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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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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惊慌恐惧极了,见了猫的老鼠也比之不及。
陶倦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几个黑影追着冷蔷跑去。
她行动先过大脑,也跟了上去。
这场追逐大战并没有持续太久,冷蔷虽然曾在军队里受训,但在康复中心的几个月接连被精神和药物腐蚀,体质体能皆差了不少。
再加上追她的人身手非同寻常,不似保镖,更像专门饲养的打手,在抓人一点上明显驾轻就熟,打了个手势便包抄成功。
他们把冷蔷打晕带上一辆黑色SUV,陶倦言钻进出租车跟了上去。
SUV驶离中心区往东走,最后在一家会所前停下。
陶倦言不常去这些地方,社交也相对单一,但仅凭外部的装潢能看出来这地方档次不低。
美式的粗犷与现代的简约凝练在奢华之上,门口接迎的与其说是服务人员不如说是自动隔绝闲人的冷面招牌。
个个身强体壮,气势逼人,脸上写着“闲人擅入,后果自负”。
虽说看起来有些唬人,但意外地容易混进去,毕竟属于服务行业,总不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黑色场所。
陶倦言这样想到。
很快,她会为这个天真的想法买单。
进入大厅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深酒红色的护墙板和褐色大理石地板死死围绕住水晶吊灯,各处墙灯照射在不同角落,揭露开黑暗中的一角。
一副巨大的油画占据了一整面墙,与夸张高调的尺寸相称,画中没有古典与艺术,只有亮色颜料张牙舞爪地涂抹在暗色底布上,不事雕琢的线条组成一个单词。
Wilderness
应该是会所的名字。
人声喧杂,听起来客人不少。
室内温度很高,陶倦言脱下大衣搭在手上,又扯松了墨绿色的丝巾。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冷蔷的影子,抬起头,二楼亦是人影交错。
顺着直觉踏上一侧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她打量起来。这一层是半开放式的设计,三两皮质沙发被镂空墙体隔断,一条廊道对面是泾渭分明的娱乐区,摆放有台球桌和酒柜。
走廊尽头,有一个紧闭的房间。
她往前一步,浑浊的烟酒气夹杂着点点猩红扑面而来,她不适地皱眉,严重的烟瘾被轻易勾出。
嗒——
高跟短靴与地面的碰撞声格外明显,清脆得刺耳。
嗒嗒——
但根本原因是,她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仿佛她的到来给所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每一步,都像是一种特殊的禁令。
推杯换盏猝然暂停,觥筹交错戛然而止,迷乱与荒唐碾灭殆尽,暧昧和挑逗荡然无存。
明明没有人抬头看她,陶倦言却猛然感受到一种威胁的战栗。
走廊尽头的房门在此刻打开,礼貌地虚掩着,早就不知不觉中,请君入瓮。
陶倦言的心跳急促起来,她想立刻离开这里。
当脚尖悬停超过一秒,四面八方的目光汇射过来,她终于明白,这是一条不可退的单行道。房间里等待她的也许是一个在这种上流会所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通常是危险的代名词。
陶倦言觉得自己不至于惹上什么人,如果是因为冷蔷,她算不上多关键,应该不会非死不可。
思及此,她缓缓吐出肺里浑浊的气体,直到心跳平息下来。
不过要走完这条长廊,她还需要一点不怕死的胆量。
下意识地摩挲手指,陶倦言掏出大衣内侧口袋里的烟,俯身递到沙发上的女人面前。
“有火吗,请问?”
