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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贞观二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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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崔钰昏昏沉沉醒来时李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了。
她倒是有些恍惚。一睁眼看见身边有人还是第一次。
所以直到他唤出那一声“钰娘”她才回过神来。
“时间还早,你不妨多睡会儿。”
她看了看外面,瞧着天还未大亮,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李明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递到她手里,道:“还不到卯时,再睡会儿吧。”
崔钰显然是没睡醒的样子,可是她又不愿意再睡下去,硬是撑着起来。
“还是不睡了。今日第一次进宫去向圣人请安,还是要早些的。”
她起身,李明随即便唤了人进来。
丹墨和谷雨都是她的大婢女,伺候她洁面这些琐事都不用她们二人做。
新进来的婢子端着洗脸水伺候她洁面。待她弄好,丹墨已经为她挑选好了衣服。
丹墨拿着一套丹橘色襦裙,这是她被赐婚后唐氏特意为她定做的。
换好衣服后她坐在梳妆镜前,任凭丹墨和谷雨给她装扮。
她这边梳妆,另一边婢子则去收拾床铺。
她余光看见,那大喜被褥中间放着一方帕子,而那中间便有着一抹鲜艳的红。
她立马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但却瞟着看一旁的李明。
李明好似无恙,仍旧面不改色地看着手中的书。
李明虽然看着书,但心思却未在上面。他方才也瞧见了那抹红色,一时间不禁浮想翩翩。
他想到了昨夜她光滑如锦缎的皮肤,雪白无比。还有她出了一层薄汗迷离的神情,躲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恬静又美好。
努力将注意力投入到书上,可却被眼前正在梳妆的她所吸引。
这便是娶妻的感觉吗?
李明想。
曾经,李诱成婚后向他炫耀过,说什么有了妻子的感觉甚好。
他当初并未在意,可如今看见崔钰在静坐在这里梳妆,想到以后每天都可以看见她在自己怀中醒来,看见她梳妆,就觉得格外欢喜。
“这颜色很衬你。”
崔钰听见李明这样说。
她道:“是阿娘选的颜色,她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是很好看。”
李明放下书走上前来,从谷雨手中接下最后的发钗,稳稳当当给她戴上。
“走吧。”
看着面前美的倾国倾城的妻子,李明率先伸出自己的手。
从王府到宫中,他们一路相随,并肩而行。
哪怕是进了宫门,李明也是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曾放开。
进了杨妃宫里,站在门口的秋叶远远地就望见了他们二人。
“主子,郎君和新妇来了。”
不一会儿,李明便牵着崔钰进了正殿。
杨妃看着这对般配的新婚夫妻,心中说不出来的高兴。
尤其是二人自进来就没松开的手,更是显示着他们二人的感情亲厚。
崔钰跟着李明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杨妃也端坐在上,含笑看着二人。
“好了,都快起来吧。”杨妃示意身边的婢子们给二人抬座。
“现在圣人正上早朝,等待会儿再带着若澄去向圣人请安吧。”
李明点头称是。
杨妃捧着杯子面带微笑:“总归念着你大婚,圣人特许你休息四天。这四天好好陪陪若澄,别到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委屈了我这个儿媳妇。”
李明:“儿子知道了。”
说罢,她又转向崔钰:“若澄,明儿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不过,他性子沉闷,不爱说话,若是以后他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都可进宫来找我,母亲帮你说他。”
崔钰:“母亲说笑了,王爷他……自然是极好的。”
李明当场听见她说自己很好,心中自然高兴。可碍于杨妃,他也不能过于表露。
“母亲……”他不满地反抗,“哪有这么说儿子的?”
“哎呦,还不好意思了。”杨妃笑道,“好好好,那母亲不说了。”
——“什么事还能让明儿害羞啊?”
洪亮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话音刚落,皇帝便从门口进来。
他已经换去了早朝繁琐的装束,一身暗色常服。鬓角虽然已有白发,但却依旧威严。
他们三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妾见过圣人。”“儿见过圣人。”
“爱妃不必多礼。”
皇帝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方才听你们有说有笑的,在说些什么呢?”
