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狐·蝶》落尘晨月

6、故人之邀

　　一直躲在废墟后的小舜卿目睹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转变，他不停吐息定神，一手紧握着胸口的玉佩，小心翼翼地从废墟后走出，靠近那奄奄一息的妖怪。

　　是走是救？
　　万物皆为生灵，不因异己而非之。
　　但是这老妖怪，破坏县城在先，又掳走我还出手伤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方天异志》里描述的善良之妖那一类。

　　小舜卿皱起眉头，虽然急迫地想离开此地，但是这妖怪看上去真的快死了。
　　而且他虽然掳走自己，但是口中一直喊着一个名为‘若离’的人，而且自己被击晕的时候确实隐隐有见到一抹白色……
　　难道是神仙姐姐？
　　小舜卿低下头看向胸口的玉佩。

　　而此时若离却是平淡的很，之前小舜卿被压在废墟中，加上之前受的伤，生死不知，自己对于疗伤一无所知，只能求助于这个只千年老妖，如今小舜卿醒来，身体已然恢复如常，那么这老妖的死活自然与自己无关了，她一心只想着催促小舜卿快些离开此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舜卿低声呢喃了一句。
　　立即就往谷外跑去，若离见状便定下心神，又想着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小舜卿受了伤，不禁一阵愧疚，打定主意从此再不管这外界的事了。

　　片刻之后，若离却发现小舜卿根本不是往县城方向走的，而是在谷外的山林里不停地四处寻找，采摘了数种野草、叶片……

　　他喃喃自语道：“我只知三七草对止血解毒有奇效，却不知对妖怪是否有药用，还是多采几种为上。”

　　当小舜卿又再次跑回双溪谷中的时候，若离才确定他是真的打算救这老妖。

　　小舜卿深吸了口，看着眼前半死不活的人，小心翼翼地用叶片围成的觞舀来一些溪水正打算清洗伤口。那溪水一滴落在伤口上，如同油入火星，那处殷红的血肉刚刚凝结又溃烂开，连珏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数下。

　　小舜卿立刻想到这溪水怕是也有问题了。
　　无奈只能直接嚼烂了数种他能辨别的止血草，分别敷在伤口上，奈何这伤口已经深入内脏，血早已殷红了一地。

　　若离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的仙气能化解这池水中的毒，或许……
　　罢了罢了，既然是小舜卿的意愿。

　　正当小舜卿手足无措的时候，胸口的玉佩突然变得炙热无比，只觉得一股暖意以自己为中心散开，柔和的白色光芒落在溃烂的血肉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生。

　　小舜卿满脸不可思议，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胸口的玉佩。
　　更加坚定了里面住着会保护自己的神仙姐姐的念头。

　　毒素被化解后，小舜卿采的那些止血草叶也渐渐起效了。
　　忙完了一切，他想着快些回去，自己已经尽人事了，接下去就由着此妖听天由命了。
　　偏偏此时天公不作美，雨滴纷落而下。

　　无奈之下，小舜卿将连珏小心地拖到谷内山壁下凹陷进去的一块空地。
　　蹲在一边看着雨势渐大，他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书上写妖怪的血都大都是绿色的，为什么他和人一样留着殷红的血……
　　只是他的血冰冷无比。
　　而且书上写，那些化成人形的妖怪在受了重伤后都会现出原形。
　　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等他醒来或许可以请教一下……

　　小舜卿一手撑着脑袋想啊想，便就如此瞌睡了。

　　若离在玉佩中静静撑开一层不可见的屏障，隔绝外界的雨势和寒冷，一心守着睡着的小舜卿。

　　第二日，当小舜卿在翻过身的时候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
　　四周空无一人。
　　他急忙跳下床走出屋子，却发现还是在双溪谷中……
　　回头一望，那倒塌的屋子正如往常一样矗立在那里……
　　难道只是黄粱一梦？

　　他环顾四周，却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小鬼，别找了，我在这。”
　　小舜卿惊吓着回身抬头，却看到那老妖正安然坐在屋顶悠闲自得地饮着一壶酒水。
　　果然是我做梦……
　　小舜卿暗暗想到。

　　“不是做梦，昨天的确是你救了我，多亏了你让我身体恢复一丝气力才能取出屋子里的丹药，保住一命。”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那……那这屋子……你的伤？”
　　“你的心思全都袒露于神色了，这屋子自然是我施展法术还原的，至于我的伤，倒是耗费了一颗回天玉露丹。”连珏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当初自己在方府见到这孩子，少年老成，才思敏捷，怎么现在如此蠢笨了。

　　至此，连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容貌和当初化身状元郎的时候可是大不相同，为何若离一下就认出了自己？
　　自己修妖仙之道，又是天赋异禀之玉鲤，早已妖气全消，她从何辨认？

　　“你的玉佩从何而来。”连珏突兀地问道。
　　小舜卿皱眉答道：“我为何要告诉于你？你究竟是谁？还有你喊着的那个叫‘若离’的人又是谁？”一连串的问题如炮轰出。
　　“你此刻性命悬于我手，却还想反问于我？”
　　“我于你有救命之恩！”
　　“你何时见过妖怪感念救命之恩？”
　　“你谈吐文雅，想来也读过人间圣贤书，岂会是不讲理的蛮化之妖。”小舜卿说得头头是道，心下却是微微有些害怕。

