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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1:小傅綮 傅綮出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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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綮出生在一个春日,天气和暖,树上冒出新鲜的嫩芽,满眼碧色。而他娘在他出生三日后便死了,听府里的人说是产后出血不治而亡,照顾他的乳娘却说是他大哥的娘故意害死的。可他问为什么要害他娘,如何害死的,乳娘又支支吾吾不肯回答,问得多了她便急,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小声道:“知道越多死的越早。”
后来果然应了乳娘的话,没多久她就死了。
是淹死在一口枯井里,打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小傅綮偷偷去看了一眼,抖着手吐了一路,乳娘脖子上的掐痕像是印在他脖子上一般,让他夜夜梦魇。
乳娘死了,没有人再照顾他,伺候的小厮总是偷懒,时常不知去了哪儿,问了也没人告诉他,府里的人面上叫他一声二少爷,却连顿热饭都不给他留。
但他已经习惯,也不甚在意。他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让小傅綮介怀的是父亲的厌恶,起先他不明白,但后来隐约知道了原委,他是他娘亲用了些手段才怀上的,他父亲身居高位,被一个女人算计还有了一个孩子,自然不会待见。
等他大了些,府里出了一件大事。大哥的娘病死了,死得很突然,父亲脸色那段时间总是很差,连着几天都发了好大脾气,还骂了大哥好几次,连小娘们都有些躲着。
那一段日子,府里处处挂着白布,婢女仆人低着头来去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哀痛,偶尔还有几声落入耳中的啜泣。
像是多伤心似的。
可在背地里依旧打趣玩乐甚至还谈起了这事,小傅綮隐在角落里,没听全,只能靠猜,大概是他大哥的娘其实是被人杀死的,死在床上,衣衫不整,他父亲脸色差便是因为这事。
小傅綮一开始还以为大哥会变得和他一样,遭到父亲的厌恶,引得府上的人轻视,可是并没有,他有些沮丧,不过日子久了也释怀了。
下人会装作难过,可也不是真的难过,父亲也装作难过,但其实更多是生气难堪。慢慢他明白了,人需要两幅面孔,一幅给外人看,一幅给熟悉的人看。
既然无人在意他,他也不需要在意别人,他的院子偏僻阴冷,小厮也不知所踪,日子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于是便偷偷溜出了府,也不怕危险,大街小巷到处乱走。
可有一日遇上了一群地痞流氓。
闷棍打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阵发黑后,小傅綮还没来得及呼救,便被套进了麻袋里不省人事,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有着空荡的静,半点声音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心里想着这便是地狱吗?唤了几声娘亲,想了想又唤了几声乳娘,都没半点回响,他犹豫片刻,心里想着要不要唤唤大哥的娘。
不过他大哥的娘讨厌他,唤来了也不会给他引路吧?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点光,“胆子倒也挺大,怎么不哭不闹的,多没趣儿。”声音冷不丁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又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死了,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你是谁?”
