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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贞观二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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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秋意渐浓。
永宁坊里从报晓鼓开始敲起就热闹一片。崔家嫁女,皇家娶亲。
虽然到黄昏时分才来正式迎亲,但所有人从天一亮就开始布置。
“我的祖宗,这瓶子娘子说过要放在门厅的,你怎么还要把它抱进去?”
丹墨——唐氏给崔钰的陪嫁,站在门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偶然看见谷雨抱着一个白瓷净瓶要到崔钰的屋子里去。
“丹墨姐姐,这个瓶子是宫里送来的彩礼之一,九娘喜欢,让我告诉了娘子特意放在她房间的。”
丹墨不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九娘是什么性子,定是你在身边撺掇着让把它放在九娘房间的。”
谷雨呵呵地笑着:“丹墨姐姐真聪明,娘子选你给九娘做陪嫁真是选对人了。”
丹墨嘴上没说什么,心底也被谷雨这个会说话的嘴巴给逗得高兴。
“既然娘子同意了,那你要好好拿着,今天可是九娘的大婚之日,凡事都要格外仔细。”
谷雨点点头:“这是自然。”
谷雨抱着瓶子回了房间。
崔钰正背对着她梳妆。她头发又浓又密,梳妆娘子正一下一下给她梳着。
唐氏请来了整个长安城里资历最深的梳妆娘子,她虽然已经年纪已大,但有儿有女多子多福,是大家公认最有福气的人。唐氏特意差人请这位梳妆娘子来,也是希望崔钰能够像她一样幸福。
崔钰甚少穿正红色,她一身红装静静地坐在那里,如瀑长发披在身后,是一种艳杀的美。
谷雨将手中的瓶子稳稳地放好,然后悄悄地走到崔钰身后。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今天她天不亮就醒来,原本以为自己是因为九娘成婚高兴,但忙活到现在,真真切切看见穿着嫁衣坐在梳妆镜前的她,这才终于懂得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欣慰,也是不忍心。
在谷雨的记忆里,她从小就跟着九娘。她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知道关于九娘的一切,九娘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谷雨从未意识到,有一天九娘是要嫁人的。
而这一天也来得是这么的突然,从婚事定下到成亲不过数月。就连那未来的郎君——曹王,她也只跟着九娘见了一眼。
都过得太快了。
谷雨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怎么了?”
感受到了谷雨的异样情绪,崔钰转过头。脸上已经化上了精致的妆容,眉目间贴上了三瓣梅花的花钿。不同于往常,她今日盛装,硬生生将她的美艳放大了一倍。
谷雨连忙整理情绪:“没什么。”说罢她又解释,“婢子是高兴,替您高兴。可……我也有些害怕。”
谷雨比她小两个月,在她的眼里还是个妹妹。
崔钰伸出手,轻轻拉上了谷雨。她的手上涂着丹蔻,衬得原本就纤细修长的手更加柔嫩白皙。
“傻丫头,你是要跟我一起走的,你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谷雨连忙点头:“那是当然了,我这一辈子都要跟着九娘你的。”
待崔钰完全梳洗好已经是申时三刻左右,为着是皇室嫁娶,一切都是按订好的办。虽然崔钰不喜满头珠翠,但一切更改不得,也只能任由着梳妆娘子。
卢氏是在迎亲队伍快来的时候进来的。因为今日她成婚,卢氏身为长媳也是穿得精致得体。
“阿嫂。”
卢氏见了她穿嫁衣的样子也是满眼惊艳,忙回应着她又一手拉着她坐下。
“想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不过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现如今,你也是要嫁人的了。”
卢氏是长嫂,与崔钰平日里也亲厚。想必今日她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唐氏授意。
“阿娘有什么话要叮嘱吗?”崔钰问。
卢氏点头:“阿娘说原本应该提前告诉你,但又怕你害羞听,今日让我来告诉你。”
听卢氏说到这上,崔钰也不禁猜出一二,她的脸刷一下就红了,可因为涂了一层粉,
卢氏见她不说话,只心下以为她懵懂无知,便又凑近了些。
“夫妻敦伦虽是理所应当,但你也要顾及着些自己。曹王虽名声在外,但这闺中之事却说不准。你聪明伶俐,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阿嫂……”
崔钰羞极,她未想到卢氏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话来。
卢氏见她面露窘色,心下才想到是这还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害羞了。
“好,阿嫂不说了。不过总而言之一句话,照顾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卢氏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直到大门外响起嘈杂的声音。
隔得远,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是婚礼的习俗,新郎官来迎亲,必须得在门口被姑嫂“刁难一番”,崔钰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她的几位嫂嫂们也都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虽然李明是曹王,但也免不了要被刁难一阵子。
但或许是因为李明曹王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文采斐然,能够轻易地答出姑嫂们让回答的诗句。
声音离她的闺房越来越近。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需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他的声音雄厚,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随即而来的,是数十个郎君一同的嚷叫声。
“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
崔钰明白,是时候该出去了。
刚回来的丹墨将桌上的锦绣团云面扇递给她,站在一旁的谷雨便扶着她出了门。
挂满了红绸的房门打开,在婢子们的簇拥下,身着红装的崔钰拿着面扇走了出来。
原本还在起哄门的郎君猛的收了声,一片寂静。
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觉得光看这个身形便是出挑的。
