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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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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康复中心远离市区,陶倦言到时已经快晚上11点,她从不在陌生人的车上睡觉,硬撑了一路昏昏沉沉,下车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头痛。
许鹄站在大门外,看样子等了很久,看见陶倦言眼睛一亮,哆哆嗦嗦地跑过去:“教授!我打您电话没人接,您找到冷蔷了吗?”
陶倦言微微抿唇:“没有。我手机坏了,抱歉。”
“没事没事,不过里面吵起来了,刚刚院长突然让所有人回来不找了,肖教授觉得他是要偏袒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二人一边说一边走,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就能听见尽头院长办公室传来的争执声。
“最后的检查报告已经显示她的谵妄不再复发,这事和倦言没关系。”
“你不能因为把她当成接班人就偏袒她,把一个隐患未消且有暴力倾向的患者放出康复中心,这不仅是失职,简直是失智!”
办公室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孩,眉眼淡淡,抱手靠着墙,看见陶倦言便迎了上去。
陶倦言向她点了点头:“焦皎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屋内的战火还在继续。
“当初的批准是我们几个都同意的,你现在在这儿马后炮些什么。”
“谁知道她有没有遗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或者凭她浅薄的资历根本看不出来!”
“老东西积点口德……”
趁着还没打起来,陶倦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好了院长,您先喝点水。”
陶倦言拉开替自己说话的院长,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不管冷蔷的失踪是否因为谵妄复发,让她出院的确是我申请的,由此导致的监管不力我责无旁贷。但是当务之急是找到冷蔷,查清楚她的应激源,如果不是心理问题,我怀疑是生理原因或者药物刺激。”
头发花白的肖教授“呵,又拿你们那套基因论给患者扣帽子。你是不是想说精神疾病和遗传呈高相关,性格基因遗传占绝大部分原因,少在这糊弄人了!遗传倾向和遗传概率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肖教授,可能您并不认可这个观点,但是我多年前就在德国做过实验,现在依旧在跟进,这个结论是有客观事实数据支撑的。”
隔着一道门,走廊上的焦皎歪了歪头,许鹄见机解释道:“你听不懂也正常,毕竟才读本科,他们这些个渊源还接触不到。这个肖教授吧,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他和陶教授的导师本来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因为学术分歧分道扬镳,一个呢秉持保守主义扎根国内,另一个远赴德国自立门户。”
“学术分歧最终沦为门派之争,正是现如今民间戏称的愚民派和智己派。陶教授师承的,就是德国那位的智己派。而导致这次巨大分歧的问题,你们应该刚进校时就学过了,是上一代心理学泰斗所提出的心理-基因难题,即是否将基因看做是心理发展的唯一因素,遗传是否具有决定性作用。”
焦皎点点头,又听他继续。
“主张‘是’的被称为智己派,即强化自己;相对的则是愚民派,即削弱群众。前者给人性贴上了基因的标签,后者则认为心物分离,哎呀这个太深奥,还牵扯到哲学伦理方面去。
反正你就想,如果自由意志可以被刻画进基因里,会发生什么?”
狂想家们笃定,到时甚至精神控制都不再是科幻。
“行了,不必老生常谈。”院长一锤定音,“小陶你最近做研究也有点‘走火入魔’的趋势,正好放两天假休息休息,到了瓶颈是急不来的,也许你不和冷蔷死磕,换个思路反而豁然开朗。”
肖教授的老花眼都要气凸了:“就这样轻拿轻放恐怕不好服众。”
院长刚想说什么,被陶倦言沉声打断。
“冷蔷的病情我会给出一个答复,在此期间,我在北山的一切工作都停止,明天我来交接工作,我的办公室可以随意处置。”
这是不打算回来了?院长心想这可不成,陶倦言不接班,他还退不退休了,正欲开口驳回,又被肖教授打断。
“哼。”他扶了扶眼镜,终于得胜而去,“你最好说到做到。”
院长终于得了机会:“你啊……这么较真做什么,冷蔷的下落我已经知道了,是被她家里人接走的,就提前了一天,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您不用安慰我,今天下午许鹄打电话来就说清楚了,她是自己失踪的,老宿舍区的侧门被撬了,监控里她的举止也很不对劲,而且……”
后半句“我还找到她了”在她舌尖一转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会所里那个男人迫人的气势,突然瞪大眼睛:“家里人?有人主动联系您,并且自称是冷蔷的家人把她带走了?”
