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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姐姐好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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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初见徐子由时,他已如眼前这般文弱,但马上功夫十分了得,所以才入了红柳的眼。那时他俩常在她家马场驰骋,一呆便是一天,有时候一人一匹来比赛,有时候两人一匹散着步。
比赛的时候他从不让她,赢的次数居多,共骑的时候,他又会安静地坐在她身后,信手由僵,直至星月逐现,他才送她回家。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男子,让当时征服欲强烈的红柳简直入迷。
但男人不是马,征服一次便只能是一次,不会是一生。
红柳进退维谷,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跟许子由的碰上。许子由依然面如冠玉,她也如从前那样,未施粉黛,一身素衣打扮。新郎官的马儿带着人向她走来,像极了从前:她在草场上一躺就是几个时辰,他骑着马来寻她。如今,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人,却早已不在一个世界。
红柳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姐姐。”
红柳一个激灵,这可怕的声音让她倍感烦扰。唤她“姐姐”的新娘子已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大抵是有了新婚之日的喜气围绕,她那张不算出众的脸竟也有了让人惊艳的美丽。
喜娘拦住将要下车的新娘子:“今日是小姐大喜的日子,万万不可下来啊。”
赵容英推开喜娘的手:“我若是事事都听你们这些人的,便不会走到今日。”她一个凛冽的眼神逼得喜娘埋头退后,丫鬟慌忙伸手扶她下车。
赵容英笑意盈盈地走到红柳面前:“姐姐。”
红柳看着她眼里布满的天真,想起随着父亲初来大邺,在尚书府第一次见到十岁的赵容英,那时候她可是咬着牙瞪着眼,宁肯挨她父亲的骂,也不愿唤红柳一声“姐姐”。今日这两声“姐姐”怎么就叫得如此轻巧?
姐姐可不是她想认就能认的。
红柳摇摇头:“这位小姐怕是认错人了,民女并无兄弟姊妹,不敢胡乱攀亲戚。”
赵容英并不管她的话中有话,朝马上的新郎招手:“子由哥哥你快过来,红柳姐姐在这儿呢,你快过来呀。”再次看向红柳时,她眼里的得意之色更盛,“姐姐,你和子由哥哥相识已久,姐姐可以忘记我,但不能把子由哥哥也忘了吧。”
徐子由面无表情地下了马,走过来时眼睛一直盯着赵容英,他这是生气了。他虽生气,脚下的步伐依然是稳健的,眼神也十分笃定,在外人看来,一双眼里只有新娘子,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哪里容得下旁人。
徐子由径直走过来,一把抱起赵容英,眼神依旧不依不挠地盯着她,围观的众人不由得惊呼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举动,那还了得!喜娘丫鬟们反应过来,立马拿了东西来遮掩。
赵容英的脸先是一红,后看到红柳,心里十分膈应,想到他如此行径不知几分是为了解这个人的围,心里的快乐很快消散而去。不过,胜利的姿态依然要摆一摆的,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今日哄得我很开心,那我便暂时放她一马吧。”
徐子由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并不在意,正要抱着她返回马车,赵容英却抓住他的袖子让他停下:“相公且慢,我还有一句重要的话要同姐姐说。”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的快乐还可以再多一点,一定要比他们多得多:“姐姐,这趟镖可要走稳妥了,我送的大礼就在前方等着你。姐姐一路走好。”
红柳目送着得偿所愿的赵容英被徐子由送上马车,本该今夜摘下的红盖头此刻被他盖上了。他安置好新娘,回身上马,只在牵转马头视线扫过街道时看了红柳一眼,未做任何停留。
乐声起,礼队行,送亲队伍已远远走去。
押镖的队伍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因着赵容英那句话,敬堂和晏儿都分外小心,不再斗嘴打闹,而是联合起来竖起耳朵观察周围的情况,生怕她说的大礼是一群从天而降的悍匪。红柳却并不担心会有人劫镖,赵容英自诩聪明,绝不会一个阴招玩两次,两年前她的镖被劫过一次,且她被杀成重伤,这一次定是一份与众不同的“大礼”。
连着几日都如红柳所料,路上畅通无阻,路过的市集皆是一派盛世安荣之象,老天爷也特别赏脸,天朗气清。敬堂和晏儿毕竟年纪不大,安稳了几日,警惕心便逐日松懈下来。
这一日突然天降大雨,那积攒了许久的雨水被天神拿着盆倒入人间,偏偏镖局一行正走到林子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本想着到树林深处避一避,却不想那雨越下越大,狂风也赶来凑热闹,电闪雷鸣之间,马儿受到惊吓,嘶叫乱跑起来。
“赵容英那妖婆,不会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吧?”敬堂赶紧去追马儿,好容易抓到一匹,气急败坏地叫道。
“老妖婆心肠歹毒,阴招奇多,说不定真练了什么邪功,连雷公电母龙王都能召唤。”晏儿飞身上马,帮着敬堂降住马儿。敬堂见她功夫了得,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晏儿,你有这功夫,怎么会愿意做我姑姑的侍女呢?”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也学你认她做姑姑吧。这么一说,你倒和那老妖婆有相似之处,你想当小姐的侄儿,她想做小姐的妹妹。”
“我跟她不一样!”敬堂气得大吼道,刚刚对晏儿的敬意瞬间没了影。
“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不管别人怎么想,自说自话要认亲吗?”
