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踪》苔上

7、星美木吉 安格成为星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这是安格第三次来到教堂前，三次的感受完全不同。她看着落日渐渐贴着教堂滑落，乌鸦仍在教堂上空盘旋。陈谷雨和安格并排走在女人的身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来到这个神秘的屠杀圣地。
　　女人把安格和陈谷雨带到女祭司面前，用火厄族的语言跟女祭司解释。
　　女人：“她就是星美木吉。尼拉娜找了一辈子的星美木吉。她说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火厄人，在离火厄城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大。她的脑海里有时候会浮现一张非常温柔的女人的脸，还有一个黑白两色的教堂会发出震耳欲聋的钟声，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梦。知道前年她的母亲去世，临死前告诉她，黑白教堂和女人的脸并不是梦，她确实是被收养的。安葬完母亲后，星美木吉就踏上了寻找故乡的旅程，她找了整整两年，才找到火厄城。旁边的男子是她的丈夫，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想回到星美木吉的故乡。”
　　女祭司仔细端详安格，安格被女祭司盯得有一点发毛。
　　女祭司：“你确认过了那张脸真的是尼拉娜吗？”
　　女人：“确信无疑。”
　　女祭司：“好，是我族人，我必欢迎星美木吉的归来。”
　　接下来，安格和陈谷雨又看到了教堂中熊熊燃起的烈火，黑袍白袍皆从善男信女们的身上褪去，裸露出画有黑色图腾的□□。善男信女一边舞蹈一边歌吟，安格只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眩晕。
　　仪式结束了以后，男女祭司再次走上祭坛。女祭司跪立在男祭司前。男祭司宣布了安格和陈谷雨的事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安格和陈谷雨身上。
　　女人把安格和陈谷雨带到祭坛。
　　女人：“我现在来不及跟你们解释。现在要为你们举行火洗仪式，经历过火洗仪式，你们就真正成为火厄人了。一会我说的任何事，都请照做，明白吗？”
　　安格和陈谷雨点点头。
　　男祭司和女祭司分别站在两边，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女人指引陈谷雨站到中间，安格站在陈谷雨的前方。
　　女人：“脱掉衣服，所有。”
　　安格心里万般抗拒。她认为文明的教化使人穿上衣服，对自由的追求使人穿上不同的衣服，唯有欲望和野蛮才会扒光人的衣服。她不理解，但她必须这样做，她必须与教堂内所有跟着火神一起高潮的裸身男女同质。
　　女人：“跪下。”
　　安格和陈谷雨一愣，陈谷雨先有了屈膝之势。
　　女人：“不，女生跪下。”
　　安格跪了下去。只见三男三女拿着颜料走上祭坛，分别为陈谷雨和安格画上图腾。安格不禁赞叹火厄人高超的画技，三人持画笔围着安格走动，顷刻间，安格身上长出一只巨大的乌鸟，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除了乌鸟，还有火焰、荆棘、星星遍布在安格这片白皙的土地上。笔触畅快，用墨浓淡分明，安格突然感到一阵宁静，她不再羞耻于、不安于无衣蔽体。她觉得此刻，她的身体承载着艺术、文化、历史，她甚至想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供观众驻足欣赏。安格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
　　仪式结束，女人带安格和陈谷雨来到星美木吉的母亲，也就是尼拉娜的家。尼拉娜的家中落满灰尘，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女人又叫来小城的其他人来帮忙一起打扫，安格在热心的邻居们中认出了她第一天见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勤快善良、不善言辞的女人和几天前朝她发出猛兽一般声音的女人竟是同一个人。她也很难将这些热心肠的男男女女和大祭那天因目睹一个异族女子的死亡而疯狂的人们联系在一起。此时他们很淳朴很平常，更接近安格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个古厄族人的形象。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物种，竟能如此复杂如此分裂！安格想起小津安二郎，他在战争中投放过毒气，也拍过《东京物语》。人很难不被社会性所规定。如果安格真的是那个失踪的小女孩，自小生活在火厄城，那么她真的会成为一个火厄人，分有他们的淳朴、善良，也分有他们的残忍、迷狂吧。安格站在外面，擦去玻璃窗上的灰尘，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个叫萨里尔的大妈为大家带来了食物、水果和白茶。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来歇着，吃着萨里尔大妈带来的食物。由于听不懂火厄族的语言，安格只能笑着跟大家说：“乌拉乌拉，卡特呀卡特呀！”“乌拉”是火厄语里“你好”的意思，“卡特呀”是“谢谢”的意思，这是安格才学会的两个新词。
　　将近12点的时候，安格的小屋终于焕然一新。安格、陈谷雨和每个人都说了“卡特呀”，不一会儿，屋内只剩下安格、陈谷雨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