李明从未穿过红色,今日成婚。他一袭红色宽袖袍,发髻高束,戴上乌黑的幞头帽,异于往日的庄重,红色竟还让他有特殊的气势。
“为公成婚,今晚可得让我们好好闹一闹。”
不知是这些郎君中的哪位,想来是与李明关系不错,看到崔钰出来,直接就喊到。
李明并未接话,他看着端正站着的红衣新娘。
她从未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以往李明见她的时候,她大多都着更柔和的丹色襦裙,而今日乃是他们二人大婚的日子,火红的嫁衣应该衬得她更加肤白貌美——李明并未看见她的脸,锦绣团云面扇将她的脸遮得死死的,可李明还是能猜出来。
复杂华贵的衣裙拖在身后,谷雨和丹墨两个人虚虚地扶着崔钰,一步一步往出走。
主厅内崔行功和唐氏分坐在主座两边,一旁站着的是崔钰的其他兄长。
李明虽为曹王,但如今已经娶了崔钰,也应按理向崔行功夫妇行礼。
三礼毕,这就意味着崔钰以后不再是崔家女,而是皇家的媳妇,李明的妻子了。
唐氏看见面前初长成的女儿,心中不免感慨万千,她转过头想忍住泪意,却不想看到身边的崔行功竟然默默地流下一滴泪。
到底是父女,就算平时再不善言辞,但还是舍不得的。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九娘,好好照顾自己。”
崔钰拿面扇的手一抖,在面扇遮挡下,她悄无声息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这是阿爷第一次唤她九娘。
她无声地向父母再叩首,这是她在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出门的时候,理应由一位兄长来带着她。当崔钰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虚虚地扶住她的腕子。
“怎么,认不出阿兄了?”
崔钰低着头,透过面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是二哥崔景。
“并未……我以为,是大兄长。”
崔景忍住笑意,在她身边悄声说:“旻他舍不得,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崔钰小声嘟囔:“旻舍不得,那景就舍得了。”
崔景好像没听到,一直将她送到马车边。
在她上车的时候,她听到崔景说。
“景也舍不得,不过还是想亲自送九娘成亲。”
她又红了眼眶。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着,由永宁坊进了长乐坊。
崔钰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感到车稳稳地停下,有人给她掀开轿帘,又有人扶着她出去。
接着就进了偌大的曹王府。
曹王是圣人最宠爱的儿子之一,来道贺的人众多,其中不乏皇亲贵胄,世家贵族。
拜堂,行礼,她被送入百子帐。
榻上撒了许多瓜果金钱,她稳稳地坐着,听着外面丝竹礼乐的声音,才意识到,她真的已经成婚了。
约摸过了快一个时辰,外面的声音才渐渐散去。
李明方才和李诱喝的有些多,眼下有些昏沉。
李诱就是在崔府时扬言要闹洞房的,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闹就已经被李明给喝倒了。
他揉了揉有些钝痛的头,推开了房间的门。
“王爷,该念却扇诗了。”
一旁喜娘陪笑着,又悄悄吩咐身边的人将蜡烛拿近一点。
“青春今夜正方新,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说完,他便伸手移开了崔钰手上紧握着的扇子。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喜娘一时愣在原地,竟然忘记了她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新娘满头珠翠,却比不过她的颜色一分。三瓣梅花的花钿在烛光的照耀下更加鲜红,她细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打出一片光影。低垂着头,默默不语。
喜娘回过神来奉上合卺酒,李明也不做声,喝了酒之后便让人全出去了。
“累吗?”
李明瞧着她略有疲色,心底也明白是因为皇家大婚,所以规矩多了些。
崔钰轻轻点头,但嘴里却说:“无妨,我还好。”
李明瞧着她,看了良久,还是轻唤了一声。
“钰娘。”
崔钰抬眸,而李明却有些尴尬地解释。
“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钰娘?好像从未有人这么称呼过她。她身边的人都叫她九娘,而另一些人都叫她若澄,这个称呼是他第一个叫的。
崔钰点头。
“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王爷?”
崔钰抬起她小心翼翼的眼眸,她这才细细打量了李明一番。
今日的李明一改往日装束,红衣少年郎,静坐在她的身边。
李明:“这都是下人们的称呼。”
“那……阿明?”
崔钰见李明不说话,以为是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称呼。”
李明也抬头注视着崔钰:“……你方才说的那个称呼,本王就很喜欢。”
崔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个人眼神交汇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
崔钰忘记收回眼神,而李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一时无声,但他们二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今日成婚后,你我便是最亲近的夫妻,以后我一定会护你周全,只要我在,你就一定安稳。”
崔钰听见李明在她耳边这样说。
他说话的的热气喷的她痒痒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自己的那一片羊脂玉一般洁白的肌肤就红了一片。
李明的眼神变得晦暗起来,他的手轻轻抚上崔钰的脸颊,接着又抚摸上她额头的三瓣梅花花钿。
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李明温柔到了极致。
尽管在崔钰看来她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可是他现在的的确确是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他能感受到她是有些害怕的,毕竟她还太小。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琼鼻,到最后才吻了她的唇。
像是面对着一个易碎的宝物,他显得格外有耐心。
“钰娘。”
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崔钰听到李明这样唤她。
“嗯。”
她答了一声,然后就陷入沉睡之中。
她没跟李明说实话,她真的是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