“他们给出了相应的证明,也的确是每月打来治疗费用的账户,所以啊小陶……”
陶倦言沉默下来,半晌:“我知道了院长,但我刚才说的不会变,我会找到冷蔷继续我的研究,无论是否成功,在不得不告一段落之前我都需要一个结果。”
在院长继续劝她之前,陶倦言走到门边,朝他颔首:“我这是我导师的遗愿。”
走出院长办公室,陶倦言朝许鹄和焦皎招招手。
走到楼下玻璃门前,她对许鹄道:“今天闹这一出耽误你们过节了,先回去休息吧。”
许鹄推开门:“那冷蔷……”
陶倦言抬手揉了揉被冷风吹得隐跳的太阳穴:“这个课题先暂停,相关研究推后,你先做毕业准备。”
现在正值学术转型阶段,界内两派之争愈发激烈,虽然不想就这么放弃这个耗费了大半年心血的课题,但看陶倦言一脸倦容,许鹄还是乖乖应声回去。
他走后,陶倦言才看向焦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这么晚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我已经打好车了,先送你回学校。”
“陶老师,您需要我做什么?”焦皎不是个多话的人,但自她和陶倦言认识以来,从没见过这个向来风度优雅的人有难言的姿态,“我是您的助手,我的能力您是知道的,您既然信任我给我一份在心理工作室的兼职,就不必顾虑使唤我。”
焦皎专业成绩很优秀,也很能干,最关键的是办事可靠。两年前陶倦言着手成立心理工作室,正缺人手时遇到课上的学生到处兼职,就让她课余时间帮忙筛选来访人信息。后来发现实在是大材小用,这姑娘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替她过滤掉了很多隐瞒内情的咨询者,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兼职多了什么都做过,就什么都知道一点。
陶倦言想查今晚遇到的那个男人,又担心给自己的学生带来麻烦,毕竟那个人一看就不清白。
犹豫再三,她隐晦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Wilderness的会所?”
*
站在昭世集团所在的摩天大楼前,陶倦言心中有些复杂。
在她向焦皎问出那个问题后,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焦皎在两小时内发给她一份邮件,内容是Wilderness的资料与它幕后老板祁戒的简介。
祁戒这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但对他这个人,大概也没有人有多了解。毕竟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私人企业昭世集团的总裁,他似乎低调过头了。
昭世不是一家年轻的企业,但在近十年内迅速发展,以不可思议的强硬姿态收购了原本并不涉猎的航空航天、石油化工、银行投资等领域的龙头企业。随着势大,一些谣言也愈演愈烈,官商勾结、黑白通吃、跨境走私等指控不胫而走、轰动一时,但最终都以“恶意造谣”被处理干净。
如今的昭世的崛起,是一个可堪类比医学奇迹的未解之谜。
而祁戒,一个几乎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仅在报纸上留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集团统治者,活跃于众说纷纭的猜测中。
有人描绘那是一个绅士有礼的商业巨鳄,有人闻之色变叱骂其酷戾,也有人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那些个民间传说在陶倦言亲自踏进昭世总部大楼时不攻自破,陶倦言觉得熬夜搜罗各种评价的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毫无疑问,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绝对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社畜办公场所,往来皆是步履匆匆的都市精英。
外部设计简而不凡,大厅装潢奢而不华,前台接待人员礼貌得体。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找你们总裁祁戒,已经预约过了,这是我们名片。”
挂断电话后,前台小姐态度更加友善:“请您稍等,谭秘书会亲自下来接您。”
“好,谢谢。”
除了整理好的资料,焦皎还特地打电话来告诉陶倦言一个消息,昭世集团不久前曾联系过她的咨询室,希望她能为几位飞行员提供心理评估,但那时候陶倦言十分忙碌且大多致力于开展心理治疗方面的工作,就婉拒了,没想到转眼就要主动找上人家以求见祁戒一面。
陶倦言坐在沙发上没等多久,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格纹领带搭配商务西装的青年,微微反光的金边眼镜使他显得通达老练,还有点眼熟,是那天晚上在会所给她开门的人。
“陶小姐,久等了,请跟我来。”
陶倦言与他前后脚上了专用电梯,谭术解释道:“很抱歉,总裁临时有一个会议,麻烦您等待二十分钟。”
“没关系。”陶倦言被带到一间休息室,“我可以去一趟洗手间吗?”
