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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断念(上) 来不及休整 ...

  •   来不及休整,就受到了苏怀晟的传见,宋词将一把短刃别在腰间,匆匆前往乾明殿。
      在外的奴才见着是那位曾救过公主的人,便没有多盘问,但指着她腰间的短刃:“把刀交给咱家。”
      “公公,这短刃是我贴身之物,是决不能轻易交出的。”宋词把手握在刀上,径直走入大殿。
      殿上正中坐的是苏怀晟,而殿下还有一人,那人听到宋词的脚步后微微转头,是杭煦。
      “草民宋词,拜见陛下。”
      “平身。”苏怀晟的声音有些嘶哑:“宋词?这名字倒是有趣。”
      宋词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一笑,恭敬地站到杭煦旁边。
      “先前驸马的事上,朕就对你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不仅嘴皮子厉害,手上的功夫也不虚。”苏怀晟道:“若不是你,恐怕朕与瑾儿,必有一人要死于夏人刀下。”
      “我本就是公主侍卫,保护公主,天经地义。国家兴亡,不单单在于君臣之间,更在天下匹夫,我虽不是匹夫,终是大安的人,救国是本分。”宋词拱手道。
      苏怀晟的手覆上胡须:“安人若人人有这觉悟就好了。”
      “不知陛下此诏何事?”宋词问。
      “你救了瑾儿,又随吴敬源四处平乱,对大安付出良多,且武功超群,你若愿意,朕赏你个将军。”
      杭煦偏过头看宋词,她明显有些震惊于苏怀晟的话。
      “你不用现在就下决定,朕给你三天时间,你什么时候答应了,就让杭景明来告诉朕。”苏怀晟顿了顿:“朕...”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是,宋词明白。”宋词拱手回礼:“那草民先行告退。”
      走出大殿,后面有脚步声一直跟着,她回头,是杭煦。
      “十一郎有事?”宋词问。
      杭煦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脸上也有疲惫之情:“边走边说。”
      “想来这样一来,十一郎也比之前要忙许多吧?”即使自己也心乱如麻,她仍是关心杭煦。
      “嗯,与兵部之前意见相左的地方,现在都要好好商量。”杭煦背着手走在她身边:“温恪。陛下..是想让你去做将军的。”
      “这件事你容我好好想想。”宋词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在一年多前,这样的机会落到她手上,她会毫不犹豫,但现在,回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实在不能马上做决定。当了将军,她就要履行在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不能常伴于苏瑾身侧,更因为女子做臣子的原因,也会时时受朝臣掣肘,而若不去做,恐怕下一个机会遥遥无期,更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温恪,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立过新的将军了。你知道立将军以后,对于朝廷格局,会是个不小的冲击吗?”杭煦言:“你会有兵权,有军队,要做什么事,也不会囿于公主之下了。”
      宋词没有说话,脚步却加快了一些。
      “阿词!”杭煦往前冲了几步,抓住她的衣摆,即使心急,他仍保持着君子的涵养。
      “十一郎,你是我的挚友,但选择是我做的。”宋词偏过头。
      “我的言辞是有些许不当..但..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也是陛下一个最好的机会去集权。”杭煦拉住她衣摆的手逐渐松下来:“我..我期待与你并肩作战的日子。”
      宋词微微皱眉颔首,转过头离去。杭煦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她是沈氏遗孤,更知道陛下抛出这跟橄榄枝的意义有多大,以忠君护国的名声封赏她成为将军,借此建立军队,那便是真真正正的直属于陛下的军队,有了军队,在朝中也有了势力,就能有更多的筹码推翻徐氏集团,但其中利益纠缠太多太多,谁也说不清走哪一步才是真正最好的一步……杭煦无言,眯起眼望着太阳,若这世间处处都有普照之光就好了,可是能被太阳找到的人,有的心却阴狠无比,他们四处撒下恶的种子,让那些看不到光而心向光的人一辈子都困在暗无天日中,这就是如今的大安。他与陛下,还有诸位同僚,决心改革弊政,但阻挠的势力太强大,他时常也问自己要不要放弃,可往祠堂那么一走,便又坚定了心里的答案,既然选择了为官从政的路,食君之禄,就要担君之忧。每每想到放弃,就再回头看看那些被自己从恶里拉出来的人们,他们的感激和心向光的力量,也足以驱使自己往前走了。
      “公主,从金陵送来的信。”晚霓趋步进来,把一封用金纸包住的信交给苏瑾。
      “是阿词寄来的吗?”苏瑾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宋词,心里的念想与日俱增,若不是那日登吴敬源门上,得知宋词已然至金陵受陛下传见,恐怕她要亲自跨上马匹去寻她,所以听到有金陵送来的信,原本在钻研古籍的苏瑾连忙放下笔,从晚霓手上接过信笺。
      晚霓自然明白自己家公主心里所想,替苏瑾倒上一些茶,往她身边站了一些:“怎么样?温恪说何时回来?”
