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踪》苔上

10、儿时雪橇心头梦 安格梦见爷

　　希拉和安格喝着红酒。
　　希拉：“看来你慢慢习惯了。”
　　安格：“这里也不比我那差嘛。”
　　希拉：“生活，在哪里都是生活。历史的进程有无数个分叉，无数种可能。火厄城就是一种可能。”
　　安格：“真像在梦里啊。”
　　希拉：“也许你就是在梦里。”
　　安格笑笑，呷了一口红酒。
　　希拉：“如果这是一场梦，你希望醒来吗？”
　　安格碰了碰希拉的杯。
　　安格：“问这话多没意思啊。在哪里不是活着呢。”
　　希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希拉：“灵阿古大人让我给你们找点事干。你想去教堂吗？”
　　安格：“我可以去图书馆帮忙吗？我想图书馆会更适合我。”
　　希拉：“想去就去吧，孩子。”
　　安格：“你说的灵阿古大人，是祭司吗？”
　　希拉：“是女祭司。火厄城是政教合一的独立城。这里的最高领导者就是灵阿古。灵阿古有通天之能，可以沟通火神，保万民之安。灵阿古大人之下是灵阿曼大人，也是男祭司，他负责传达灵阿古大人的指令，维持社会秩序。灵阿古大人和灵阿曼之下是十二祭女和十二俾神，十二祭女主宗教，十二俾神主世俗，他们必须凌驾□□之上，保有处子之身。灵阿古大人会在十二祭女中挑选出最出色的一位作为她的接班人。当新的灵阿古大人诞生时，她会在十二俾神之中挑选一位作为新的灵阿曼大人。届时，他们会在火神面前结合，向火神和万民宣告他们的执政。”
　　安格：“火厄城的最高统治者，是女人吗？”
　　希拉：“是的。“
　　安格：“可是，灵阿古大人和十二祭女在举行仪式的时候都是跪着的啊。”
　　希拉：“是的。但在火厄城，跪着并不意味地位更低下。我们认为，人跪下的时候，离土地更近，离神灵更近，跪下的时候，我们更虔诚，我们身体的能量也更能集中。你可能还不能完全适应我们的宗教文化，但是我们在举行仪式的时候赤身裸体在你们的文化视阈下可能意味着糜乱，但对我们来说，我们要以最本质、最虔诚的自我来面对至高无上的火神。在这时，没有人的身体会被观看、凝视，乃至评判，因为身体只是一种媒介，一种表达我们心灵和意志的媒介。”
　　安格：“如果有人因为凝视他人而唤起了□□呢？”
　　希拉：“那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不真诚的、渎神的人。那么他会立刻被驱逐出去，永远不得回来。”
　　安格点了点头。
　　希拉：“安格，我累了。你该回去了。”
　　安格起身，拥抱了希拉，和她说了再见。
　　之后的日子都是一片平和。安格每天在图书馆和那些史料为伴，拭去它们的灰尘。空闲的时候安格会找希拉和乌嘉吉树教她火厄语，安格也慢慢认识了一些火厄族的文字。来图书馆的人们都会热情地和安格打招呼。安格能看出，一开始他们的眼中总会有一丝同情，或许是安格的眼睛和星美木吉的妈妈尼拉娜的太像了吧。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眼中的怜悯越来越淡，招呼变成了纯粹的客气和问候，安格脸上的笑也越来越真了。
　　陈谷雨则去了教堂帮忙，有几个晚上，陈谷雨甚至睡在了教堂。安格简直要怀疑陈谷雨下一步是不是要皈依火厄教跻身十二俾神了。安格和陈谷雨也心照不宣地很少提及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又是一个雨夜。安格紧闭了门窗，早早地睡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坐在电脑前，打下一段段没有灵魂的文字。安格感到有些疲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有人敲她的窗。安格一看，是爷爷！安格慌忙把酒藏起来，跑向屋外。屋外霎时大雪纷飞，地上皑皑一片。雪粒纷纷飘落在爷爷的帽子上和厚实的肩膀上。爷爷牵着一个自制的雪橇。安格小时候看爷爷拿木板做过一个雪橇，还在雪橇上刻上了“格格”二字。
　　爷爷：“格格，累了吧。我们去玩雪橇！“
　　安格：“好啊！”
　　安格坐上雪橇，爷爷在前面拉着雪橇。安格看见爷爷的胶鞋埋进雪里，又拔出来。埋进去，又拔出来，反反复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嵌在雪里。雪愈大，爷爷愈是健步如飞。爷爷唱起了小时候给安格唱的童谣，安格咯咯地笑着，雪落在安格的鼻尖、睫毛上，冰冰的。可真快乐啊，安格想把脸上的这种冰、心里的这种暖，飘渺的歌谣、皑皑的大雪，和眼前健康的爷爷都深深攫住，不敢漏掉一丝一毫。她太害怕此刻快乐的流失了。她太害怕此情此景终只能变成回忆里的残垣。安格越长大，发现这种快乐越难得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幻影。安格注定会因为生活的奔忙渐渐忘记找寻快乐。她注定会减少做梦的频率，甚至不再做梦。她注定会被渐渐规训为一个对这个社会有用，但对这个世界、宇宙百无一用的人。她注定丧失浪漫的能力，质疑的本能，敏锐的感官，变成千人一面的那个人。
　　玩累了，爷爷舀起一捧干净的雪。
　　爷爷：“走咯，格格！我们冬雪煮茶去咯。”
　　不一会儿，普洱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爷爷：“格格，你过得好吗？”
　　安格点了点头。
　　安格：“爷爷，你过得好吗？”
　　爷爷：“好，好。就是有时候很想你们。”
　　安格：“我也想你。”
　　爷爷：“好孩子。”
　　安格知道，喝完这杯茶爷爷就要走了。她故意喝得很慢，想把时间往后再拖延一点。但喝得再慢，杯子也会空的。
　　安格醒来，她的枕头已经有些湿润了。她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还没亮。安格伫立在这看似没有尽头的黑夜里，但她知道，黎明很快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