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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冤家路窄 ...

  •   阳春三月初六这日,红柳正给马儿套着缰绳,敬堂坐在草料堆上,幽幽地劝她:“姑姑,怎么就非得今日,咱明日再出镖不成吗?”
      “不成。黄历上说,三月初六宜出行,下一个宜出行的日子就得是半月以后了。”她要赶在五月十日当天把镖送到珠宁府萧家,从京都安阳到珠宁少说也得两个来月,再加上途中不受掌控的耽搁几日,今日出发已是相当紧急。
      “今日还宜婚嫁呢,你怎么没瞧见?”敬堂小声嘟囔着。
      “什么?”
      “没什么。”敬堂撇撇嘴,不甘心就此放弃,把嘴里的稻草根拿出来继续游说道,“您不觉得这趟镖十分蹊跷吗?既然这么急,为何前日才来托镖,而且,四个木头箱子居然给了三百两的镖银,出手也忒阔绰了些。我怕这镖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暗藏了许多危险。”
      “是每月初七没银子买酱肘子危险,还是三百两背后的虾兵蟹将危险?”在红柳眼里,她自然是视前者为最最危险的事儿。
      敬堂一愣,这还真不好说。尤记得镖局前年遭人陷害光景不好,连着几个月没接到生意,大家手头都是越过越紧。虽然日子紧巴巴,但每月初七祭拜干奶奶时,必须有她老人家生前最爱吃的酱肘子。
      有一个月的初七那日,镖局实在揭不开锅,他姑厚着脸皮出城卖了两天的艺,凑钱买了两只红烧猪蹄膀,顶替香人间的招牌酱肘子摆在供桌上。摆上去的前天晚上,姑姑在干奶奶牌位前跪了两个时辰,一不小心睡了过去,敬堂听到她在梦中喊娘,眼角的泪流成了串。
      姑姑的柔弱大概只有在梦里才会露出来,平日里依旧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不把苦当回事儿,就连卖艺时候被人言语上调戏了两句,她也权当是狗突然说了人话,自然是不能跟狗计较的。
      原以为酱肘子和酱肘子之间也许只是吃起来不一样,看起来是差不多的。谁知干爷爷一进来就皱起了眉,连碟子带猪蹄全招呼到他姑的脸上。
      那是敬堂第一次看见干爷爷发脾气,一句话都没有,却把所有人都打了出去。最后是红柳当了最后一块玉佩,买了香人间的招牌肘子回来,干爷爷才把搭在脖子上的剑放下来。听晏儿说,那玉佩是姑姑的定亲信物,如今也给当了,婆家更用不着认这个落魄媳妇了。
      “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咱们怎么就为猪的两只脚着了道呢?反正我已经劝过您三次,也算尽了我这个做侄儿的本分,要是发生点什么事,您别怪我没提醒您就成。”敬堂说完拍拍屁股上沾的草料碎,气呼呼地走了。
      红柳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转而问旁边正给马喂草料的晏儿:“他刚才称呼我什么?”
      “您。”
      红柳吓了一跳,确实不对劲:“他上次这么称呼我是因为什么事来着?”
      “三年前他求你带着他去前街老刘家提亲,后来被刘老汉拿着扫帚给轰出来了。”那扫帚还是刚扫过鸡笼的。
      “他统共这么称呼过我几次?”
      晏儿转了转眼珠子,笃定地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次是他头一天进咱们家门,死乞白赖地赖着不走,抱着你的腿一个劲儿地喊‘姑姑,您不是我亲故胜似我亲姑啊,您不收留侄儿,侄儿就要无家可归,流落街头,落草为寇,任人践踏……’。”
      “晏儿啊,不能在背后把人家说的如此不要脸。”
      “我当他面也这么说。”
      “那你的记性也不至于这么好,把他说的那些不要脸的话都给背下来。”
      “我还可以写下来。”
      “大可不必。”
      前两次都是人生大事,头一次是为了赖到地方混吃混喝,再一次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红柳思前想后,也是毫无头绪。不过,今天确有许多事要忙,小孩子的事暂且放放,这是她歇了半年后的第一趟镖,而且酬金丰厚,一定得万无一失。她按例去给父亲道别,父亲住在最里面的院子里,院子中间的方块地是他如今全部的天地。
      红柳进了院子,她爹正给春日的第一波种子翻着新土。
      这院子只有女儿敢进来,所以他头都不用抬,临时出镖的事她昨天已经来说过了,这一趟是来告别的。他盯着土里刚撒落的种子:“待你回来,应该能吃上了。”
      红柳从簸箕里拣出几颗种子,扔在父亲刚刨出的坑里:“这是我种的,爹帮我好生照料着。”
      “出门在外,诸事小心,若遇上解决不了的,去找你师叔,不用什么事都拿命去拼,该低头时需低头。”父亲说的漫不经心,女儿也答得不甚在意:“好,我都听爹的。”
      父亲又叮嘱她去跟母亲道别,红柳顺从地去给母亲上了香。