女人轻微愣神,转瞬弯眼一笑,拾起桌上的打火机,避开了陶倦言伸来的手,亲自给她点燃。
一点猩红在唇边炸开,倒映在陶倦言的眼里,像一簇野火。
“谢谢。”她颔首。
万籁俱寂中,陶倦言已经走到尽头,房间里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响。
那摩擦声短促,急迫,叫人想起笼中困兽。
求生的挣扎愈演愈烈,陶倦言还听见了女人的闷哼,很有可能,来自冷蔷。
她两步并做一步,猛地推门。
砰——
迎接她的,是一声枪响。
入眼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因为中枪骤然失力,随其倒下显露出来的,是一个举着枪的人影。
好巧不巧,没了冷蔷的隔断,黑洞洞的枪口此时正对着陶倦言的心脏,这令她瞳孔紧缩,头皮发麻,霎时浸出一层薄汗。
陶倦言无暇仔细观察这个房间,此时她眼里只有那个举着枪的男人。
借着唯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她逐渐勾勒出男人的轮廓。
极高。
极锋利。
像一炳挺拔而沉寂的冷兵器。
有人把冷蔷抬到一旁沙发上,陶倦言这才注意到房内还有不少人。
至少五六个,皆是黑西装,身材健硕,与楼下守门的像是一路货色。
她的怒气自受惊后熊熊燃起,随着男人逐渐放下枪的手愈演愈烈。
谁也没有开口,陶倦言想知道这个恶劣又危险的家伙会用如何拙劣的问候开场。
很快她听见,有点出人意料的三个字。
“麻.醉.枪。”
男人的声音很难形容,用一个不算恰当却出奇贴切的比喻,像无所起的风划过枯枝野草,苍茫又空旷。
陶倦言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她听过能称之为好听的声音里最特别的,稍一分神后,她立刻低头去看地板,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
原来是在解释。
她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背着光,尝试去捕捉男人重新隐匿于黑暗中的眼睛。
只要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她就能进行有迹可循的推测与猜想。
这是专业能力与经验所能带给她的安全感。
不幸的是,在这样浓重的黑暗中,她就算有一双透视眼也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在看她,他像是被观测的野兽,刻意躲开人类的红外线。
明明灭灭的灯影随着男人的动作起伏,等他微微向后靠着桌子站定,暗色仿若粘稠的海水一拥而上,再次包裹住他紧实有力的躯体。
这让陶倦言想起某种用于特殊治疗时束缚带。
男人的再次开口打破了她奇异的思路。
“陶教授,久仰。”
野风卷携而来的“久仰”,反带着不以为意的轻蔑。
陶倦言警惕道:“阁下认识我?”
“冷蔷的心理医生,年少成名的学界天才。”
明明是事实的陈述和陶倦言听惯了的溢美之词,每一个字从他嘴里懒懒地吐出来,却像是在评论一件商品的属性。
经年、大量的心理咨询经历造就了陶倦言不与病人论长短的肚量,她忽视男人让人不适的语气,冷静地给出一个猜测:
“你找我,是因为冷蔷?”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赞赏,他心情愉悦地掏出一根烟:“冷蔷已经出院了,是你自己提交的申请。”随后“咔嗒”一声扣开打火机,“那么,她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陶教授。”
从各种层面上来说,这话可以算作劝诫,不过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没有人会不把它当做威胁。
陶倦言没受过什么威胁,所以她对于恐吓的认识浅薄得掩盖不住她的坚持。
哪怕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在虎穴。
“话说得没错,如果是十几个小时后我亲手把她送出北山康复中心,她的死活我绝不再过问,不过,您未免着急了一点,今天这事儿不小,难保明天不会出现什么‘精神病逃出疯人院’的新闻头条,我担不起是其次,北山康复中心要是闹到报警就麻烦了。”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声音轻柔婉转,却夹着刺儿,“您说是吧?”
“没有人会多嘴。”阴影又开始流动,男人站直身体,逐步走出来,一寸一寸与黑暗剥离。
“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给她申请留院观察,工作不够多?”
陶倦言心下一惊,那封申请还只是躺在她草稿箱里的半成品,他竟然连这都知道?
她确实有不便明说的目的,刚才的话却没有半分夸张,能把事情彻彻底底压下来,至少会是怎样的背景呢?