　　“哈哈，有趣有趣，你这小鬼实在有趣，与妖怪讲圣贤道理，我闯荡天下的时候，那些圣贤还未出世呢！这样如何，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回答你一个问题。”
　　“好，这玉佩我出生就带着了。爹爹说我诞下时险些夭折，却逢有仙人相助，赐我这玉佩可保我至弱冠之年。该你回答了，你喊着的那个叫‘若离’的人是谁？”小舜卿本想问他的名字，想到他是妖自己是人，以后绝无可能再有瓜葛，知晓太多也无意，相反，对于‘连累’自己被掳的这个名字，却是好奇万分，心中更是隐隐觉得这就是那住在玉佩里的神仙姐姐的名字……

　　“若离？”连珏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微微浮现出宠溺的笑说道：“一个明明很强，却什么都不懂的女子，是人是妖亦或是仙，我也不知。”

　　若离听到，一阵怒意，想想却无从反驳，自己对于人世知之甚少，不过那又有何关系？自己只要守着小舜卿到他弱冠便能回到那位大人身边，这人世间如何再无瓜葛。

　　小舜卿看出这妖怪明显不想再多说，便也没敢过分追问。

　　此时，突然一阵阴风而过，连珏面露不屑地望向远方，之间一个黑点隐隐而动，转瞬便到眼前。

　　“可是连公子？”一身褐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一只巨大的胭脂鸟上高声问道。

　　连珏却是笑着看向他并不出声。

　　“妖王要我给连公子带句话，可还记得一位故人，狐歆儿。”那人并不恼怒他的无礼，自信满满地说道。

　　听到那个三个字的时候，连珏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竟然微微颤抖起来，踉跄着站起身又了半步，“她在哪？！”连珏大声吼道。

　　“妖王说您去了便知。”褐袍男子见连珏神态大失，便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然完成了。

　　“不，她已经死了，她早已经魂飞魄散，万鬼噬心了，我不管你们从何得知其中缘由，竟然敢以她的名字来要挟我，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事承受我的怒意。你且回去告诉茴魋，一月后我必赴约！”

　　男子一脸真诚地抱拳道：“那便恭候连公子大驾。”

　　若离只觉得身边的这妖怪此刻已经怒火中烧了，却是不理解，只知道小舜卿已经被连珏无意中泄露出来的霸道气息所吓到，连忙释放出仙气抵挡。

　　而回朔几时……
　　莫回山，妖王殿，瞰云阁。

　　一位穿着华丽裘袍的成熟女子迎风而立，一手轻轻抚着雕花栏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群山俊峦匐于脚下。

　　“我已派人去给他传话了，来不来却要看他是不是还记得你这个所谓的故人。”略带嘲讽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眼角有着深红色疤痕的伟岸男子正大步走来。

　　女子没有回头，懒懒地开口道：“当年我有一物留于他身上，是时候取回来了。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那声音却好似仙乐般动听，三分似水柔情，三分端庄典雅，三分魅惑摇曳，偏是那一分冰冷入骨最为动人。

　　“无关紧要的棋子……”男子颇有些感叹地低吟道，“总有一日，我之于你，也不过如此吧。”
　　女子缓缓侧头看向他，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里却是毫无波澜……
　　“既然你寻到我，便作你的棋子也无妨，我只是不懂，你已得永生，为何还要苦苦……”
　　女子一记凌厉的目光打断了他的言辞。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狐歆儿生亦为她奴仆，死亦为她使驱。”

　　男子张开口想要再说什么，却被那双怒目瞪了回去，良久……
　　他终是忍不住打破沉默化去前一句的尴尬，“你逗留在这里无碍？你不是有个将要满百年之关的女儿吗？”
　　“我只是在此暂住罢了，媚儿……等她一至百年之日，我便会让她入世修行。”前一刻刚烈如火的声音又渐渐平和……
　　“入世？”男子横眉一挑似乎不解。
　　“你无需管那么多。”女子的语气分明带着上下级的强硬。
　　一时之间又是无言……

　　“只要这是你的意愿。”男子幽幽地说道，长袖一甩返身离去。

　　妖王茴魋的宫殿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莫回山，如今仍有无数阁楼在修建中。

　　茴魋的侍妾都住在半山腰的宫殿里。
　　其中之一的青玉殿，此时，一个穿着淡青藻色华丽绸缎，盘着飞云髻的美貌女子正半卧在床榻上闭目休憩，整个寝殿水汽弥漫缭绕。

　　突然一个侍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打破了这一份安逸。
　　“什么事这么慌张？”
　　“主子，不好了……不好了……”侍女猛地吸了口气说道：“刚得了确切的消息，鹰天矶鹰公子……死了。”

　　美貌女子猛然睁开眼，瞪向那侍女，吓得她立马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回过神来又马上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说，怎么回事。”
　　“就是上回鹰公子来求您那件事，他带着妖王大人赐的法宝前去双溪谷找那传闻中的连公子，刚才从妖王大人的侍卫那里得到消息说，鹰公子已经死了，连那件法宝都丢了……”
　　“怎么可能？！”美貌女子吃惊地叫道，声音微微有些狰狞，颦眉说道：“妖王有没有发怒？”

　　“不清楚，不过听说妖王大人又派了郝连公子亲自带他的话去……”侍女轻声地说道。

　　“同鹰弟在一起的那个桃花精呢！”
　　“这个，不清楚……”
　　“不清楚不清楚，这点消息都弄不清楚，我养你还有什么用，滚！”美貌女子怒斥道，一拂袖站起身来。

　　那侍女不敢出一言，匍匐着仓惶退出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