四周都亮了起来,他坐在一个谈不上宽敞的屋子中间,侧面的窗户还有些破洞,光线露了出去,映出树影绰绰。
身侧站着一位老头儿,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烂,但干净,头发花白,笑嘻嘻地看着小傅綮。
这人告诉小傅綮是他救了他。
小傅綮半知半解,还以为离开京城了,心下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刚想说什么,就被告知这不过是京城西边一条小巷子里罢了。
这人也不问他身份,稀里糊涂说要做他的师父,说是师父,但他好像什么都不会,所以什么也没教。
小傅綮被要求时不时出府来和师父聊天,他师父跟话篓子似的,一张嘴就不会停,说的那些很多他都听不懂,但他不缺耐心,不会冒失打断,两人常常一坐便是半个下午。
但其实他师父朋友很多,院子里时不时出现许多人。小傅綮没明白为什么师父不找他们说话。
日子久了,他师父就发现不对了,小傅綮身上时不时出现一些青紫摔痕,想起初见时正被人装进麻袋里,心下以为他定是时常被欺负,便唤着他的朋友们都教些技艺防身。
小傅綮阴沉话少,冷着一张脸,直勾勾看人时只觉得渗人,不过他师父的朋友倒是不介意,笑呵呵地搂着,玩笑说要教技艺也行,也得叫他们一声师父。他听了干脆地开口叫师父。
但他师父又不乐意了,冷着脸批评他,说他只能认一个师父,别人不行。
他聪明刻苦又什么都肯学,师父的朋友教着教着就倾囊相授,师父见了也懒得阻止,愤愤不平地在一旁小声嘟囔。
后来在巷脚遇见了平安,瘦瘦小小,满身泥垢,像是饿了好几天,正捡着别人吃剩下的汤汤水水,小傅綮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时候的小傅綮就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自己多半也算一个,而自己微不足道的善意和力量根本帮不了别人什么。
有时间可怜别人还不如可怜自己。
转眼还是捡回了平安,他没法带进府,只好求师父照顾。师父很不高兴,冷着脸半天没说话,平安牵着小傅綮的衣角,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眼底藏着害怕。
“师父,他是我师弟。”小傅綮挺直了腰。
“什么师弟?我认了吗?”师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子:“去去去,丢出去。”
“师父院子还有一间空房,给师弟住吧。”小傅綮也不理他师父,带着平安走进房间,略略打扫了一下,“你先住这,少了什么我给你带过来。”思索了片刻后,继续说,“师父看着凶,你多和他说说话就好了。”
平安点了点头,把眼睛里的眼泪压了下去,他想说些什么,可是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一开口只剩细细的呜咽。那夜他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看一晚上稀疏的星子。
他怕是梦,梦醒了他仍睡在街角,在腥臭的垃圾里翻找食物,在阴森的死人堆里找些财物,最后饿死或被人打死丢在乱葬岗里。
好在不是梦。
小傅綮后来去得勤了些,也终于知道他师父会什么了。
他看着院子穿着鹅黄裙子梳着头的平安怔了许久。
师父笑呵呵地在他身边走过,欣赏他错愕的表情。傅綮冷静下来后,问平安:“你是女孩子?”
师父大笑起来,“傻了吧唧的,这是易容术。”
小傅綮蹙了蹙眉,有些不解。
平安软着嗓子,像极了姑娘家,解释道:“师父教的。”说完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小傅綮眉头皱得更深了,师父像是明白了什么,敲了一下他的头,有些得意,“这可不是谁都能学,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小傅綮没有说话,盯着平安看了又看。
平安急忙换回自己的衣服:“师兄别看了!”悄悄凑在小傅綮耳边,“师父不是不肯教你,他说这个师兄不适合学。”
小傅綮点了点头,他师父其实教了他别的,比如流畅地胡说八道。
不记得是哪年的秋天了,他师父突然对着他说要离开,平安有些委屈又有些好奇:“师父你要去哪儿啊?”
“管我去哪儿。”师父摆摆手,眼神有些闪躲。
小傅綮拉着平安直直跪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多谢师父教导,若今后....”
师父打断了小傅綮的话,大笑了起来,笑声浸着江湖惯有的豪爽洒脱:“小小年纪从哪学来的这么文绉绉,”顿了顿后又继续说,“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听说西边有会说话的鸟,价值千金,你们师父我就爱叨叨,以后你俩谁送只给我,陪我聊天就当报恩了!”
小傅綮听着,知道以后还会见面,安心了不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师父保重。”
“行了,照顾好你师弟。”师父扶起小傅綮,捏了捏他的脸,“多笑笑,没事别沉着个脸,多不讨喜啊。”
小傅綮第一次没躲师父捏他脸的手,闻言垂下了眼,再抬头时脸上挂着明朗的笑,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多谢师父。”
两天后,小巷子死了个小厮,不知是哪家的,有人看着衣物猜测可能是相府的。
小傅綮身边的小厮变成了平安。
那年冬季的雪格外大,藏住了小傅綮那些不可对外人说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