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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猜想 好像他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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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离午饭时间早了点,陶倦言挂念着自己的目的,还是点点头答应。
没想到的是,这顿饭是在员工食堂吃的,的确是便饭。
食堂说得接地气了一点,位于CBD摩天大楼高层这种不接地气的地方,这里更像一个高级餐厅,装潢依旧简约但点缀了许多植物,让人多了几分食欲。由于时间还早,餐厅里没什么人,零星几个见了他们总裁也只是略微点头,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这和她想象中的祁戒截然不同,会所那晚,他给人的感觉像一头危险的捕猎者,攻击性与黑暗融为一体,覆盖了方圆目之所见的地方。
她本以为,这会是个冷戾而疯狂的亡命徒,而不是偷懒早退在员工食堂大快朵颐的低调总裁。
吃饭这件事总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在暂时放下冷蔷的难题后,陶倦言的思维更加活络,她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略显不耐烦的反应,也许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吃饭?
这十分让人无奈,祁戒此人未免也太不走寻常路,陶倦言倒带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场景,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表现,好像从最开始见到他,就一直在被一些难辨的情绪影响,总会让她回忆起讲座那天短暂的幻觉。
以至于她忘记了观察,这个心理研究者的立足之本。
想到这,她抬头看向前方端着餐盘的男人,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
他头发极短,毫无遮挡地露出硬朗的轮廓,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英俊得得极富冲击力,陶倦言下意识退后一步。
经会所一事,陶倦言知道祁戒算个黑色人物,经今日一役,她好像也有点明白为什么关于他的传闻不尽相同。
洗手间里的小姑娘说祁戒在生气,可转眼间见到他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平和得近乎淡漠,无论上次还是今天,除了他自带的上位者压迫感,陶倦言并没有感受到深处的情绪波动。
她对别人的情绪近乎病态的敏感,过犹不及的共情能力虽然常常遭到自我唾弃,但百试不爽堪称奇迹。
算上只有一眼但留下深刻印象的讲座那次,陶倦言三次见到他,感觉到他周身的气质都不大一样,引诱的,冷戾的,亦或是失去伪装的兴致而显得散漫的……她有了一个猜想。
“陶小姐?”
这人看似浓墨重彩,其实不是黑更不是白,是阴影的颜色,麻木不仁的灰色。
“陶小姐。”
陶倦言猝然惊醒。
“抱歉,有些走神,你说什么?”职业病,没办法。
“没关系,我只是想问你需不需要加一些惯常爱吃的菜。”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落了座,陶倦言扫了一眼,大概有六菜一汤,都是纯中式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唯一的缺点可能是几乎每道菜都有辣椒或是红油,她口味比较清淡,尤其不能吃辣。
照一般人的性子,看到一桌子完全不和胃口的饭菜会皱眉,但陶倦言表情管理很到位,她礼貌地微笑:“不用,看起来都很好吃。”
祁戒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只是看,怎么会知道好不好吃。”
陶倦言笑容未变,拿起筷子挑了一道没有任何红色点缀的茄花。
逋一入口,她心说不好,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茄花辣得不行,她吐不出咽不下,向来得体的陶教授惨遭应酬滑铁卢。
祁戒打算随便客气完就不再管她,不料陶倦言像被定住一样,眨眼间变了脸色,仿佛吃的不是茄花是枪子,他放下筷子,觉得有趣,声音里都含了笑意:“三椒炒茄花。”
陶倦言终于把枪子咽下去,眼里已经起了一层水雾,红唇微张,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若不是飞快移开,倒像是受了委屈瞪他。
她扒了两口饭,不见缓解,手边多出一个碗,是祁戒盛的汤。来不及道谢,陶倦言把浮油吹开便喝,她太着急,忘记了厚瓷碗隔热,这汤还烫得很。
被辣时喝热水,就是十倍的辣,嘴疼时喝热汤,就是十倍的疼。
于是祁戒再次放下筷子看过去,就看到半洒的汤,和两颊、嘴唇、脖子、指尖都泛着玫瑰色的陶倦言。
不知道是辣的、烫的、还是羞的,看起来很可怜。
他觉得人真的很奇妙,时而可以伶牙俐齿锲而不舍,时而可以目含茫然弱不禁风。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手上沾了汤渍,不方便去拿放在中间的纸巾,虽然看起来还是辣得不行,但好像想先处理桌面的汤汁。
陶倦言被他注视得头皮发麻,好在没在他眼里看见丝毫戏谑或者不满,但很难形容那种专注的状态,有点像自己写病人观察报告时的样子。
被观察的感觉令她不适,陶倦言打算用桌面的纸巾转移他的注意力。
“祁……祁总,能不能……”她说没说完,嘴里突然被塞了东西,小巧圆润,甜丝丝的带着陈皮香,舌尖顶着转了一圈,是陈皮糖。
微微肿起的嘴唇很是敏感,虽然祁戒并没有摘下他的手套,但带着体温的布料触感反而更加微妙,像一条稍纵即逝的电流乍现又隐没,留下余威钻进心肺。
祁戒面无表情把手收到桌面下,直接叫了人过来收拾,服务生动作很麻利,连同他面前的黄色糖纸一起清理干净。
“不能吃辣?”
