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见 沙哑低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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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谭术领着陶倦言敲响总裁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看到那个惊鸿一瞥的人。
这张脸在她记忆里存在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以绝对霸道的姿态烙刻在最容易遗忘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
原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那天晚上在看不清的会所，而是在一次心理学公开讲座上。
报告厅两旁走道上早已架设好了不少摄像机，人们三五成群，各自交谈。或有业内人士讨教学术，或是慕名爱好者已经迫不及待发表追星感言，或者是嗅觉敏锐的记者伺机而动……
直到，今天的主角到了。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她的部分高光履历，19岁获得航空心理学硕士学位，之后赴德留学，21岁获得临床心理学与精神病学双学位，被特邀担任理大心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的《临床精神医学与遗传学的信息系统控制》等多篇论文刊曾登于学术期刊《Psychological bulletin》……
“那么接下来有请陶倦言教授！”
迎着掌声，陶倦言不急不缓走上木质台阶，在高度适中的话筒后站定，她今日穿着正式，墨绿色的衬衣搭配银灰色西式半裙套装，微卷的棕色长发妥帖披散在肩背，眉眼间妆容精致，红唇大气，珍珠胸针熠熠生辉。
“谢谢大家，我今天讲座的主题是——”陶倦言略微停顿，扫视全场，意外地对上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她很快移开视线，“临床分析情感淡漠表现与遗传概率。”
笑眼如桃花，谈吐若春风。
席间不时响起窃窃私语。
“她真人更漂亮啊，我还以为是网上p的呢。”
“好好听讲，等会儿就可以举手提问了！”
投屏中的ppt一张接一张滑过，陶倦言随手将一边的头发别在耳后。
“作为情感障碍的一种表现，情感淡漠并不是一种疾病，且常常伴随于精神分裂症和脑器质性精神障碍性疾病。
轻者缺乏内心体验，没有同理心，对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件无动于衷。严重者甚至无爱无恨，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无情感状态之中。他们并不是缺乏认识，也并非抑制喜怒，而是犹如丧失灵魂，冷眼观世……”
几个家境殷实的小姑娘或许志不在此，红T恤从讲座一开始就在打瞌睡，白衬衣头快扭出脊椎突出，去看那个后座的帅哥。
她发现帅哥好像听得也不怎么专心，总是闲不住似的，在玩他的手套。
“就算我隔这么远，就算他带着手套，我也能想象出他的手一定很好看。”
没有人听见她自言自语，还有一位背带裙正在奋笔疾书记笔记，不过她今天也免不了一心二用，那个后座的男人，实在是个极品。
背带裙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对自己和别人都漠不关心，对生活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对外部刺激都兴趣索然，这类患者大都内心深处充满孤寂和凄凉，总是持有不满意或不信任的态度，对感人的事情怀疑，甚至拒绝感动。
趁着ppt切换时迅速朝后瞟，隔着厚厚的镜片，她矫枉过正的视力甚至可以看清那人浓黑纤长的睫毛、微微泛蓝的眼白与灰色的瞳仁。
偷看时间结束，她眨了眨瞪得干涩的双眼，不确定自己见到的景色是否有七分真实，不过至少三分一定是美化的臆想，哪有人连每一寸阴影都优越得仿佛素描里黑白的交织。
她继续记笔记：他们要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为什么而活着，要么宛如一台机密运作的机器，以某种独特的规律或节奏按部就班地生存。
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开，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扭曲的痕迹，男人的脸在她眼前闪现，她动了动自己书读得不算少、颇有些小聪明的脑袋，蓦然生成了一种奇怪的想法：那个男人看着人的样子，和看着钢笔、投影仪、窗框、桌椅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漠然、无情。
“大家应该都知道Jim Fallon教授的理论……”
陶倦言的讲话将她惊醒，她甩甩头，跟上被拉开的进度。
“即在大脑损伤、基因、早期受虐或者暴力环境的相互作用下，最终导致精神病态杀手的产生。他们的大脑异常既可以解释为‘精神变态 ’，也可以解释为‘情感冷漠症’，或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 ‘冷血’。”
“而这样的大脑异常，例如神经器官受损，一部分是可以遗传的。Fallon教授认为冷血有两种：一种是虐待狂式的，以折磨和杀人为乐；另一种是生理性的，他们天生皮肤温度低，心跳速度慢。前者极大可能受成长环境的影响，而后者，大概率是基因遗传的结果。”
“不过我们的主题并不是犯罪心理，在日常生活中，情感淡漠也并不少见。有趣的是，这种人往往很有魅力，他们有一些明显的特征：聪明、迷人、不诚实、行事冒险、野心勃勃、不负责任、缺乏关心的能力。”
讲座将近过半，有部分听众已经开始百无聊赖，陶倦言掐着时间，调出下一张ppt。