      “不是阿词的信。”苏瑾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和先前有了极大的差别,那不止是希望落空,更有一些害怕,一颗泪珠滑落,她的鼻头已有些微红:“是爹爹的信。”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晚霓的心跟着苏瑾从欣喜坠落。
      “爹爹说,阿词替平乱付出良多,如今朝中缺站在爹爹身边的武人势力,所以召宋词回京,劝她留在朝中做官,这封信,是来告知我的。”苏瑾的手一松,信纸便滑落在地上,自窗口吹进的冷风捏起信纸的一角,似乎在嘲弄思念人的心。
      “哎,公主,陛下说了只是‘劝’嘛,那若温恪不答应,也可不留在朝中做官啊。”晚霓把那张信纸捡起来,又放到苏瑾书案上。
      苏瑾这才有些回过神来,笑笑:“我也是,许久未见有些昏头了,也是,阿词不会去做官的,她的心思不在那里。”
      “对嘛,好啦,不要再想了,安安心心等温恪回来便是,时辰不早,想来膳食已好,公主可以移步温雅轩。”晚霓上前几步搀扶起苏瑾。
      江辨持茶碗的手抖了抖,小奴已然站在他身后。
      “你去拿些糕点来,阿霖是要来了。”早有密报京中事务,就连圣人也亲自写密信过来。当他收到明黄色信笺时,第一反应是宋词身份暴露,恐怕是圣人写来诘难的,但其中的意思竟是让自己劝宋词答应成为将军,的确有些惊诧,但毫无疑问的是,宋词在圣人面前的身份已经暴露。
      “老爷,小姐来了。”小奴端着两盘糕点在桌上放下,他身上带着一些寒气,与屋内的热气撞了个满怀。
      宋词来得十分匆忙,因为屋里静得很,所以她的喘息声就显得格外大,轻轻呼了一口气调整气息,她行礼:“学生宋词,拜见老师。”
      “一人,一弓,一把箭,一举成名。”江辨轻笑了一声,吹凉茶水,慢慢送到嘴边:“坐吧。”
      “学生此来,并不是闲谈,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老师商议,求老师给学生建议的。”宋词跪坐下来,将衣摆整理好。
      “你怎么想的?”江辨的声音稳重又低沉:“若是两年前,你决不会来找我的。”
      “学生有愧。”宋词颔首道。
      江辨摇摇头:“日后的道路,都是望不到的,下山时你也只有二九年岁,此前从未见过什么别的世面,只是从文章里获悉一二,我也早与你说过,这是远远不够的,但下山时我忠告你,做事不仅随心,更要动头脑,既然你走到这一步,说出的是‘有愧’而非‘有悔’二字,便能看出你的心是如何的。”
      “老师,遇见她,抑或是动情,我从来不悔。”宋词双手恭敬地放在腿上:“只是,我想应当迈出新的一步去,去做我该做的。但我怕牵连,从前了无牵挂,就算被人记恨了,那也只是我一人的事,但如今不一样,心上有了牵挂,就会怕....”
      “人非草木,岂能无七情六欲?有心有情之人,必会有记挂,是为常态。”江辨替宋词倒了些茶:“你有此顾虑,是此事已经发生过?”
      宋词接过茶杯,小小品了一口:“说到这里,老师,此次事件的主谋,除了已经身死的拓跋烬之外,还有一人,名曰沈无易,他曾是我二伯父...”
