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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断念(下) “景明,你 ...

  •   “景明,你所说的当真?”苏怀晟的语气里尽是欣喜,他原以为那日宋词的态度便暗示着拒绝,没想到杭煦居然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臣不敢虚言欺君。”杭煦向苏怀晟点头示意:“她说不必再造府邸,将扬州城先前废弃的沈府重新修葺一番便可。”
      苏怀晟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凝住:“是朕,负了沈氏。”帝王深邃的眼眸里藏着的那份不甘和歉意此时不再掩饰,握成拳头的手重重抵在御案上,骨节因为重压而泛白。
      “这一日,不会不来了。”杭煦言:“从前盼出头日如遥遥无期,如今手里将有兵权,有良将,不再无望了。”
      “是....”苏怀晟仰头看着大殿内最高处悬挂的牌匾,上题“渊渟岳峙”四个大字,乃是大安开国皇帝所题,彼时帝王平四方之乱,于南方最繁华处定都,文臣满腹经纶,齐心为国献良策;武臣骁勇善战,聚力替国收八方之土。那样的盛世,是苏怀晟想要的,是他极力追求的,但他少时便受丞相压迫,到现在仍无为于政,少年改革弊政的锐意在岁月蹉跎中逐渐被消磨,唯留下心底的一点薪火未灭。
      “景明,你将这份诏书,先带给宋词,不要有任何差错,明日早朝,朕便会宣布此事。”苏怀晟将玉玺之印盖在诏书上。
      “臣领命。”杭煦接过手谕,离开乾明殿,趋步前往吏部,先将宋词的官职与名号记入吏部盖了官印,如此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差错,然后才策马去找宋词,待找到时,宋词已经在收拾行囊,要前往扬州。
      “十一郎?”宋词把原本别在腰间的玉兔坠取下,放入衣襟深处,然后将软刃抽入,将紫竹箫别在腰间,取了一件墨色披风在身上。
      杭煦将手谕递给宋词:“这是封你为骁骑尉的手谕,圣人先托我带给你,明日早朝便会昭告群臣,我已将这些都录入吏部存档,就算明日有人抗议,也是铁板钉钉无法更改。”
      “谢陛下隆恩。”宋词没有下跪,双手接过手谕,把它放入行囊中。
      “你这便是要去?”杭煦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余情未了,多有不舍在心,只有断了念想,才有出路可言。”宋词没有回头,挎上行囊往外走去。
      十一月末十二月初的日子,金陵城下起了小雪,一路策马走走停停才到扬州,那儿落得更大一些,她明显能感受到,今年的雪比往年要大一些,宋词的披风上叠了厚厚一层的雪,她鲜少用手炉,又骑马了一路,手便冻得僵硬,可她无暇顾及,比起手上的那份冷,她更能感受到心里的彻骨之冷。
      公主府即在扬州城南,离金陵最近,纵使路上有多般不愿,这条路仍是走到了终点。宋词翻身下马,府前依旧没有侍卫把守,只有两个看门小僮,见着是眼熟的人,也没有盘问什么。其中一个小僮要去禀报,被宋词一把拉住手臂:“不必了。”小僮点点头,又站回原处。
      “温恪!你回来了!”没走几步,迎面就碰上了晚霓,晚霓见着宋词,原先以为是晃眼了,特地又多看了几眼,这才近乎喊叫地出声:“我我我,我去通报,你先沐浴更衣一番,你看你看,这披风上全是雪,脸上也灰蒙蒙的,紧着些,公主可是等不及要见你的,到时候你若在沐浴我拦不住,那可...”
      “晚霓,你帮我将屋子收拾一下吧,我...”晚霓这些话说得语速很快,宋词等了好久才插上话来,但她话中流露出的情感,带着苏瑾一起的,让宋词原本平静的心又泛起波澜。
      “不必收拾,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日都会奉公主的命去整理你的被褥和案几,你放心,不落灰!”晚霓的眼里闪出喜乐的亮光,那恰恰是宋词不敢去辜负的。
      “我的意思是,你替我收拾出一个包袱。”宋词仍是说了出来。
      “为....”晚霓从欣喜变成疑虑,听宋词这意思,是又要走?还是更彻底地走?