按理说虽然陶倦言答应提供心理评估的条件是亲自和祁戒见一面,但她没有多大把握能成功,在她绞尽脑汁准备plan B时对方突然答应,可以说得上惊喜。
的确又惊又喜,让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的她都有些忐忑,这次能不能说服祁戒给冷蔷治疗。
她打算去洗手间洗洗手,静静心。
与她想象的不同,昭世内部的氛围并不像一般大企业那样追求高效导致压抑和紧绷,工位上空缺不少,茶水间里人倒是比较多,职员们的表情动作甚至算得上散漫。
祁戒的风评也意外的好,比如可以考证洗手间里两个年轻姑娘的对话。
“刚才我路过会议室,听见总裁发了好大的脾气。”
“真的吗?我从来没见祁总冷过脸诶,是不是很帅?”
陶倦言觉得偷听不太好,但撞见人家小姑娘议论总裁更不好,两相权衡下听起了八卦,美其名曰,知己知彼。
还是有点收获,看来祁戒“不擅御下”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不然怎么惯得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对boss发火都有恃无恐。
“帅炸了!我一直觉得总裁那种硬汉型男应该霸道、冷酷、不苟言笑,虽然他平时和我们谈笑风生也很好,但平易近人哪里有强取豪夺来得带感!”
强取豪夺?是什么新的网络形容词吗?听不太明白呢。
“是谁这么舍己为人地作死,能把咱们祁总都惹生气了?”
陶倦言不自觉侧耳更靠近门一点。
“好像是人事部的老家伙,先斩后奏欺君罔上吧。”
这姑娘文学造诣不错,大概宫斗剧没少看,人事部的老家伙……嗯,看来职员之间有立场对立。
“可是祁总一直没动那几个本家的股东,搞得他们嚣张得不得了。”
“这谁知道呢,诶有人来了,快走快走……”
祁家本家与祁戒之间有矛盾?陶倦言查质料的时候也看到了有关祁戒所出身的世家祁家的一些资料,不过这个家族比祁戒更低调,是一众老牌家族里最神秘的。
待她们没声后,陶倦言才走出去整理衣服,镜子前的女人深棕卷发自然垂落,白肤红唇笑眼温柔,柔软的米色毛衣贴着颈线延展,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恬静可亲的美人。
只是美人自己常常恍然,她眨眨眼,镜中人也眨眨眼,她提唇角,镜中人便也笑笑,陶倦言才确信,这的确是现在的她。
是现在的陶倦言,二十六岁功成名就的陶倦言。
她抬手看了看表,青松石点缀的表盘宛如凝固,时间在这一方琉璃空间中停滞,出门前没发现,原来指针已经不走了,陶倦言将这块陈年旧表收进口袋里,准备好奔赴战场。
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二十分钟过得格外快,走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一眼看去,通向总裁办公室的路只有这么一条。
但这一条路,却会通向未知的方向。
陶倦言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不是紧张,反而有点兴奋,甚至暗含期待,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个困扰她数月的瓶颈或将迎来突破。
“咚咚咚,总裁……”
“进。”
一个字隔着门扉渗透出来,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独特的,倦怠的,拖着些尾音并不显得雷厉风行。
门被推开,陶倦言环视打量,房间宽敞而封闭,不像外面有大片的落地玻璃,除此之外整体风格与昭世大楼内一致。
办公桌并不在一进门就能直接看见的地方,需要绕开单人沙发和落地台灯,再穿过木质镂空隔断,陶倦言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眉头下压,眼窝深陷,微显几分厉色,而唇线清晰勾提,略含散漫笑意。
曾经不清晰的印象,被她反复加工之后与眼前人重合,退却朦胧的痕迹。
没有哪个恶徒能比他更恶,诱惑人心的魔鬼亦不及他英俊,他本身就足够危险,也足够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