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贞观二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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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燥热起来，离给李明选妃的事情已过去了两月。
许多人认为这些贵女们杨妃都不满意，就连郑仁泰还私下里来向崔行功打听过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这件事好像真的就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其实不然，自从郑蕴和崔钰进宫了之后，杨妃自己心底也有了判断，当初还悄悄请了画师作画留着给李明瞧瞧。
可这一连两月，李明前朝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成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眼见李明是没什么时间坐下来好好说了，杨妃只好去找了皇上。
皇帝听了杨妃的来意，笑道：“爱妃年初的宴会可是集齐了长安各家有头有脸的贵女，还特意召了郑氏和崔氏入宫单独相看。怎么还未为明儿选中合适的？”
杨妃笑着回应：“正是因为这满长安的贵女们各个拔尖，妾一时挑花了眼，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明儿那孩子，圣人您也知道，对这些事情是丝毫不上心，前两天跟他提了几句，妾还没说完他便匆匆离开，真是让妾不知如何是好了。”
听了杨妃的抱怨，皇上也不禁笑起来。
“明儿不被这些儿女情长所困扰，是好事。”
杨妃道：“妾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但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常情。眼看着他就要十八了，太子在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子了，可他的婚事还没着落，妾也不免忧心啊”
皇帝认同：“爱妃这话不错，明儿也的确缺一个照顾他的人了。”他继续问，“爱妃相看了这么多娘子，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啊？”
杨妃正等着这个机会：“若说有，还真有那么两个。”
她眼神示意，一旁的秋叶立刻将画像呈了上来。
“妾挑选来挑选去，还是最满意这郑中郎将家的六娘子和崔秘书监家的九娘。”
郑蕴的画徐徐展开。
“这郑家娘子与明儿同岁，妾瞧着规矩本分，最是贤良。”
皇帝瞧着画像，郑蕴容貌算不上绝美，但也是清秀。
“嗯，是不错。”皇上肯定，“郑广十六岁起就跟着朕，他家的女儿品行必然不错。”
另一幅画像又徐徐展开，皇帝草草扫了一眼，久久未发出声音。
杨妃看着皇帝的反应，笑道：“圣人和妾一模一样，妾当初看了这崔九娘也是如此。真人比画上的还要美上几分呢。”
皇帝：“未瞧着品性如何？”
“这位崔娘子比明儿小两岁，年纪尚轻。虽生的一副好皮囊，但也是知书达礼，未曾有过娇纵之举。”
皇帝认可：“崔行功和娘子都出身文学世家，自然会教女儿。”
杨妃：“是啊。若是这二位其中一位能嫁给明儿，那也算是咱们明儿的福气了。”
皇帝问：“爱妃心中更属意哪位？”
杨妃行礼：“妾瞧着崔九娘虽然貌美，但终归还是年纪轻了些，不如郑六娘成熟稳重。妾私心想来，还是郑六娘与明儿更为相配。”
皇帝不语，看着面前的两幅画卷。
“当然了，这一切也不能只凭妾一人的想法，毕竟是明儿娶妻，还是要问过他的意见。”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言另一话题。
“朕听闻，兰陵萧氏也有意嫁给明儿，爱妃意下如何？”
“这正是妾所担心的，萧娘子的性情，妾怕与明儿不是良配。况且……既然已经决定在郑氏和崔氏中择选一位，就再也不能让萧家娘子白白苦等了。”