      “不必询问,若你刨根问底,我也只告诉你,是陛下的意思。”宋词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更冷了一些:“我自己去找公主,你不必通报了。”
      “哎...”没给晚霓继续盘问的机会,宋词便直直往里走去,直到温雅轩门口,她见到了数月未见的苏瑾。
      伊人如斯,苏瑾一身淡绿色长裙,外罩轻纱,墨绿色披肩覆于身上,好像快要把单薄的身子压垮。但见了宋词,她有些萎靡的身子顿时挺立了起来,数月不展的眉头因为欣喜而舒展开来,更衬得美人。
      “阿词!”她几乎顾不得礼数,边跑边解下碍事的披肩丢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入那个数月未感受温暖过的怀抱。
      “公主。”宋词却是往后退了一步:“君臣之间,不得无礼。”
      苏瑾以为她是数月未见怕生疏了不好意思,故意打嬉语,又往前走一步,想用拇指揩去落在宋词眉间的雪:“我等你好久。”
      但宋词没有迎上她,反而又退一步:“公主,礼数在前,不可再僭越了。”
      “阿词,你在说些什么?”苏瑾觉得十分疑惑,为何几月未见,从前亲密如一的恋人突然间像换了个人一样,说是街边的陌生人也不过如此。但随后那封信的内容从回忆里被挖出来,苏瑾的声音极颤抖,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词:“你......答应圣人了?”
      “公主这样问,想来这前因后果,都是知道了。”宋词不敢与苏瑾对视,她怕看到那双原本锐意十足的眼里此刻全是失望,就会狠不下心来。
      “阿词,你不是争名逐利的人,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要你一定留在朝内做官。”大雪纷飞的日子,苏瑾的额角却沁出薄汗:“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无人逼迫,是我的想法。”宋词的嘴角牵起假笑:“公主怎知,我不是争名逐利的人?”
      “只因我的了解,我知道宋词是怎样的人。”苏瑾的声音又有了些坚定:“我不知是为何,仅仅数月未见,今日你就如非一路人一般对我,难道之前的感情,所经历的事,都可以瞬时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吗?只要不承认,难道都当作不曾发生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但宋词仍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云淡风轻地问出:“感情?何情之有?”
      “醉仙居初见,三两下制服刺客时,我便对你留了心,后来遇上你受伤倒地,我救你回府,留你成为贴身侍卫,诚王府诗会上你替我惩治李佩之,归府路上挡住劫杀,在我病重时替我针灸,助我扳倒驸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情愫暗生又岂是片刻之间?”苏瑾边说着,之前她们所经历的一切就如画卷般展开,娓娓道来:“大年之日,我第一次敢说出口,留你在我身边,这是多少个不敢开口的日夜堆成的,你可知道?”
      宋词的手缩在宽大的袖袍里,不知不觉地已经紧紧握住,指甲在重压下逐渐泛白,她像一座雕塑一样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言,她怕一说话,自己就忍不住落泪,忍不住要抱紧眼前人。
      “那日杭景明来,我们一同畅谈天地时,是我最为舒心的一日,后来杭舒大婚,我见着温婉柔情的杭舒,便又想到与李潇起成婚那日的自己,我悲于,第一次成婚却给了不爱的人,然我喜于如今我有心上所爱之人,而那人恰恰也深爱着我,七月七,你乘大舟,着华服朝我而来之时,我只觉得天地也如此狭小,小到只有我二人...”苏瑾越说,让宋词心如刀绞的泪就落得越多,打在雪里却又悄无声息:“难道,这些过往都不作数吗?”
