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舞白雪》衣如故

4、泻药

　　蓝衣的少女在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之后迅速离开了房间，江负雪则继续她的午眠。她的人生道路，向来不会因插曲而打断。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影西斜的时辰了，夕阳熏熏然的照了下来，浑身舒坦的江负雪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直到侍女进来传话江欲非在晚香榭设宴，她才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来。

　　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她洗一个澡。八卦是一个女人保持年轻的重要方式，她决定今天晚上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再年轻一点，比如八卦一下李家小姐和君家少年之间轰轰烈烈缠绵悱恻凄婉哀怨的爱情故事。

　　——江家七小姐显然忘记了，她今年十二岁。

　　江负雪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试问，可以锦衣玉食她愿意去自虐过修行僧的日子？于是泡在人参汁露里的江负雪小姐，丝毫没有觉得这一个澡太过奢侈，相反，她此刻想的是用浴桶泡澡太不舒服了，下次要在书房后面辟个浴池才行。

　　江负雪比谁都爱护自己的生命，没有生命，就没有享受，没有生命，就没有快乐！但是对于一些保护生命的手段她却懒得实施——比如，定期服少点毒药以增强身体抵抗力。

　　对于逍遥山庄的这个传统，她以“我怕痛”这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拒绝了。

　　总体上大多数人觉得江负雪是个很嚣张跋扈的人，但是能够决定她生死的人却总是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她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存在在逍遥山庄里。在这片污黑黝脏的土地上抽芽开花——而到底是清雅高贵的白玫瑰，还是诱惑红火的红玫瑰，却谁也不知道。

　　因为各房有各房的分例，所以此类家宴，向来参与的只有同辈的兄弟姊妹。赶到晚香榭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到了，只有六姐江菱陌和虞心颜中间还空着一个位子，江负雪懒得请安，挥手示意江雪月和无需行礼后就直接坐下了，端详了江欲非片刻，侧首似笑非笑的冲着虞心颜挤挤眼，以看似很轻却足够让全桌听见的声响道：“心颜，三哥院子里那只猫可够毒的，又爪了三哥一道痕子。”

　　唇色格外潋滟的虞心颜狠狠瞪了她一眼，江欲非闲闲的靠在椅子上，一手搁在虞心颜的椅背上，另一手缓缓抚摸过嘴角的红痕，闻言望向江负雪：“给七姑娘上碗莲心茶，今天天气有点燥，被暑气侵了就不好了。”

　　“莲、莲心茶？”戏谑的笑容僵在嘴角。

　　三哥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没有谁比我更错了三哥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求饶的话在江欲非懒洋洋的目光中咽回了肚子里，恼羞成怒的某人开始横眉冷对正在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

　　虞心颜你等着虞心颜一定要等着本姑娘不把场子找回来雪雪两字我就倒着写！

　　莲子茶很快就端了上来，江负雪深吸一口气，难得露出一脸的真诚，然后真诚的把这碗茶放在了十一弟江欲涯的面前。江欲涯一抬头就看到一张鼓励的脸笑眯眯的看着她。然而他十分知道这弯弯的眸子背后的意义。于是他含笑含泪含着一腔愤慨之情把那碗莲子茶一饮而尽。

　　为什么又是他？这是他此刻的心声。

　　饭桌上渐渐沉默了下来，除了虞心颜和江负雪偶尔交谈两声，几乎就听不到声响。不过一刻的功夫就把饭吃完了，侍女撤去残羹之后，江负雪正想着怎么开个头引得大家谈论君柯的事，江雪月却先开了口：“二哥哥，我听说，有个少年跪在冰琊洞前跪了一个下午，是真的么？”

　　江欲归眉头微微一挑，内心颇惊讶江雪月怎么会得知这个消息，面容上却分毫不露，依旧是那样如沐春风的微笑：“是啊。”顿了一顿，声音放的更柔了：“雪月是怎么知道的？”

　　江雪月愣了一愣，支吾道：“……是我……是我自己知道的……”