      “我知道他,年少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被逐出沈府后四处流浪,近年来混了个官当,但能做出勾连敌国的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孰轻孰重,在他心里都失了秤。”江辨道。
      “就是他,那日以公主为要挟,虽我及时赶到,未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每每回想,都会泛起冷汗来。我还未深涉其中,仅仅是我曾经的亲人尚且会动手,何况日后会遇到的真正的敌人。”宋词的手指在茶杯间摩挲。
      “昭平公主,或许比你想得,要强大一些。但是政坛毕竟风云诡谲,我尚且如履薄冰,堪堪能保下我家人不至于身故,阿霖,这其中确实要思虑良多。”江辨比宋词知道得多一些,他当然知道五年前的那场战争,而且比亲历那场战争的宋词要知道更多内情。
      宋词叹了口气:“是,但....算我顾虑良多,我耽误不起她。”好看的眉头紧锁,连平时冷傲些的一双丹凤眼现在也失了神,陷在深沉的无奈里。
      可宋词的顾虑并不完全不在,政坛风云变幻,更是暗流涌动,明枪尚且会伤人,谁又知道暗箭怎么来?她可以奋不顾身为了沈氏去做一切,但她不能搭上苏瑾的那条命,连当今圣人也要谨慎而行的地方,她又怎么有把握能保她无恙?沈无易是个警示,他来得恰到好处,来点醒她,不应该再沉沦下去。其实来拜访江辨之前,她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答案,她只是想听听老师怎么说。
      “老师,学生心里已有决定。”宋词起身向江辨行礼:“事情急迫,学生先行告退。”
      她没有勇气去扬州,还是先回了金陵,杭煦找着她,倒是没有来磨嘴皮子,而是把一封信交给她,是苏瑾写来的:阿词,身体可安好?若事毕,快些回来,甚念。
      寥寥数字,藏情几许。信纸在宋词手里被紧紧握住,连指甲盖都泛白起来。
      “温恪,你若念着,还是回吧。”杭煦见着连日奔波的宋词,心下不禁有些心疼。
      宋词松开紧握的手,将信纸展开,又留恋地读了一遍,然后拿到烛火处烧掉,望着火舌吞噬着信纸,她眼里的泪被火光映出。
      “不念了。”宋词把最后一点信纸送进火里:“十一郎,替我同陛下说一声,我会来赴职。不日会从公主府搬离,若陛下应允,可否将扬州城北的那处‘沈府’赐给我做府邸。”
      杭煦一开始还有些无法置信,怀疑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看着宋词点头,才道:“这些我都会传达,可,公主地方,或许会有些难以交代。”
      “再难,也是要去做的。”宋词从宽袖中拿出那只被她极其珍藏的玉兔子:“不怀好意的见面,也许要有个所匹配的结局。”
      “温恪,你要想好再做,不要让自己后悔。”诚然,宋词与苏瑾分开,对他来说是个追求宋词绝佳的机会,但这一刻,他想说的却是“三思而后行”。
      “我能说出来,就是已经三思过的结果。”宋词嘴角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十一郎,我想过我们会分开,但没想过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来得这样残酷,我原以为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话是唬人罢了,现在才知道,能被万口流传,必定是有原因。”
      杭煦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递到宋词手中:“你既本就是将门之后,或许这一日,是避不开的。”
      “十一郎,你这话?”宋词闻言惊诧地抬起头,正与杭煦四目相对。
      “镇国侯府的小女,沈霖。”杭煦继续言。
      “你知道我的身份?”宋词倒吸一口气,杭煦知道,也就代表着陛下有九成也是知道的。
      杭煦微微一笑:“别怕,朝堂里只有我和圣人知道。我本想着还瞒着你,但你既说了要当这个将军,也就意味着要与我并肩作战,既如此,怎可彼此之间心有隐瞒。圣人本来对你的处置悬而未决,但我那日与圣人坦言,他才有了要封你做将军的念头。你也不必诧异我为何得知,我曾经身任史官,得以接触到皇家不外露的消息。”
      “看来,我在十一郎面前,至此是一些秘密也保留不了了。”宋词低头笑笑:“但...十一郎可否将秘密只限于我二人?小瑾...还是不必说了。”
      “我明白,你既然不愿,我一定不说。”杭煦起身:“不早了,我也不便在你房里,这几日我会派些人去把原来的沈府好好修葺一下,你也,也去与公主好好说一说,待到圣旨下来,便可领旨上任。”
      宋词颔首,作揖目送杭煦离开。她这才能瘫软下来,享受片刻安宁,只是片刻而已,她又要不得已地站起来去面对。面对最难以割舍的,那心底最后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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