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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软 ...

  •   江负雪看着少年搀扶着少女一步步走远,再没有回头,就像银杏飘黄的时节,在夕阳下彼此扶持散步的一对老夫妻。

      一幕唯美,宁静,安然的画面——却深深扎痛了她的眼。

      江负雪突然想起了一个很滥俗的故事:贫穷的少年有着一身傲骨和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彼此搀扶蹒跚成长,却不料被一个富家少女看上,那少女耍尽卑鄙手段离间他二人、欲将少年占为己有,但是少年心志坚毅,越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和恋人终成眷属,那个卑鄙的富家女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

      ——江负雪刹那间浑身恶寒。

      搓搓手臂,暗啐自己真是脑子秀逗了,正想招呼虞心颜走人,却听见哒哒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回首却是一辆双骑棕绣荡铃马车,江负雪一愣,直觉的看向脸色已经有些不善的虞心颜,这不是三哥的马车么?

      马车驰近,那驾车的正是江欲非的义女江岚砚,一身粉衫的少女在看到她们时轻抿着唇,眸中浮现出细碎的冰凌,手上一使力,轻而易举的停下了马车。马车一停,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稚嫩的少年猛地跳下了马车朝江、虞二人跑来,飞扬的笑容映着年轻而朝气的脸上:“七姐、心颜。”

      江负雪哪里会注意不到自家十一弟江欲涯对两人之间称呼的不同,旋即扑哧一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虞心颜却似笑非笑的靠在马车上,懒懒的把玩着手中的一根杂草。

      那少年见虞心颜不理他,不由得有些局促,脸也一点点涨红了。慢慢的跺到虞心颜身边,咬了咬牙,有些不情愿的轻声叫道:“心……心颜姐……唉哟!”

      赐了一个毛栗子给少年的虞心颜懒懒道:“以后再乱叫人,可不就是一颗栗子可以解决的事了!”

      那少年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但听着虞心颜一点不像玩笑的话语,猛不吭声的撇过头去。

      江岚砚将马车驱赶到虞心颜身前,淡淡道:“义父叫你进去。”

      虞心颜懒懒抬头,看了眼幽深的车厢中那抹不可忽略的黑影,似笑非笑道:“如果我说不要呢?”

      江岚砚满不在乎道:“那你快点说,说完快点进去。”

      虞心颜叹了口气,看向江负雪:“敢问江七小姐,贵庄平等自由何在?”语态讽刺,却是说给车上两人听的。

      江负雪朝着虞心颜拍拍肩膀,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平等和自由?正等着你去制造呢!没有你的英勇牺牲,哪来三哥的身心舒适,没有他的身心舒适,哪来我的自由和平等啊?”

      “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祭品……”

      “那就快进去吧,”江负雪眨眨紫眸:“纯洁的小羔羊。”

      任命的羔羊长叹一声,慢悠悠的走进马车,却在一只手放搭上车门的时候,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被一股子大力拖入一个温暖缺缺、安定有余的怀抱,紧接着车门就被大力的关了起来。

      江欲涯愣了愣,正想也冲进马车,却被江负雪一手拉住,回头,江负雪的脸上难得换上了严肃的神色,对着他默然的摇了摇头。四周一片寂静,马车中却突兀的传出一声嘤咛,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和虞心颜压低了声的咒骂,江欲涯咬了咬唇,沉默了下来,不再反抗钳制住自己的那只冰凉却有力的手。

      江岚砚不再耽搁,驾车而去,哒哒的马蹄声,似乎踏在了少年的心上一般,压抑的,胀痛的,想要爆发却不知道着力点在哪的,空洞而又蕴塞。

      江负雪放开了江欲涯的手,对着车夫嘱咐道:“送十一少去五长老那里。”这个时辰,江欲涯应该是去五长老那里练功。

      江欲涯并没有让江负雪为难,安安静静的上了马车,沉静的仿若人世间的一抹浮影。先前的那个飞扬着青春和活力的少年好像在刹那间不见了。

      江负雪只是淡淡的来着这一切,没有作为长姐而出言安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悲哀和彷徨,他人能够给予的,不过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关心和毫无用处的劝解罢了。站在自己的角度却断言他人的人生,江负雪不觉的这样的安慰有其实质意义,无非更添难堪。