　　这谎说的一点也不高明，江欲归也没有戳破，只是笑中微微带了点无奈，像是想要和人坦诚相对、他人却始终无法全心与他相交。

　　唉。自家二哥又在给小十下迷魂散了。江负雪从袋子里拈了一颗梅子进嘴巴，静静的看着这场好戏。她自然已经猜到了跪在冰琊洞口的少年会是谁。但是冰琊洞为逍遥山庄重地，四周守卫森严，那里的消息怎么可能在山庄内传开呢？必是有人借雪月之口试探。

　　江雪月看着江欲归分明是察觉到了自己言不由衷，却还是选择包容自己，不由的心中一暖，咬牙大声道：“二哥哥，是姆娘告诉我的，她说是庄子里的人都在传这件事，你不要怪她，她也只是多嘴而已。”

　　江欲归暖暖一笑，眼中尽是醉人的温柔：“傻丫头，二哥不会怪她的。”

　　“二哥，那少年到底为什么要跪在那里啊？”

　　“因为他喜欢的女孩子进了冰琊洞。”明白江欲归得到结论之后，无心再哄骗江雪月，江负雪十分“善解人意”的接过话匣。

　　“他喜欢的女孩子？谁啊？”

　　江负雪耸耸肩：“一个微笑起来绝不露齿、却给人很温暖感觉的女孩子。”

　　原本打算八卦一个晚上的少女突然有种立刻结束晚宴的冲动，但是她知道不能急——决定权不在她的手上。

　　她有的，只是想方设法去“要”。

　　江雪月正想开口再问什么，江负雪已经将头扭向了江欲归和江欲非：“二哥、三哥。”身为逍遥庄主的江欲涯虽然在宴，但是江负雪清楚他只是毫无实权的傀儡，所以直接开口问能够给她答案的人。

　　“嗯？”同样的语句，同样的时间，一个漫不经心，一个温柔儒雅。

　　“我要君柯。”

　　——素来温柔的江家六小姐江菱陌差点被口中的花茶呛着；逍遥庄主江欲涯眨眨眸子，暗想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江雪月皱着两道秀眉思付道：君柯，是什么？糖果么？能吃么？

　　江欲归与江欲非对望一眼，后者要笑不笑的问道：“你要来做什么？”

　　江负雪“噗”的吐出一颗带着血迹的梅核——她又把嘴巴咬碎了，淡淡道：“要他帮我咬醉梅核。”

　　江欲归点点头，以“今天天气真不错”这样平淡的口气道：“那君柯就是你的了。”

　　北风瑟瑟吹过，饭桌上的其余几人，刹那间突然都觉得秋天到了，凉，真的是透心凉。

　　持续了片刻的沉默，江负雪慢悠悠开口：“虞心颜，你掐我干嘛？”大腿上肯定已经青了一块了。

　　虞心颜面无表情：“我试试看，能不能掐醒你这颗思春的心。”

　　月上柳树梢的时刻，十二岁的少女手提着一蓝食盒，一人来到了阴森森的冰琊洞。当然，这样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毫无防守，只是这个被称为逍遥山庄三大禁地的地方，所有的守卫都是隐卫，而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这个少女的原因，是他们看到了少女耳上幽幽放光的碧珠。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当少女如入无人之境的站在冰琊洞口的时候，她不得不在内心小小的感慨了一下。如果今天她不是江负雪，而是王负雪李负雪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走在和她父母团圆的路上了。

　　月光的沐浴下，少女很清楚的看到了少年跪在冰琊洞口、挺得僵直的背影，倨傲的面对每个想要用眼神怜悯他的人。

　　他的衣服并没有换，还是那一身污渍点点的白衫，江负雪叹了口气，暗想一定要尽早给他灌输一下清洁意识，成天跟在她身边的人，如果穿着一身破烂肮脏的衣服，那她的面子也不会好看到哪去的。

　　君柯第二次看见江负雪，是在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还有一身的伤。

　　几个时辰前，他深刻的明白了傲骨在权势之前可以扭曲到什么程度——他用尽了全力，却无法阻止链子进去冰琊洞。

　　蓝色的纱裙在微风里悠扬的飞起，朦朦胧胧，好像家乡雾山的山岚，飘渺而美丽。回首的少女，面容上还带着温婉而轻柔的笑容：“君柯，你要好好的，等着我出来。”