“我是她侄儿,就是她侄儿!”雨水早就湿透了两人的衣服,汹涌的雨滴砸得人睁不开眼。敬堂双手一抹脸上的雨水,瞪大了眼睛瞧着晏儿,成了一头生气的小倔驴,站在原地不走了。
晏儿牵着马儿回头抓住他:“是是是!小姐认了你,那你就是她侄儿。快走吧,还不知道小姐追到马没有,我们得赶紧回去瞧瞧。”
敬堂想到姑姑教导过他,争不过晏儿的时候就想想,男子汉要是跟小女孩一般见识,那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趟子手。
每每想到这句话,虽然不知道道理在哪儿,但他还是觉得被说服了,此刻晏儿提到姑姑,他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释然,而是赌气般地小声嘟囔道:“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她就是我姑姑。”转念一想,又偷偷叹了口气,“算了,免得吓死你。”
敬堂和晏儿合力将马拉回,守镖的人都在,红柳独自去追另一匹马了。
两匹受惊的马儿朝两个方向跑去时,红柳让晏儿去帮敬堂,让剩下的五人守住镖车,自己朝那匹更难驯服的追去。那马儿是匹百里挑一的好马,脚力上乘自不必说,且也是当初红柳驯养的,今日不知怎的,仿佛受到了蛊惑召唤,只拼命往一个方向跑。
马儿终于到了它飞奔而来的地方,在一柄伞下停住,仰起头嘶叫了两声后甩甩头上的水,低头伸到伞下的人面前。徐子由气定神闲地一手举伞,一手摸了摸马儿的头,马儿如愿以偿,满意地哼了两声。
红柳愣了片刻,学着他前些日子对待她那样,或者说这些年对待她那样,当他是透明,过去牵住马,往回走。但任由她怎么使力,倔马一步都不挪,呼呼喘着气。
老马识旧主,红柳苦笑。既然马儿选择了他,她又何必勉强,便松开了手。
白跑了这么久,白淋了这么大的雨,回去后不知该去哪儿再寻一匹马来,若今日不能寻到,今夜该在哪儿留宿。想到这些,不免令人头疼。
“柳儿。”徐子由的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拦住去路,将伞罩在她的头顶。
他是将门之后,偏生的身子极弱,受不得寒,吹不得风,别说上战场,一到雪天雨天就只能躲在家里,她常在冬天踏雪而来,从屋顶偷偷溜进屋,陪着他围炉小夜话。他父兄战死疆场之时,他正与一场风寒苦斗以求生机。等他战胜活来,父兄已入土为安。若不是他这么弱,说不定能跟父兄一起赴死,或是襄助他们赢得生机也未可知。
一切都不知晓了,天命如此。
看他剧烈地咳嗽着,脸色白如冰霜,红柳往后退了一步,他想往前,红柳抬手阻止:“我不需要。”
“这趟镖你不能走,你不能去珠宁。”
“你要是不出现,这是赵容英最后一次害我,可是你偏偏来了,她更不会放过我。”
“她是要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呵!你的念想。”红柳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念想跟我何干,赵家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