“爱妃说得有理，更何况萧氏也算大族，也没有嫁给明儿做妾的道理。可……那萧氏既然有意，朕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也着实难办。”
杨妃端起一旁她带来的蔗浆给皇帝倒了一杯：“妾有一办法，不知可行。”
“爱妃但说无妨。”
“妾以为，既不想难办，不如就给萧氏女赐了婚，这下面子也有，也解决了问题，不是两全其美吗？”
皇帝问：“赐婚？倒也是一个好办法。可这人选……既不能嫁给明儿，就最好选一身份地位相差不多的，该选谁呢？”
杨妃：“圣人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
“是，太子是长孙皇后嫡出，又身居太子之位，身份地位自然在明儿之上。萧氏若嫁给太子，也不算辱没了他们。”
皇帝心想不错，太子现如今只有太子妃王氏一人，萧氏若是嫁给太子做妾，也算是给了他们面子。
“这办法不错，那朕便册封萧氏为太子良娣，地位仅在太子妃之下，也算是不辱没了她。至于曹王妃人选，等朕问过明儿再做打算吧。”
杨妃行礼：“圣人英明。”
她起身，嘴角不露痕迹地扬起一个弧度。
从太极宫出来，杨妃的心情可见很好。秋叶提着食盒跟在后面。
“恕婢子多嘴，主子原本属意的是崔九娘，可为何方才在殿里您要和圣人提出要郑六娘？”
杨妃眼神明亮：“郑氏在朝中的地位权势应在崔氏之上，明儿若有了郑氏这个依靠，自然会实力大增。可圣人才不愿意看到明儿的势力超过太子，心里自然不愿意明儿娶郑六娘。”
秋叶震惊，看了看周围，悄声说：“主子您的意思是说，圣人也更偏向崔氏？”
杨妃自嘲地笑道：“崔氏虽无什么实权，可毕竟也是一等世族。况且那日我瞧着那崔九娘虽处处谨慎，藏愚守拙。但我感觉，她一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至于那郑氏，板正有余，但伶俐不足，虽家世优良，也仅限于此了。”
“我在这宫中几十年看人的眼光不说独具慧眼，但也算是十拿九稳了。母家势力大有什么用，若是妻子是个蠢笨的，也依旧帮不到明儿。若我直接提要崔氏，圣人些许还有些疑虑。可若我提要郑氏，他倒是更愿意促成明儿与崔氏这段姻缘了。况且，这次我的目的也并非是定下赐婚人选，而是处理了那萧氏的去处，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秋叶不解：“可……若是曹王选了郑氏该如何是好？”
杨妃看了一眼秋叶：“你以为我会做这么没有把握的事吗？”想到那日李明对她说的话，她看了看已经渐渐西落的太阳，“等着瞧吧，只要明儿一点头，不出三日，赐婚的旨意就会送到崔府上了。”
三日后，圣旨按时至崔府。
接了圣旨，崔行功夫妇二人不知是该是高兴该是难过。
“恭喜崔秘书监，恭喜崔夫人，恭喜九娘子。”
来宣旨的宦官真心道贺，崔行功也象征性地塞了一袋银钱。
“公公远道而来，不如留下来休息片刻再回宫？”
宣旨宦官摆手：“感谢秘书监好意，奴还要赶去萧家宣旨，就不多留了。”
“萧家？”
“是啊，圣人也下了旨，封萧氏娘子为太子良娣，为了不和曹王婚事冲突，下个月初萧娘子——不，如今该改口叫萧良娣，下个月就要嫁过去了。”
说罢，宦官走到崔钰面前。
“奴在此先恭喜曹王妃了。”
崔钰沉着回礼：“公公多礼了。”
“圣人的意思是，大婚就定在八月初。虽然大婚前一般不好见面，但曹王还是求圣人让他见王妃您一面，后日在杨妃宫中，还望您一定要到。”
“既然是圣人的意思，那若澄就没有回绝之理。公公放心，届时我一定准时到。”
宦官看着面前的“准曹王妃”，心底也叫一个高兴。先不说这位贵人这一副颠倒众生的样子，光看这性子也是个端庄有礼的，现在好好对待，保不准日后也能尝到什么甜头。
“要说啊，这曹王对王妃您也是真好。奴听说这还是曹王主动向圣人提要求娶您呢。”
崔钰不解：“主动？”
“是啊。”宦官看了看周围，走上前一步，悄声道：“您可不知道，这杨妃一开始是有意于郑家娘子的，可圣人让曹王自己选，曹王想都没想就选了王妃您。奴多一句嘴，莫非王妃和曹王以前相识？”
崔钰连忙否认：“不，我连曹王的长相都不知道，何谈以前相识呢？”
宦官想了想，心下也有了主意。想必以前曹王在宫中见过这崔娘子，一时间念念不忘，正逢圣人赐婚，才促成这段姻缘。