      等到收拾稳妥,八个人一行押着两辆马车整装待发,红艳艳的镖旗上写着四个漆黑大字:必达镖局。这名字俗是俗了些,但和平安镖局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道尽了镖行人最大的心愿。走镖走镖,走的就是一个平安必达。
      敬堂贤侄准时到达门口,虽然垂头丧气,但依然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裳。他入行之初,就发誓要成为大业国最靓的趟子手,月钱基本花在置办行头上。红柳曾好意提醒过侄儿,既然这么喜欢穿白衣服,不如勤练功夫,毕竟白衣飘飘和大侠更配。奈何敬堂偏偏想法奇特,偏要做白衣飘飘的趟子手。
      晏儿很不客气地翻他白眼,说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好看的衣服花钱就可以买到,大侠的功夫可不是勤练就能练成的。气得敬堂又是跟她斗嘴起来,然后又是败下阵去。跟一个敢于直面一切真相的人吵架,吵得赢才是有鬼。
      自从红柳走镖以来,敬堂和晏儿就跟着她走南闯北。敬堂这小子自来熟,擅长套话,一碗茶的功夫就能把方圆几里的大事给摸清楚。晏儿虽然话少,但大都是大实话,偶尔找她聊几句,绝对有醍醐灌顶的功效,尤其听她和敬堂斗嘴,那真是其乐无穷。有了他俩的陪伴,漫长的送货之路倒也不那么无聊了。
      但敬堂今日却出奇的安静,而且步伐明显比平常快了许多。红柳嗑着瓜子赶到他跟前:“怪我这个做姑姑的没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等这趟走完回来,我就给你去说亲。”
      “说什么亲?”轮到敬堂摸不着头脑了。
      “刘老汉家的女儿现在没有婚约在身,你小子又有机会了。”
      “我才不要,人家不要她,她才来找我,当我是什么人,我不干。”
      “那你天天买油条多走两条街,就为了从人家门口过,是为了什么?”晏儿适时插进来,说完立马跑开了,十分有先见之明。
      “又是你告诉姑姑的是不是,你这个多嘴的丫头,看我不打你一顿。”被人当场拆穿的敬堂觉着丢人,红着脸就要去追晏儿。
      “想打我的人多了去了,有本事追上我再说。”晏儿的脚上功夫不下于红柳,敬堂想追上她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是想逗弄他,有意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让敬堂感觉成功在即,却又总是抓不住,气得直挠头。
      他俩能打闹起来,红柳便放下了心,悠闲地继续嗑瓜子上路。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路上的行人规规矩矩退至两旁。天子脚下,每日都有达官显贵出街,需要百姓退让。这事并不稀奇,还没看见是谁,红柳已经指挥后面的人挪车停货在路边。刚给腾出一条道,喜庆的锣鼓声已到了跟前。
      自从她爹丢了爵位躲在深宅里不愿出门后,红柳也很少往街上来。这几年除了走镖,她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阳的锣鼓喧天和人声鼎沸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突然听来,倒也是喜气洋洋,此刻不由得心生快意,想要去瞧瞧热闹。
      身旁人早已议论纷纷,不知是哪个王公贵族的公子小姐成亲,竟有这么大的排场。皇城之内,这样的场面倒也是司空见惯的,比这更豪华盛大的她也是见过的。不过人们闲聊时总要吹嘘一番,不然少了许多乐趣,她已不足为奇。
      敬堂和晏儿在人群中挤过来,气喘吁吁,脸色也极难看。俩人左右夹攻,拉住红柳:“我们走!”
      “走去哪儿,这条街是出城必经之路。”红柳疑惑地看着他俩,“发生了什么事?”
      敬堂看着晏儿,低下了头,一向耿直的晏儿竟然也没有说话。这时人群中突然发出高呼:“新娘新郎来咯,快看快看,好美的新娘,好俊的新郎……”
      红柳自是好奇地朝街上看去,却突然出现一只手挡在她眼前。红柳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敬堂:“难不成是我爹纳妾?”
      敬堂不管她的玩笑,冷着脸道:“不让你看就不要看。”
      晏儿却一把打开了敬堂的手:“纸包不住火,早死早超生。”
      红柳更是好奇,晏儿说的到底是什么火,需得她死一回。
      她抬头去看,此时的喜轿只露出一角,看不见新娘,但骑马的新郎官倒是瞧得清清楚楚,肤白眼秀,眉淡唇薄,红衣白马,倒也配得上周围人口中的“好俊”俩字。她望向他俩,敬堂已经挠起了头,就连晏儿,也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今日成亲的是徐子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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