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悠悠》迟丽

38、第六章 夜议

　　汪沅之刚一进门，付兰儿不禁叫道：“汪小叔！”汪沅之一愣方看清角落里的付兰儿，又惊又喜：“兰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就好……”惊喜之后，付兰儿缓过神来，扑在汪沅之怀里哭了起来：“汪小叔……我爸爸……”汪沅之抚慰着这个未经世事的小人儿：“丫头别怕，我也是才听到消息。，放心，你爸爸不会有事的。我和你几个叔叔已经联名上保，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付兰儿抹着眼泪，这才顾得上害羞，这么多人面前痛哭还是第一次。
　　杜筱郁走过来拉着付兰儿说道：“我来给你介绍这些哥哥姐姐。于文泽，我表哥，刚从日本回来，现在日本领事馆做事；春纤，我……我表嫂。”春纤听了表嫂这个称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杜筱郁抓住春纤的眼光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笑容。然后接着介绍：“艾瑞克，洋文报馆记者。”至于艾瑞克其它的身份杜筱郁没有说，而且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付兰儿望着杜筱郁小心翼翼地等着下文，可是好像对艾瑞克的介绍就是这样了，于是撅起小嘴问道：“郁姐姐，他不是你男朋友啦？”杜筱郁下意识地看向汪沅之，口里解释道：“不，当时是……”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汪沅之一拍付兰儿额头说道：“你这丫头，还这么心直口快的。”付兰儿不服气可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得好，拉着杜筱郁指着汪沅之说道：“郁姐姐，他你就不用介绍了，他可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小叔！”说得杜筱郁也撑不住笑。
　　简单介绍之后大家归座，杜筱郁转入正题：“今天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汪先生还是你来说吧。”汪沅之当仁不让，说道：“前些天我得到消息，日军特务组织秘密审问了十多位在新闻业内积极抗日的进步人士，这里面就有筱郁的父亲。这些人里有像杜老先生那样宁死不屈的，另外也有受不住煎熬或是利诱交代了一些重要情况。现在日本人手里有一份名单，关系到东北新闻圈内许多重要人士。东北的情况和上海不同，日军在那里肆无忌惮，名单一旦送到东北那便是一场不堪设想的屠杀。具体的事可能于先生比较清楚。”于文泽摇头道：“我只知道有一份秘密文件要送去东北，而且需要从领事馆直接派出翻译，可见这件事的重要性，我猜八成要送的就是那份名单。我想这样吧，我接下这份差事，然后途中找机会毁了名单。”春纤听了紧紧抓住于文泽的手。杜筱郁忙拦道：“不行，这样太危险还没有把握。”汪沅之点头道：“是啊，可以预见到的危险我们一定要避开。而且既使名单毁了就能保证他们没有备份吗？”大家都点头不语，各自默默想办法。
　　付兰儿站起身来惊道：“天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不过我听明白了，就好像有人要出难题，你们又不想他出这道题，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谜底说出来呀！”一语点醒所有人，艾瑞克站起来说：“对呀，我们可以利用报纸揭穿日本人的抓捕计划。”汪沅之点点头赞道：“兰儿这鬼丫头，还真是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可是，现在我们也没有这个谜底啊。”于文泽说道：“这个谜底就由我来找吧，明天我就打报告接受任务。而且还要送叔叔婶婶回家，我必须走这一趟。途中我争取把谜底找到，至于公开谜底就是你们的事了。”
　　杜筱郁深深望向于文泽微微点着头，汪沅之说道：“今天先这样吧，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还有筱郁，我帮你另找个地方住吧，这里实在叫我不放心。”杜筱郁点点头，一眼看见灯影下单薄的付兰儿说道：“这么晚了，兰儿就留我这吧。”汪沅之摇头道：“不行，你不能再沾惹是非了，兰儿还是去我家吧。”付兰儿觉得自己像个大麻烦，红着眼圈说道：“汪小叔，我也会连累你的，要不我住客栈吧。”杜筱郁挽着付兰儿安慰道：“兰儿说什么呢，已经找到郁姐姐了怎么能让你住外面呢？”艾瑞克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着杜筱郁说：“付小姐还是回我那吧。”汪沅之道：“付云兄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怎么也是撇不开的。”杜筱郁想了一下说：“汪先生，兰儿还是去艾瑞克那里吧。一旦有个什么，你家对兰儿来说也不安全。”汪沅之明白这话外的意思，经历过这么多变故杜筱郁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
　　六个人最后决定于文泽领下领事馆派赴东北的任务，接下来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于文泽夫妇先道别叫车走了，然后艾瑞克领着付兰儿从后门穿小路回家，最后剩下汪沅之。杜筱郁送走了四人，叹了口气：“汪先生，你说我们能成功吗？”汪沅之也叹了口气说：“筱郁，只要我们尽力事情总会好一些，对不对？最近你太累了，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啊。”杜筱郁低头含笑。
　　汪沅之看着手里握着的茶杯，杜筱郁似乎感应得到，只问道：“什么？”问得汪沅之一抬头，也不回避说道：“筱郁，还记得你欠我的故事吗？”杜筱郁喝了口茶：“要我什么时候还？”汪沅之轻轻道：“你想说的时候。”杜筱郁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话要说到四、五年前……”杜筱郁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讲了起来：“……就这样，我的侍女成了表嫂，我名分上还是梁家莫名其妙的少奶奶，前不久去南京我又扮演了艾瑞克的女朋友。这些年我的生活怎么都好像是编好的戏？到时间了就按折上演。一出一出有新出场的，有就此谢幕的，还有卸了妆再去扮演别的角色的。有时候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这场戏有没有结束的时候，曲终人散后我有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常常梦到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舞台上，没有观众，没有灯光也没有剧情……”
　　虽然背着身，汪沅之仍听出了字尾的哭音。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有着故事的女子，但他万万想不到这故事会是这样凄婉。汪沅之绕到杜筱郁面前，本想递一方手帕可竟情不自禁地替她拂去了腮边的泪。总有些时候语言是那么苍白，汪沅之展开双臂将杜筱郁护在怀里。杜筱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把心事都交给这个人，也许真的是太累太累了，她静静感受着令人沉醉的温暖，茫茫天地间两个人相互慰藉。
　　灯影摇曳，倒把夜显得太深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