      两辆马车先后而去,前科还热闹的林荫道一下子只剩下了一抹孤寂白影。

      三条岔道。一条留下了少年和少女深浅不一的脚印,一条拖曳了两条深深的车轮痕迹,还有一条,通向逍遥山庄,那个富丽堂皇,却又冰凉无比的地方。

      他们都是“离”,而她只能选择“归”。

      耳边好似回荡起杜鹃鸟“不如归去”的鸣声,清脆的好像嫩瓜被掰断时候的“咔嚓”,她幽幽叹了口气,手随心动,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根手指长、手指粗的嫩瓜,送到嘴边“咔”的一声就咬断了一半。

      看了眼似乎茫茫无尽头的林荫道,她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要让马车去送江欲涯。

      这么这么远的路,她却只能一个人走完。

      用过午膳之后,她慢悠悠的踱着步子来到二哥江欲归的园子,今天要是去三哥那里肯定会被修理的精光一条的,所以午觉还是去二哥那里打发好了。

      她习惯在二哥的书房里睡午觉,阳光斜斜的打在书桌那里,不会感觉到刺眼,却会分享到暖意。

      这样的享受今天却让她高兴不起来。忘了说明,江家七小姐,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尤其被人吵醒的时候。

      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时候眼睛聚焦在一副让她并不是很待见的字画上的时候。

      那副画上写着四个大字:归来去兮。

      这让江负雪想到那条让她走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林荫道——虽然这和江七小姐乌龟似的走路方式脱不了关系,但她显然认为是自己太低估逍遥山庄的外围距离了。

      于是当她累的像一头牛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却被人吵醒的时候——江家七小姐本来就称不上多的“修养”显然就要濒临崩溃了。

      “你吵醒她了。”恍惚间,垂帘外一道清雅的声音传了进来,吹拂过她一身的浮躁,那抹声音,带着无奈,带着宠溺,还有一点点的凛然。

      帘外坐着的少女突然手足僵立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却一下子冷凛了起来,难道只是因为她吵醒了帘内午睡的少女?

      垂帘被一只细长而雍雅的手撩开了,白袍灰边的男子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动作也不见如何刻意,却偏偏让人觉得无比写意、舒适,他坐在床边,手搭上如同布娃娃一样被裹在薄被中的少女的额头,皱着眉头柔声问道:“生病了么?怎么睡的这样不安慰?”

      江负雪似乎还陷在恍惚间,胸口空洞洞的一阵冰凉,浑身都好似不舒服了起来,却又说不出是哪不对劲。她皱着眉,眼神迷茫的看向眼前温雅的少年。

      “靥到了?”少年又问。

      自己梦靥了么?沉睡的时候似乎的确是有着缤纷的色彩,自己做了什么梦呢?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错乱的画面那么多,明明拽到了一角,可为什么始终不清晰呢?

      她的眉头锁的更深,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柔软的床垫一陷,有力的臂膀一下子将江负雪抱了起来,十二岁的少女整个身子都躺在少年的怀里,馨软的身子一阵挪动,寻找最舒适的位子。方才少年在外室有礼却疏离的面容一下子融化了,变的温柔而小心翼翼,一只手搂着少女,另一只手静静的拍着她的背,口中还哼着轻轻的不知名的歌谣。

      江负雪的思绪本就不甚清晰,现在越发朦胧起来。甜美的梦乡在一点点召唤她,纷乱的梦境似乎就近在眼前——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江二公子,我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轻柔的声,仿若柔韧的蒲草,却坚定不可移。

      散发着甜香的梦境不见了,缤纷的画面不见了,上一刻闭上的眼眸下一刻却很无奈的睁开——

      答应你妈个头你爸没教过你别人睡觉的时候不要吵啊请求你个鬼请求劳资要是让你如愿劳资就不叫不江负雪!