杨妃:“妾说明儿性子沉,怕以后新妇会觉得闷得慌。”
“爱妃多虑了,明儿虽然沉稳,但却出色,不失为朕的孩子啊。”
李明回礼:“谢圣人夸奖。”
皇帝将视线放在站在李明身后的崔钰身上。
她光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整个厅堂充满光彩。
“博陵崔氏乃是世家大族,唐娘子也是聪慧之人,想必教出来的女儿也是端庄持重,也难怪爱妃你会选崔氏做儿媳了。今日看来,这个儿媳,选的不错。”
这就是在变相的说,这个儿媳妇,他自己也很满意。
崔钰不会听不懂这层意思,连忙上前行礼。
“圣人谬赞,儿媳愧不敢当。”
李世民:“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话虽这么一说,但是毕竟他们和寻常人家不同。寻常人家的幼子可以在阿爷阿娘面前撒娇,但李明不行。同样的,她也不可以。
“还有些琐事等着朕处理,朕就不多留了。”
杨妃站起来,准备送皇上。
“这些日子,你就在府里歇上两天,不必太过于着急。”
李明点头称是。
皇上走后,他们二人又陪着杨妃说了会儿话,直到杨妃困了,他们才出来。
二人并肩同行于宫中,跟着进宫的谷雨还有韩内侍跟在三步开外的后面。
“困了?”
看着崔钰略有疲色,李明想到昨夜她睡得晚,且今日不到卯时又起来,方才在里面陪着母亲又说了那么一会儿话,必定是困了的。
崔钰点头,嘴上却说:“不碍事。”
李明没说什么,却已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拉着她往前走。
“我们马上就回家。”
还没走两步,崔钰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责骂人的声音。
“贱蹄子,你算是何等物流,竟然敢冲撞我?”
随后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好好的心情就被你这贱婢给毁了,真是扫兴!!!”
辱骂声越来越大,骂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李明心下烦躁,可这是他们从这条路出宫的必经之路,又没其他办法。
“小六子。”
韩内侍应声上前。
“你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内侍前去,原本只是想远远瞧一眼,但奈何那女子身边的婢子眼尖,立马就低头告诉了女子。
“站住!”
女子叫住想要走的韩内侍。
“瞧见了什么?” 她单刀直入。
“我问你瞧见什么了!?”
“没眼色的东西,太子良娣问话呢,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那婢子仗着萧氏,也出口辱骂。
“本王倒不知道,本王的人什么时候是一个婢女都可以随便开口辱骂的了?”
李明走出来。
他眼角含笑,但却不见半分喜色,笑的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韩内侍低头行礼:“主子。”
萧氏一下子慌了神,她从未见过面前这位俊美无双的郎君。但听见他自称本王,又听闻今日曹王李明和他的新婚妻子一同进宫给圣人请安,心底也猜出来大半。
“曹王……?”萧氏虽是李治良娣,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妾,面对曹王,她理应行礼问安。
更何况……她在闺中时便听闻曹王俊美无双,她便早早芳心暗许,听到杨妃要举办宴会时她更是喜不自胜。心想曹王妃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但圣旨来了,对象却不是曹王。而是太子,太子是有妻子的,她去只能做妾。
她阿爷百般规劝,说什么太子是嫡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帝。嫁给他做妾,未来最差也是个昭仪昭容的嫔位。况且圣人亲自册封她为良娣,虽为妾,但也只是一人之下。
她的心碎了,到头来,阿爷只不过是把她当作兰陵萧氏的一枚棋子罢了。起初让她嫁给曹王,后来又让他嫁给太子。
其实到底是曹王还是太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女儿来巩固萧氏的地位。
而她想得到的一切,最终都给了一个名叫崔钰的丫头。
萧氏回想宫宴那日,坐在后面的崔九娘。虽看起来年龄尚小,但她的样貌让萧氏感到心惊。
她害怕了,她怕她争不过崔氏,她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于是她更加奋力,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而最后,崔氏还是成了曹王妃。
她回过神,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虽被宽大衣袖遮掩却明显拉在一起的手上。
萧氏自嘲地笑笑,又换上了她嚣张跋扈的表情。
“真是巧了,在这里还能碰到曹王和王妃。”
李明:“本王携王妃进宫给圣人母亲请安,正要出宫,却不想在这里碰上这么一出。不知这婢子犯了什么错,惹得良娣你这么生气。”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手里端着那么脏的水就撞到我身上了。若不加责罚,怎能消我心头之恨啊。不过,惊扰了曹王,真是罪过。”
萧氏扫了一眼跪着的婢女,继续开口发落:“阿彩,把她给我拖下去。”
方才辱骂韩内侍的阿彩应声便要将跪在地上的婢女连拉带拖带下去。
“住手!”