“王妃放心，这曹王长相俊朗，一表人才，是一等一的好郎君。”
虽然崔钰不曾见过曹王，但他的美名也是听说过的。什么文韬武略又长相俊朗，虽是幼子，但丝毫不逊色于兄长。
“奴还得去萧家宣旨，就先告退了。”
崔行功和唐氏又是行礼，送走了宣旨宦官。
崔钰的七哥崔晨性子耿直，快人快语，旁人还没说什么，他便急着冲到崔行功面前。
“阿爷，当真要让九娘嫁给曹王？”
崔行功看了儿子一眼，道：“圣旨已下，难道还能抗旨吗？”
“可那曹王……”
“七郎！”
早已经入仕的崔旻摆出长子的身份，立刻喝止住崔晨。
“此事阿爷阿娘心中自有定夺，还轮不到我们来评判。况且……圣人圣旨已下，身为臣子，自然得服从。”
崔晨虽还想说些什么，但迫于无奈，只得作罢。
“好了，都散了吧。”作为一家之主，崔行功发出命令，“若澄，随我来一趟。”
在家里，只有崔行功会唤她若澄。
她及笄当天便取了表字，虽有这个名字，但家里人多唤她九娘。就连她最为冷冰冰的四哥崔晷都会柔下声来叫她一声九娘。可是，阿爷不会。有表字之前唤她单名“钰，” 有了表字之后便以表字相称。
“去吧。”
仿佛知道些什么，唐氏没有跟上去，反而让她独自一人前往。
“嗯。”她轻声应和，然后就跟着离开。
唐氏一转头看见依旧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的儿子们，只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一个个都杵在这儿作什么呢，没听到你阿爷刚说的话吗？”
小儿子崔昊今年刚十六岁，声音还有些少年的稚气，他试探着问：“阿娘您高兴吗？”
“圣人赐婚，阿娘自然高兴。”
“那妹妹呢，她高兴吗？”
“曹王德才兼备，不失为良配，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崔昊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既然阿娘和妹妹都高兴，那我自然也高兴！”
说罢，他便欣喜地离开。
唐氏扫了一眼剩下的儿子们：“八郎已经走了。你们呢，要在这里等到何时啊？”
兄弟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长子崔旻带头行礼：“儿子告退。”
当崔钰第三次踏进宫门的时候，她就是以另一种身份了。
莫说一路上遇见的宫人对她毕恭毕敬，就连杨妃也是派了最贴身的秋叶来接她。
这是杨妃第二次仔细端详这个孩子。她眉眼如画，虽精致但不张扬。脸上挂着微笑，静好但又不平淡。尤其这次她已经成了她的准儿媳，杨妃心底不免有多了几分喜爱之情。
崔氏夫妇到底是个会养孩子的。杨妃心想。
“圣旨下的突然，想必崔府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吧。”
崔钰并未否认：“父母的确有些始料未及，但好在离大婚还有一段时间，也是有时间去准备 。”
杨妃笑道：“大婚虽还有月余，但也是时候准备起来了。”说罢，便示意一旁的秋叶。
秋叶拿着一个精致的翠玉玛瑙步摇。
“这步摇是以前圣人赏给我的，我一直没戴过。想着以后明儿若有了媳妇，留给他媳妇做见面礼。你我二人虽不是初次相见，但也当作我这个大家①给儿媳的见面礼吧。”
崔钰知道这是杨妃特意赐给自己的，不好拒绝。于是大大方方地谢了恩，让谷雨好生收着。
“崔娘子客气了。”
杨妃刚说完，又想起什么，接着说：“我想着既然快是一家人，也不好娘子娘子地叫着。不知，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啊？”
“您唤我若澄便好。”
“若澄……”杨妃细细回味了一下，“不知可有出处？”
崔钰正欲回答，从不远处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出自谢玄晖的诗。澄，水静而清也。想必，崔公也是一位高洁自清之人吧。”
来人一袭黑色玄袍，头戴幞头帽。眉眼似剑，但此含着笑，也不让人感到十分畏惧。温润如玉，华贵高洁。这些词用来形容他本无差错，但崔钰总觉得，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并不只是温和，也藏着几分凌厉。崔钰后来才知道，这份凌厉，放大之后便是他的野心。
