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却兀自不死心，还是道:“你救不了？”虽然他早已觉得这神医徒有其名，可现实来得这样快，他还是失望透顶。
玄机一手搁在身旁桌上，支着腮，眼波流转，将冯玉馨与欧阳克来来回回逡巡了七八遍，又歇了半晌，才懒洋洋开口。
“我确实未必救得了她，但可一试。若救不了，诊金退回。若救得了她的命，她将来会留在青梗山做我弟子，所以也省去公子这笔诊金了！”玄机笑得妩媚。
“你当真有法子？”欧阳克死灰般的心又燃起希望，几乎颤抖。
“应该有很多庸医告诉你，她经脉尽断，是不是？”玄机问道。
“内力在她体内也无法通行，难道不是吗？”欧阳克亲自试过度入内力，他相信这个说法。
“世上哪里有人经脉尽断还活着的，可笑。”玄机又道。“小姑娘只是不知练过什么稀世武功，竟然将经脉练的无比柔韧。她内力被榨的一丝不剩，经脉已经完全干涸，内力自然无法度入。若是一般人早就死了，她却一直活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所以治疗法子也是刚刚想到，只能试试，胜算仅有两成。”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欧阳克，“只是不知你是否舍得。”
“要多少银钱？你开价便是。”欧阳克见她只把脉，便说出冯玉馨是因为内力耗尽，而导致经脉受损，已是信了她七八分，此刻见她问是否舍得，忙不迭回应。
“我不要银钱，我要她。”玄机依旧笑盈盈望着欧阳克。
欧阳克这时才想起刚才她说过，要留冯玉馨在青梗山，收她为徒之事，不由得面色一沉，沉声道:“你留她做什么？”
“因为你将来必定不会要她了，这么好好一个小姑娘，万一救活了，我留着跟她们做个伴啊！”玄机说罢，手指了指那群紫衣丑女。
“不必故弄玄虚，说出原由。”欧阳克沉声道。
玄机咯咯娇笑，“我徒弟们的模样，你也见了，是不是丑的你都不想多看一眼？”
欧阳克不答，他素来怜香惜玉，不愿当面承认这些女子丑陋，去伤害她们。但他心中却了然，这些女子的脸，实在是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玄机见他不答，继续说道:“你带来的小姑娘将来只会比她们更丑，所以到那天，你必定不会要了。到头来她还是会留在我这里。”
“你嫉妒她们的容貌，所以你救人性命，却要毁去她们的容貌，是不是？”欧阳克心念电转，又素来知晓女人心思，此时急怒攻心竟脱口而出，一语便道破。
其实，欧阳克已然看出这些女子的容貌是被人用毒毁去。他此刻只求她能救得了冯玉馨的命。至于下毒，他自幼便与毒为伴，想着天下没几人能在自己面前下手，只要护好冯玉馨就是。
“对她们需要下毒毁容，对这位小美人，却不用了。因为我要将她的经脉重新打开，引她体内死气外泄，她的身体必然无法承受。到那时，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会溃烂流脓。她可不会像我这些徒弟，只有脸毁了。你的小美人会变成一个十足的丑八怪，从头到脚，再没一处能入你眼了。”玄机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让欧阳克这辈子最冰寒入心的话。
他没想到，救她命的法子这么残忍。整个人痴愣愣立着不动，急管繁弦在耳边鸣，锣鼓重锤在脑里敲，天下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似乎纷至沓来。
每个女子都珍惜自己的容貌，他如何做主让她毁容活命。
“不行，”一个凄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众人向他望去。
欧阳克听见他声音，恍恍惚惚被拉回现实。他也不回头观瞧，便知是完颜康。完颜康一路暗暗跟着，欧阳克也没时间与他计较，任由着他跟到了这里。玄机等人也身负武功，却一时不查，不知他是何时隐在屋外。
“若是毁了容貌，她就算活着，也必定痛不欲生。这不是脸上有一道伤口，或者断手断腿，这，这是整个人都毁了。”完颜康几乎是在哀嚎。
玄机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道:“小美人时间不多了，你们慢慢商量，若是死了，你们自己抬走。”
就这刹那，欧阳克做出了他一生最艰难的决定，“救她，但她不能留在青梗山。等她好了，我会带她走。”
玄机嘴角微微勾起，道：“我这些弟子的爱郎们，当初也像你这般说的，可你看，她们现在不都在我这吗？我也不勉强你，将来你只怕会求我收留她。”
玄机自己曾因毁容而遭遇情郎背叛，因此她最不信任世间情爱。