      ——以上,是江欲归在江负雪熊熊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中读出来的东西。

      上一刻还病恹恹的少女下一刻中气十足的推开江欲归,深吸口气正准备彻底实施自己的作威作福,却在顺着手指指尖的怒点看到静静立在竖梁旁的少女时,脑子似乎被泼了一瓢冷水,瞬间清醒。

      是她。那个始终被白衣少年呵护着的少女。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粉蓝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洁白的白纱,头发也重新挽过,不复之前的狼狈。她看见江负雪,似乎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瞳子像是要照进人的心里。

      一双大掌抚上了江负雪的肩膀,江欲归将异样沉静的少女重新搂回怀里,轻声喃哄道:“负雪乖,不要生气……”

      江负雪突然觉得生命这个妓女实在是太犯贱了。片刻前还是她被那个少年彻底无视,片刻后这个少女重临她片刻前的心境。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笑。

      不是自得的笑,是悲哀的笑。因为抚在她肩膀上的力道,真的好重,几乎压制了她半个身子的活动。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再胡闹了:“二哥,她是谁?”

      那双深邃的紫眸在开合间氤氲出一丝怜意,江欲归凝视着怀中如同娃娃般精致的少女,轻声道:“她就是太夫人找到的青晗寄主。”

      江负雪眨了眨眸,视线又回到了那个少女的身上。

      黑眸?原来如此么?因为是黑眸,没有崇高的血统,于是被李家轻易的放弃了,作为一个祭品,送来了逍遥山庄。

      那个少女见江负雪看向她,居然也不紧张,嘴角浅浅的泛开一抹微笑,如沉睡了一个冬天的新莲偷舒嫩芽、绽红放蕊,清新而温婉。

      那抹笑,无害。那对漆黑的眼眸里,只有真诚。

      真是个傻孩子。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江负雪静静的看着这个少女对着一个陌生人展示友好,那抹笑意那样温暖,让她无法忽略,无法逃避,并且在未来的很多年,无法忘却。

      “你的要求是什么?”

      既然是自己要的,就不要用“请求”二字。“请”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的层次上等待他人的施舍,只有“要”才能和对方平等的谈条件。

      “我自愿入冰琊洞为青晗修复,但在我出洞之日,我希望君柯哥哥能够和我一起走。”

      君柯?君家二少?用来交换茗曦和若姐姐的那个质子么?

      ——也是方才的那个少年么?

      江欲归没有说话,他默认了江负雪的出手干预。江负雪淡淡道出事实:“每个进冰琊洞的人,都是和死神结拜。”

      蓝衣的少女依旧微笑着,但是她的眼中却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这位姐姐的提醒。但是我不会死,我不会把君柯哥哥,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感谢她?江负雪一阵傻眼。十二年,有谁感谢过她么?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啊——不,有的,做过的——只是没有人相信,每个人都坚持着那个想法——她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四个字——“居心叵测”。

      明知心境不应该有太大的起伏,她的心还是一点点软了下来,雀跃的情绪还是一点点的冒尖。

      她才十二岁,所以,柔软一会会,孩子一会会,可以么?

      她眨了眨眸子,晶莹的淡紫是前所未有的清澈纯粹。

      “哥哥,”她唤身后的人:“答应她好么?”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身后的人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浅浅垂下了眸子;如果她可以回头,她就会发现从前她一直温润如玉、疏离有礼的二哥此刻的眸中布满了山岚似的雾意,是怜?是哀?

      如果江负雪可以回头,她会不会收回之前说的这句话?

      可是回不了头了。她听见江欲归淡淡的嗓音:“好。阿雪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蓝衣少女眼中酸涩,喜悦慢慢的溢了出来,一眨不眨的看着江负雪,满满的都是感激。

      江负雪整个人被笼罩在少女的喜悦之中,背脊上却有一股凉意缓缓的倾了上来。

      很多年以后,江负雪才知道,她为了十二岁那年的第一次爱心泛滥,赔上了她的一生。

      只是那个时侯,她已经再也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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