灰暗牢房中央，铁桌的一头坐着穿白大褂戴眼镜的金发女医生，而另一头，绿色大背头的男人蜷缩在束缚带里。
“无论你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Joker，且谨记自己可没有Harley Quinn那样的身手和美貌，不要因为深受网络文学的荼毒就自我感动去救赎。对待没有同理心的人，换位思考是大忌，放弃吧，你永远不会明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也一样。”
报告厅里一时笑声此起彼伏，这时候，冷淡锐利的视线便格外突兀，四目交汇之时，陶倦言隐约看见有什么在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像是陷进深海缝隙中静默的石块，砸开后却散碎了一地的宝石，点点荧光流转。
她突然觉得这个玩笑不好笑了，就像情感障碍晚期确诊书来得那样突然。
上百人的报告厅内喧杂的笑声揉做虚化的背景板，大概是暖气开得太足让人发闷，或是熬夜准备讲座令人发昏，有那么一瞬间她丧失了听觉，在一片寂静中，夹杂在类似短路电流一样的滋滋声中，有一个声音在喊：
救救他。
沙哑低沉，浑浊难辨，不像人言，亦非兽语。
是幻听吧，大惊小怪的，冬天做讲座真是难受，也不把门打开透透气。
她这样想到。
可是抬眸的一瞬间，她看见他嘴唇嚅动，却怎么也不敢确定是那三个字，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陶倦言茫然地回神。
原来是之前安排好的提问环节。
为了能够举手提问而好好听讲的小迷弟终于抓住时机，他认真又耐心地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他们真的没有感情吗？那如果亲密的人或者喜欢的人具有情感淡漠的表征怎么办呢？”
“那建议你换个人喜欢哦。”
男生一副呆滞的模样，看得陶倦言都不忍心。
“这位同学，你把玩笑当真了吗？”她打趣着掩饰刚才的走神，“你刚才提问的基础是建立在伦理学上的，我们今天讨论是主题的是临床分析情感淡漠表现与遗传概率，让蝙蝠侠的故事过去吧。下一位同学……”
这是个难题，爱上一个不会爱的人，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要么独善其身，要么飞蛾扑火。
陶倦言牢牢记得那双眼睛，险些让她埋藏的情感与汹涌的欲念决堤，那么六年来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好几次午夜梦回，她都逃不开那一声声的求救。
待她回神，谭术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
眼睛的主人散漫地靠在座位上，一条腿弯着，另一条搭在膝盖处。他一动不动，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半晌，谁也没有开口，陶倦言依旧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像是随时准备好逃走。
直到慢悠悠祁戒站起身，主动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久仰，陶小姐。”还是这句话，说得好像两人真是第一次见。
他没有摘下手上的白手套，这很不礼貌，不过各种癖好的牛鬼蛇神见得多了，陶倦言也不大在意，她的注意力依旧在那双眼睛上，稍触即离地握了握手。
“你好，祁先生。”
因为他的走进，眼睛形状清晰地呈现出来，陶倦言只记得神韵，这下终于看清。
这是一双有着深灰色瞳仁的雁眼，她书读得杂，面相一类粗有涉猎，具有这样眼型的人从前也见过，的确都像书中描述的那样谦恭仁慈，为人真诚处事有礼。
不过眼前这一位，眼中无波无澜，浑浊的颜色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很可能是她遇见的第一位特例。
她开门不见山地试探：“不知道我们之前是否见过？”
“我听过你的讲座，我很喜欢听你说话，陶小姐。”他肯定地回答，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朝她抬手，示意她坐下。
我还挺喜欢听你讲话的。还不走吗？
我很喜欢听你说话，陶小姐。
陶倦言想起他之前说过同样的话，为这种傲慢而不自知的语气感到一丝不适，介于自己此行目的，她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讨论一下合作事宜，”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给飞行员做心理评估的合约期限。之前我收到的电子合约是短期，昨天收到的纸质版本改成了长期。”
祁戒轻飘飘瞥了一眼：“那是之前不是吗？你拒绝了。”
陶倦言被噎了一句，得，这次是自己上赶着给人打工。专治疑难杂症的陶教授有多久没单独给人做过简单的心理评估了？这人拿捏着她的诉求，就等着她主动往坑里跳。
她把合约收好，带上几分笑：“这样也好，作为机长预备役的确需要健康稳定的心理状态，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我之前有一个患者，在各项评估均显示治愈后突然复发，可见这并不是一项十分保险的举措。”
那个患者的名字写作冷蔷，读作不定时炸弹。
“所以我建议最好还是对症下药，亡羊补牢。”
冷蔷的“症”只有她最合适治疗，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只怕大罗神仙也复活不了已死的羊。
陶倦言这番话说得隐晦但并不难懂，虽然祁戒仿佛对那晚在会所的事情失忆，或者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既然默认让她见他，冷蔷的事未必没有转机。
“这就不牢你费心了，还有什么事吗陶小姐？”
这一句话铁板一般又将她挡了回来，陶倦言本以为对方多少会考虑考虑，不料被拒绝得毫不犹豫，她愣了愣，又听见他说。
“既然没事了，不如一起用个便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