　　那个时侯，他的整个身子被人压在泥地里，头颅被人死死的按着，努力上扬着眼皮的他只看到黑点白渍间的那抹蓝影，温柔的叮嘱他，你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最后一抹衣角也消失的很快，他甚至没有看到那抹蓝色的隐匿，他僵直了身体，那叫什么？认命。

　　半盏茶之后，有人出来了，是那个将链子带走的雍雅的男子。他眯着眼，掠过一动不动的自己，然后下令封洞。

　　而他，丧失了动弹的力气，丧失了反抗的勇气，直到现在。

　　直到那只瓷白娇嫩的手，出现在他的面前。

　　“野菜瘦肉粥，吃不吃？”白手，白瓷碗，白粥。雪白的一片，沐浴在月华之中。

　　他没有理会。

　　江负雪也不愠怒，浅浅一笑：“你是想在这里跪一天么？还是三天？……七天？哎呀，反正你总有一天要起来的，不如现在就起来吧。”

　　继续不理会。

　　江负雪有些无奈，撩起裙裾蹲在君柯对面和他平视，却不期看到那块白绢包扎在他的膝盖上，她的心情突然愉悦了起来：“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喔，二哥说把你给我了。”顿了一顿，补充道：“做我的第十八房小妾。”

　　君柯静静抬起头：“……”

　　江负雪平静的迎视他：“怎么不说话，被我的美貌惊呆了？放心，娘子，为父会好好对你的。”

　　“……”君柯又静静的低下头。

　　“唉，开个玩笑么，不要这样子啦。”江负雪叹了口气：“我很困诶，我们回去睡觉吧？不要跪了好不好？”

　　我们回去睡觉……周围暗藏的隐卫闻言刹那间摸了摸头上的汗……白日阻止那个少年的时候，他们下手不算太重吧？

　　“好吧，你要跪就跪吧，先把这碗粥喝了好不好？不然你身体会吃不消的？”江负雪好言好语的劝道。

　　隐卫甲：“……七小姐……这真的是七小姐么……”

　　隐卫乙：“……我们去告诉二少吧！肯定是有人用易容术假冒七小姐！”

　　隐卫丙：“七小姐！为什么她又来冰琊洞了！！！”

　　江负雪自然是不知道她的举止，在他人看来已经是反常到了极点。少年依旧冷漠，她也不动怒，只慢悠悠道了一句：“咳，君……君柯是吧？本姑娘自幼承蒙父母兄长关照，未曾受过一点委屈，今天难得帮人亲手‘端’碗粥，要是对方不领情，我那幼小的心灵可能会受很严重的伤……一旦我心灵受伤就很容易失控，一旦失控我说不定就会动用青晗的力量去毁周围的一些建筑……比如说……咳，冰什么琊什么洞什么来着的……”

　　隐卫甲：“……这果然是七小姐！”

　　隐卫乙：“那死小子再不喝粥我就下去押着他喝！”冰琊洞一旦被毁，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群隐卫！

　　隐卫丙：“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君柯淡漠的眼波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墨蓝色的眼眸静静的看向江负雪，端过白粥，看也不看就一饮而尽。

　　隐卫甲：“……他是在喝毒药还是喝粥啊？”

　　隐卫乙：“快去通知二少！！！冰琊洞危险了！！！”

　　隐卫丙：“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王母娘娘……”

　　接过空碗，江负雪叹了口气：“你真的要在这里跪一晚上？”

　　君柯：“……”

　　江负雪：“别跪了，我那碗粥里下了半瓶泻药，你还是快去找个茅房吧。”

　　君柯：“……”

　　江负雪：“唉，娘子，看着你跪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为夫也是会吃醋的啊！”

　　君柯：“……”

　　江负雪将空碗放入篮子，慢悠悠的离开，边走边道：“明天早上我要吃莲子玉蓉羹，你记得通知厨房准备好。还有，那帕子，你快点洗干净……”

　　君柯、隐卫甲、隐卫乙：“……”

　　隐卫丙：“谢谢玉皇大帝……谢谢如来佛祖……谢谢观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