不远处迎面走来穿灰衫子的李治。他眉眼温润,许是像极了长孙皇后,并没有皇上的眼神中的凌厉和威严。
而温润如他,此时面上里也难免有些微愠的神色。
他先是行了个平礼,算是见过李明和崔钰。然后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萧氏,言语中已有些急躁。
“我不过离开一炷香的工夫,怎的就弄出如此大的阵仗?这是在宫里,不是在王府,你也应该懂得些规矩。”
而萧氏却似乎并未被他的话所影响。
“殿下,就是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个贱婢把脏水倒在我身上,这可是妾最喜欢的一身衣服了。如此贱婢,若是不剁了她的手,怎么能让她记住什么叫做规矩。”
“你住口!!!”
李治气急,却想起旁边还有李明夫妇在场,又压低了声音。
“这是在宫里,若是让圣人知道了,你有几条命?”
他看向那个婢女,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因为这件事吓得跪在地上直发抖。
“你是哪个宫里的?”
听见太子问她话,小宫女爬上前来忙磕头。尽管她奋力克制,但还是声音不停地抖。
“婢……婢子是梁才人宫里的,今日去倒脏水,不小心冲撞了良娣,求殿下饶命。”
梁才人,李治在脑海里搜索一阵,也不知道这个梁才人到底是哪个宫里的,只得作罢。
“既是无心之失,倒也不用如此紧张。不过你终究还是犯了错,有错不可不罚。那便罚你三十杖,至于梁才人那里,我自然会有人去回话。你可服气?”
三十杖打下来虽皮开肉绽,但相比方才萧良娣的剁手之刑已是天恩。
“不,婢子服气,婢子领罚。”
站在一旁看戏的李明道:“太子真是仁心啊。”
“宫中本应就该赏罚分明才是。”
李明笑:“好一个赏罚分明,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是赏罚分明,那我倒是有个事想请太子定夺。”
他转头看向站在萧氏身边的阿彩。
“你是叫阿彩吗?”
阿彩不明所以,上前回应。
“方才你辱骂本王身旁的韩内侍,言语之歹毒本王一一记得清楚。”他有意看向太子,“这韩内侍从小便在本王身边服侍,品级相当于正八品,却被你这一个小小婢女辱骂。这……可合规矩?”
他最后一句是朝着李治说的,说罢便露出笑容,活像是一只小狐狸。
阿彩一听这话,吓得脸色都白了。
“曹王恕罪,婢子真的不知道。都怪婢子有眼无珠,才说出这些话辱没了韩内侍,是婢子的错,求您了!!!”
萧氏没想到李明还有这么一出,但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生气了,也来求情。
“阿彩这婢子是口不择言,说出这些浑话来惹得曹王不快,但念在她还小的份上,您就宽恕她这一次吧。”
李明不语,反而继续看向太子。
“还望太子早做决断,我和王妃还要尽早归家。”
难为他还想着自己困了,崔钰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也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这下,她就完全环住他的手臂了。
李明感受到她的动作,掩去嘴角的笑,只是又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
“那不知明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李明开口:“明可不如太子宅心仁厚,还是理应按规矩来。”
他问身旁的韩内侍:“小六子,你说以下犯上按规矩应该怎么罚?”
“回主子,以下犯上者,轻则掌嘴五十,重可杀头。”
“那……就掌嘴五十下吧。你亲自动手,如何?”
亲自动手?内侍虽不比李明习武,但也是男子,若真是五十下,只怕这嘴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曹王恕罪,是婢子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婢子的错,请曹王恕罪!!!”
阿彩哭喊着被拉到一边,随后便响起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巴掌声。这声音,和方才声音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并且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萧氏,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色不早了,明就不久留了。”
崔钰恭敬向李治行礼,然后和他离开。
他们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大明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