陶倦言嘴里含着糖,只好点点头。
祁戒抬手,两指微曲招了招,让快离开的服务生上前,添了几个不辣又能很快炒好的菜。隐约听见还有番茄炒蛋,陶倦言觉得很像出去吃饭时专门给小孩子点的菜。
她惭愧地低下头,想快速把糖吃完,清脆的“咔擦”声响起,甜香溢满口腔,很快抚平了辛辣刺激感,又听见他问。
“那你喜欢吃什么?”
祁戒像是随口一问,陶倦言便也答得随意:“火锅吧,清汤或者番茄。”
“那下次吃火锅。”
?
怎么还有下次?
陶倦言想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但祁戒说完就埋头吃饭,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硬挺得枪背一样的鼻梁,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优越的下颚线。
说实话祁戒的气质是她最能欣赏的那一类,温文尔雅的男人在学校见得多了难免审美疲劳,意气风发的少年她早就过了年纪,而这种被西装堪堪包裹住的阳刚线条才符合她对异性的评分标准。
不过欣赏归欣赏,陶倦言也不忘他身上的黑色标签,成年人,不能色令智昏,聪明人,也不能不动脑子地与虎谋皮。
不管这人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既然他几次拒绝了她,就证明自己会给他造成损失,或者也没那么严重,至少是不便。
如果是不想让冷蔷治愈,陶倦言想到院长说的卡号一致,否定了这个假设,每个月给北山打这么多钱用于治疗能够充分证明他不会对冷蔷不利。
他若真是为冷蔷好,他们的立场就不该对立,除非他觉得她会害冷蔷。
笑话,她没有动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为什么不答应呢?她见过很多对心理医生保有谨慎的人,大多是被迫接受治疗的病人或者不抱希望的家属,难道是不相信她?
“贵公司伙食不错,菜色都很有特色,”陶倦言夸得毫不勉强,好像刚才差点被辣背过气去的不是她,“我也很荣幸能和祁总共进午餐,不知道祁总怎么看待我的职业呢?”
祁戒知道她不会甘心,等到吃到七分饱终于等来她的试探,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并不正面回答。
“你又怎么看我呢?”
于祁戒而言,接受陶倦言的提议利大于弊,他清楚二者的力量差距,她可以是一个容易掌控,毫无威胁的合作者,但祁戒不想把这样一个善察人心的人放在身边,他不喜欢对方看似温和,实则隐晦地夹杂着锐利剖析的眼神。
好像他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天生的领袖。”陶倦言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她惊喜地发现那双无波无澜的雁眼里划过一抹晦暗的光。
“他们都说昭世在您的带领下是卧龙复苏,吞天食月。”
祁戒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微微前倾:“你是这么想的?”