“明儿。”杨妃的语气有些责怪，“如此莽撞进来，未免有些不知礼数。”
“是儿唐突，望母亲莫怪。”
李明立刻扶手行礼。
“好了，”杨妃显然也未曾真正生气，顺道向他介绍起崔钰，“这位便是崔秘书监的爱女，崔钰崔娘子。”
崔钰转头，李明也在这一瞬间转头。
他二人目光正好相对，李明那日只看了个侧脸，未曾正面瞧过她，这一次也是正式向她见面。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虽不说多如繁星，但也确实是数不胜数了。
可这位崔娘子——他未来的妻子，是一种李明从未感受过的美。
说她明艳，但她却丝毫不世俗；说她清丽，但她却丝毫不寡淡；她温柔，但眼神中有着倔强，虽有倔强，但却不让人感到有侵略性。
“见过曹王。”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长相一般，这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幼时读过的诗词。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这位崔娘子不正是出自多佳人的赵地博陵郡吗。
李明突然红了脸，他清了清嗓子，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
“崔娘子有礼。”
杨妃坐在上面瞧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笑了起来。李明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因为女子如此拘谨过，看来他心里还是喜欢崔钰的。
“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多留了。”
她临走时还专门看了李明一眼，示意他二人要好好相处。
李明想要掩饰尴尬地咳咳，然后转头看向崔钰。
“请坐。”
崔钰闻言坐到坐榻②上，她自小规矩，行立坐卧都最是懂礼数。
“朝中有要事，今日我和太子多留了一阵，劳烦崔娘子久等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明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先解释自己晚来的理由。
“并未，也未曾等太久。”
又是一阵缄默，李明心想得找个话题来聊。
“听闻崔秘书监乃是大文学家，家中藏书无数，想必崔娘子也精通诗书礼乐。不知娘子马术技艺如何？”
大唐不论男女老少皆会骑马，且皇帝一年一度还会举行狩猎活动，大唐皇子多善马术者，李明也不例外。
“幼时阿兄曾教过，但想来我许是天赋不佳，未能得其真传。”
李明道：“崔七郎武艺精湛，想来娘子您的马术也不会差。”
崔钰惊讶：“您是如何知道是我七兄长？”
李明解释：“崔氏虽有七位郎君，但崔七郎武艺最为出众，且与娘子年岁相近，想来关系亲厚。”
崔钰承认：“阿兄的确疼我，从小便亲自教授我马术，也只有他会带我出去玩。”
李明想到了什么，他问：“这个时节杏园的杏花已盛开，灿若云霞。不知明可否有幸请崔娘子前往杏园，如同两街探花使③一般采得芍药牡丹？”
杏园？
曲江池以西，是整个长安最美艳如画的地方。
她有些心动，她从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但自从阿姐失足落水之后，她便不再随意游玩。就连每年娘子们最盼望的上元佳节，她也只是草草地在坊市间逛一逛，身后还跟着无数的婢子仆人。
长安风景如画的地方有很多，曲江池④花卉环周，终南山⑤雄伟壮丽，可她已经渐渐地忘记了这些山水的面貌，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认识到，看向李明的那一瞬间，她的眸子里的光亮是许久都没有了的。
“嗯。”
她轻声应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贞观二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