“您既然听说过我,应该也听说过我还算负责——”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个人步步向前,巍峨晃动的黑影,像是巨浪滔天下逐渐逼近的黑珍珠号。
以至于她只能找到一个拙劣的理由,在大脑暂时停运之前。
她用尽全力,不露怯地后退。
很快,男人直直地站在她面前,宽厚的肩背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凶蛮的影子足以把陶倦言整个人死死禁锢。
“你觉得凭这就能说服我?”
他躬身,弯腰,凑近,攻击性肆无忌惮地发散,目光所到之处,似有猎豹的舌苔舔舐。
陶倦言还是没有看清他的样貌,他们从光的两端走近,相对而立,各自背光。
“如何应付那群人,依旧保持你漂亮的履历,才是你的新命题。”
陶倦言还算是一个识时务者,在不明对方底细的顾虑和单方面压制下,她开始组织语言:
“冷蔷接受过长期的治疗,对大部分麻醉剂的抗性很强,何况她现在状态非常不稳定,这对她自己、对其他人的危险性都不可估计,如果您不愿意让我带走她,那么请允许我继续完成我的工作。”
她知道冷蔷已身在泥沼中心,若不趁此机会脱身,恐怕只有陪葬这一个下场。
但和主动担任冷蔷的主治医师,甚至起草留院申请的理由一样,作为智己派的坚决拥护者,她绝不会放弃冷蔷这个目前最佳研究对象。
大概天才和疯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虽然陶倦言不认为为科学献身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不论为了执念,野心还是已逝的恩师,在被枪口抵住太阳穴之前,她都要冒险一试。
常言道,flag不能瞎立。
“该说你什么好呢?勇气可嘉?”他把一只手伸进口袋,“勇气可嘉在我这里可不是一个好词。”
“回去吧,陶教授。”
他动作间气息流动,带着热度的香味流窜到陶倦言鼻尖,不像精心调制后的香水,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动物熏香,不浓烈却穿透性极强。
“我还挺喜欢听你讲话的。”
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时呈握扣型,所持之物反映出黑亮的流光。
抬臂,转腕,枪口抵住了陶倦言的太阳穴。
“还不走吗?”
男人俯身,强势的烟熏气息喷吐到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宛如从北边荒野呼啸而过的劲风,让人心底发凉:“这是真的。”
这是把真枪,作为射击俱乐部的常客,陶倦言很清楚,只有真枪才会带着一股冰冷血腥的煞气。
她退到不知什么时候关上的门边,保持着警惕地没有转身,反手去够门把,不知是门锁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几次三番没有打开。
“咔——”
门从外面被拉开,带来和刚才一样的浑浊空气,此时却让陶倦言松了一口气。
她贴着门转过身去,看见一个戴金边眼镜的青年挂着职业假笑,朝她略一点头,随即退后半步为她让路。
陶倦言自认为离开得很有风度,直到她坐在回北山康复中心的出租车上,才发现本该松松绕在脖子上的丝巾不见了。
她想骂一句“神经病”,又觉得太侮辱自己的职业,最后低低吐出两个字:“疯子。”
*
那条墨绿色的丝巾此时正缠绕在一只宽大粗粝的手上,青筋如盘虬凸起,使得满手的纹身立体得近乎诡谲。
两指细细摩挲着软缎,一寸寸,触摸到边角的刺绣。
Oshea
银线勾勒的英文名与青墨烙刻的符纹若即若离,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
“祁总,本家那边过来要人了。”刚进门的谭术瞥向躺在沙发上的冷蔷,“冷溶刚才也给了我们答复,他的条件是让她妹妹平安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还挺精。普通人……”祁戒依旧把玩着丝巾,对他来说保护冷蔷再容易不过,但要让她“泯然众人”显然是个问题,毕竟刚才她简直就是无差别攻击的行尸走肉。
“答应他。不过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听见他拒绝那边的消息。”
“好的,不过我们就这样截胡,本家会不会……”
“截胡?”祁戒瞥了谭术一眼,对方立刻噤声,“是及时止损。”
“那帮蠢货,本来可以等她自己离开医院再抓人,现在不仅把羊逼出了圈,还被疯羊反咬,他们这时候来,当然只剩下羊肉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