      “公主想从哪里听起?”宋词暗暗深呼吸了数次才艰难开口,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努力作出不屑来:“醉仙居初见,那群刺客是我亲手安排的,扬州城有一群地痞流氓,他们的消息最是灵通,我如何不知你昭平公主要至醉仙居?而引起注意的最直接方式便是如此。”
      “那那日你重伤倒地呢?”苏瑾的声音带着哭腔,让宋词的心一紧一紧地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找几个人打扮打扮就是了,至于你说的感情嘛...有什么事不能装出来的?只是让我惊喜的是,公主原来这么好骗,简简单单就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啪...】苏瑾抬手扇了宋词一巴掌。不一会儿,那张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上就有了淡淡的红色。
      宋词带着轻蔑地笑着:“我本想,该以何种理由入朝为好,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那便..便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温恪,你的行囊收拾好了!”晚霓怀里揣着行囊走来,却看见两人相对,气氛十分奇怪,连忙小跑几步。
      宋词正要去接,被苏瑾一把夺过。
      “公主?”晚霓从没有见过这样粗鲁的动作自公主身上而来,她下意识用疑虑的口气问道。
      苏瑾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兀自扒开行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玉兔呢?”她的声音绝望而无助。
      宋词边弯腰捡起落在雪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僵了僵,玉兔...在自己怀里呢。
      “早被我摔碎扔掉了。”她不在意地回答,甚至一眼都没看苏瑾:“既然东西已收好,臣告退。”
      “好,你去了,便不要再回头!”苏瑾似是拼了命一样喊出这句话。
      宋词转过身,压抑了多时的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她紧咬下唇,才堪堪使得自己不哭出声。风雪之大,能使人踏上去鞋履尽没,可仅仅是一年前的日子里,她们在温雅轩的炉火前相谈甚欢,丝毫顾不上外面的风雪,只觉得心里暖和,彼时少年意气昂扬,无所顾虑。如今支离破碎,谁堪忍受?她宋词承认,初遇时是精心设计,是有策略在上,但她不可否认,那后面的每一步,都是意料之外,情深所至,绝不是佯装可以做到的。
      而她背后的苏瑾,见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突觉喉头一阵腥甜,生生竟呕出血来,落在白茫茫一片的大雪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晚霓连忙扶住要倒下去的苏瑾,喊着:“快来人啊,公主昏倒了!”
      那声音穿堂而过,直入宋词的耳畔,行路人霎时间顿住了脚步,将转过头去,却还是转了回来,大踏步向府外走去,跨上骏马,将马绳奋力一挥。她怕再晚一些,再犹豫一时,便会忍不住冲过去。
      骑马至旧沈府前,那里的牌匾已经被换上“宋府”二字,里面人来人往,都是苏怀晟派来重新修葺府邸的,宋词下马进府,就有人赶忙来献殷勤,替她把披风取下,引着她在已经清扫过的堂里落座,她特意嘱咐了,这些旧物品不必丢弃,都按原样摆放。
      “这剑是沈氏留下来的剑,忘拿走了,请宋骑尉恕罪。”一名老奴见宋词拿起高台上的一柄剑,连忙走到她身边。
      “无妨,放在这里吧。”宋词抚上剑鞘,这是父兄都曾握过的剑。
      申时末,府邸里已经被打扫修葺得全然一新,领班的太监朝宋词汇报:“今日该修葺的地方都完整了,明日会有服侍的人来,圣人挑了好一些,让骁骑尉自行定夺。”
      “多谢公公。”宋词挤出笑来,见着那群人都离去后,她才又拿起那柄剑。
      一时之间,万千思绪奔涌而来。是来自沈氏的恳切呼唤,是苏瑾撕心裂肺的那声“不要再回头!”她握剑的手颤抖起来,报仇!她要让那个人付出全部,凭什么他可以拥有所有,而自己却要一味失去,好不容易拥有又要被迫舍弃,那种钻心刻骨的疼,是无法言说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再等不及了,她已经舍弃了那么多,没有什么可以成为顾虑了。如今她不是小小侍卫,她是骁骑尉,手里有军权,有军队,她要做的和担负的,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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