“这话说得好听,但依我看呐,这龙还没醒呢。”陶倦言璨然一笑,有意无意地将鬓发别到耳后,“昭示未来的发展必将更加不可估量。”
后半句就是教科书级别的“马屁的顶级拍法”,人人都爱听别人拐着弯地夸自己,不过祁戒可能是个例外,他的重点在前半句。
他想再问些什么,包间里突然想起电话铃声。
“抱歉,我接一下电话。”
“请便。”
“喂,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陶倦言把电话凑到耳边起,眉目间就多了几分神采,从她上扬的音调和微拖的尾音里,能看出对方是很亲近的人。
祁戒觉得陶倦言的温柔始终盖不过冷漠,她紧张冷蔷,但不是出于医生对病人的怜悯,她甚至从未询问过冷蔷的现状以“动之以情”,而是酝酿着“晓之以理”妄图令他松口。
但她身上有很鲜活的人气,讲座上真假参半的玩笑,会所里借火的孤注一掷,汤撒后怔愣半刻的自我怀疑……这些偶尔探出的性情真实而又平凡,却让他可望不可即。
“抱歉抱歉,最近事情有点多,不是有意忘的,好好,我请客赔礼好了吧,不用改了就之前约好的‘南枝会宴’,你留好胃口等着宰我一顿吧。”
待她挂了电话,祁戒淡淡道:“朋友?”
“嗯。”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刚才在撒娇?”
?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撒娇?
“不是,是因为忘记了约定底气不足。”
陶倦言见他点头,像自己课上似懂非懂的学生:“时候不早了,我下午还有课,先告辞了。”
谭术进来时正遇到往外走的陶倦言,她点点头示意不用送,谭术也没有勉强,他对陶倦言印象本来就不错,除了优秀和好看相处起来也很舒服,更何况还是自家总裁第一次主动邀请吃饭的异性,他直接把陶倦言的优先级调到第一梯队。
“急事?”
祁戒站起身,午饭后他通常会离开公司,没有急事谭术不会找他。
谭术点点头:“是冷教授。”
“先上去。”
总裁办里没有顺手开灯,只有自动感应的落地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祁戒靠坐在沙发上,正和冷溶视频。
屏幕里同样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却亮如白昼,占据了大片篇幅的是白色背景墙和一个苍白清俊,带眼镜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边角入镜的操作台和药品柜可以看出那边大概是一间实验室。
“我什么时候能和阿蔷视频,从上次发的照片能看出来她状态很糟。”
年轻男人面相文质温和,此时却显严肃,很有科研工作者身上冷静的气质,饶是如此,在提及重要的人时还是免不了急促。
“冷溶,你做实验也需要一步一步落实,我答应你保证冷蔷的安全,已经做到,至于其他条件,你的诚意好像没有很好体现。”
祁戒双腿交叠,一手控着平板搁在腿上,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支着头。他了解的冷溶,是一个聪明人,但此时他也像那个人一样,有软肋,被牵制,因为感情做蠢事。
于是他决定给对方提个醒,冷溶果然很快恢复了清醒,他甚至眯眼露出一个笑,祁戒开始期待,他知道这是聪明人开始耍小聪明的标志性动作。
“我离开祁家已久,不清楚内部现在乱成什么样了,不过整个本家对外的态度倒是很统一,作为极端智己派,他们急需有能力、信得过、好控制的人替他们卖命,甚至不惜找上T.A.S威胁我这个外姓支族,而你,总所周知的傀儡家主,在几个老家伙眼皮子底下抢人,我怎么确信回国之后你能保得了我?”
祁戒搭在平板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一家人,同生共死,不管你飞多远,总会被那根线牵着,线在,你永远没有自由,线断,你迟早跌回地面。”
他陈述着自己亲眼见过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他生来就无法理解的事实,虽然无法理解,但不妨碍他用来刺激猎物。
“与其挣扎又牵挂,不如亲自费心看护你的人,说实话,你妹妹挺不安分,很烦人。”
冷溶有片刻沉默,祁戒的话中更多是劝导,威胁的成分很少,但不代表没有,他能暗度陈仓,也就能破釜沉舟。
“最近T.A.S的气氛很不寻常,据说他们最好的猎手派因死了,短期内没有实验品补给,所有实验人员都被加强监视,我暂时无法脱身。”说着他突然警惕地看向画外一个方向,语速加快,“我不想强调我们这次连线有多么不容易,最多不超过三天你会收到想要的加密资料,但密码我只在和冷蔷通话时告诉她,这就是我的诚意,也希望你能让我见到一个神志清醒的妹妹。”
说罢他迅速挂了视频,祁戒把平板倒扣在腿上,搭在上面的手指越敲越快,半晌,在谭术懒得猜也猜不到自家总裁思维又发散到了哪里时,听到黑暗中传来了四个字。
“南枝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