因此但凡是男女二人前来相求，她都要求以女子容貌来做交换。世事也真如她所料，大多女子毁容后，男子皆被吓退。
偶尔有情深意长的两人，就算下山，不出一年半载，女子必然回山。因为容颜确实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此丑陋的容貌，不仅不为爱侣所容，更加不为俗世所容。女子处处受人排挤欺凌，走投无路之际，或愤懑自.杀，或万般无奈，回到青梗山。只有这里，每个丑陋的女子才不显得与众不同。
“欧阳克，你疯了！你会毁了她！”完颜康怒不可遏。
一间素净的竹舍内，欧阳克看着一众紫衣女子，正在将一锅一锅煮沸的药汤倒进浴桶。
欧阳克不说话，他轻轻将冯玉馨放在床上，回转身来，一拳狠狠打在完颜康脸颊上。完颜康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打自己。没有任何招式，如同市井之徒打架一般，这么直愣愣的一拳，让他的口角顿时流出鲜血来。
“你疯了！”完颜康彻底被点燃了愤怒，居然也挥拳打了过去。
欧阳克却伸手隔住，眼底闪着寒光，一字一顿道:“我之前不带她走，是因为怕伤了她，结果让她留在你身边，才是最大的伤害。我问你，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她，馨儿会变成现在这样？”
完颜康闻言，颓然失去力气，痛苦道:“是我的错，事情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应该怎样？在他心中，应该是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可以堂堂正正听着她唤他的名字，冲他微笑。
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
“你给我滚！从今往后，她都与你无关！”欧阳克低吼。
过了一会儿，紫衣女子请他们出去，她们开始为她脱去衣物，在药浴桶中浸泡。足足半个时辰，紫衣女子们才出来。
第二日，一共泡了三次药浴。冯玉馨中途醒了一次，躺在床上，看上去也没什么变化，有气无力的看着欧阳克。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似乎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来。
“傻瓜，我不会让你死！”欧阳克柔声哄着。
“你是谁？”她沉默半晌才问道。
“其实你猜到了，是不是？”欧阳克笑了笑。
冯玉馨轻轻闭上眼，嘴角扬了扬，再没说话。
第三天，冯玉馨没再醒来，浑身上下开始浮肿。到了第四天，她整个人肿的快要有之前两个大了。
她从前太过瘦弱，现在看着像个胖子，皮肤被撑得几乎裂开，似一个干裂的白馒头。
玄机每日都来查看，第四日正午，玄机来再来查看了冯玉馨时，只轻微摇头，思忖着道:“看来药浴不行，”她向紫衣女子低语了一会。
待到晚上，玄机再度前来时，后面的紫衣女子拎着一个小小的药桶。药桶里浸泡着密密麻麻，纤如牛毛的细针。
欧阳克又一次被请了出去。一整晚，他守在门外，玄机都没有出来。直到第五日清晨，欧阳克看着疲惫的玄机走出冯玉馨的屋子。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急切切的问:“怎样？”
玄机似乎料到他会守在门口，笑道:“你至多还能再看一天她这张脸，今后就见不了啦！”这算是说，治疗的第一步正式开始了。
欧阳克终于见到了冯玉馨，浮肿消退，依旧眉眼如画，可惜面色灰败，是沉沉的暮气。他痴痴的看着，想着她即将容颜尽毁，不禁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怜惜。
待到傍晚，冯玉馨的手上脚上，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的红点。
第六日，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红点。那些红点逐渐变大扩散。玄机来看过一次，觉得差不多了，冯玉馨之前一直昏睡，多日没有进食，只每日三次喂食露水。从这日起，一日让欧阳克喂一粒太清金液膏。
第七日，冯玉馨脸上手上的红点开始肿胀化脓。玄机嘱咐，凡是化脓的包都要用针挑破，将脓水挤出。这些事原本是玄机交代紫衣女子做。可欧阳克从不让她们动手，都是自己亲自做。也不知他是怕她们下毒，还是怕别人下手重，弄疼了她。
其实冯玉馨自那日说过话后，根本没再醒过，或许她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