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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天地囚笼 ...

  •   多年以后,忆起那时初遇,他才知道,原来那么早就被吸引。那束光芒,虚幻苍白,路过血迹斑斑的囚笼,他好似做了一场梦。

      荀令天离开山谷,就来到了火域的一座山中。此山赤地千里,寸寸干裂,却不让人觉得炎热,这就是火域第三入口里出了名的“死地”。
      不断向山顶攀登,就见上方山体出现很多山洞,荀令天从其中一个洞口进入,走了几百步,便走到一处悬崖边,向下看去,便是个无底深坑,而这,也是所有洞穴的终点。
      说来也怪,这些洞穴不论从哪个入口进入,里面都是亮堂堂的,所以也无需点火。荀令天找过,洞中并无会发光的东西,而且山顶也是封闭的,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光,可只有这深坑是真的暗不见底。
      荀令天跳下悬崖,在下坠的时候,从纳戒中拿出佩剑,感受着空间的变化,周围的岩壁好似都在奔腾流动,但是没有声音,连下坠的风声都没有。
      突然,荀令天斩向了空间“薄弱的一处”,一条缝隙出现,裂口越开越大,可以看见一片金绿荧光,荀令天腾身跃入。瞬间,裂缝恢复,他掉进了一片水池。
      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此前所受的内外伤都被慢慢修复,只是灵魂的刺痛仍旧无法消解。
      荀令天躺在池子,浮浮沉沉,其实严格来说,这不能叫水池,金绿色泛着荧光的“水”更像是液化的灵气和生命精气。所以荀令天有猜测,外面的山之所以死得那么透,都是因为这片灵池吸收完了山的精气。
      向上望去,看不到顶,不知源头的水自上方如瀑布倾斜而下,在底部积成这方灵池,对疗伤和修炼都大有裨益。
      荀令天的剑也在池中接受着修复,这也是灵池的一个神奇之处,连兵器都能被修好,回到最佳状态。
      灵池虽神奇,但却无法从这个秘境中带出灵液,因为曾经荀令天试过各种材质的器皿,装满后,出去就空了,让他可惜了好一阵。毕竟在现世有了灵液,荀令天就可以放心地修炼厮杀了。
      过了一会儿,荀令天从池中站起,感受着身体的状况。之前战斗的伤皆已修复,通往先天的瓶颈也已松动,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突破了,但考虑到罪地的环境,他还是去了内陆再突破吧。
      “小兄弟,请问离这儿最近的人族领地怎么走啊?”一个男声从荀令天背后传来。
      荀令天迅速转身,面无波澜,但心中难免有几分警惕,佩剑也已在手中。
      “能进入灵池,是运气还是实力?人族,那他是什么呢?人族领地,他不知道罪城……”一瞬间,思绪百般。
      他看见了问路的灰衣男子,心中便没来由地一阵悸动抽痛。
      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比现在才十六岁的荀令天高了一个头的样子,白玉发冠简单束起黑发,嘴角浅笑,丰神俊朗,像暖阳一样温柔,却又让荀令天感到一股淡漠苍白。
      有一瞬间,荀令天感受到了那人周身缠绕着的“死意”,是漠视着死亡,又渴求着死亡,又因为什么东西,挣扎着苟延残喘的空洞与悲凉。但他与荀令天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死意”,漫长而沉重,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流血,提醒着什么,一路负罪,就只是负罪,不知疲惫,不可饶恕,不求解脱。而荀令天则透着一股决绝,负罪不是目的,赎罪才是。
      荀令天好像明白那身灰衣的意思了。
      “小兄弟?”男人见荀令天出神了,又喊了一声。
      “从这里出去,朝南五千里就是第三罪城。”荀令天回过神来。
      “多谢。”男子答谢后并未离开,而是把目光移向了荀令天手中的剑。
      “我这半生见过很多把剑,但像小兄弟这样年纪轻轻,天资绝顶,却又灰尘遍布,作茧自缚的,倒是很少。不知它叫什么名字。”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没有。”
      “我觉得,若它有名字,那一定是叫……困兽。”
      荀令天心中一颤,握剑的手紧了紧。
      “可不就是困兽吗。”荀令天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想望天,这里却看不到天空。
      “你呢?在漫漫长夜里沉沦,又渴求着什么?”
      “……我叫黎明。”
      “困兽等得到黎明吗?”荀令天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
      “挣脱囚笼之日,身死道消之时。”
      话音刚落,困兽之剑就已吻上黎明那白皙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荀令天语气不善,眼中杀意不加遮掩。
      “你可知我,而我,亦可知你。只是我能看到的,比你感觉到的,更多。”黎明笑了笑。
      “一股类似诅咒的力量在你身体里肆虐,侵蚀你的同时又不断激发着你的力量,侵蚀到你这种程度,你每天都像是在受千刀万剐之刑,常人受到这种痛苦,不是在走火前死去,就是在入魔后灭亡,但你不同。你用特殊的方法保持清醒,但随着你的每次突破,它也会变强,就像附骨之疽一样无法消除。你的修炼,是在赌命啊。”说到这儿,黎明不得不佩服这个少年的意志坚韧。
      “但更糟糕的是,你的灵魂受损,不是诅咒造成,而是天道使然,从祝福变成了抹杀,可你又成功地瞒天过海。这世上,被天道的针对的人可比气运之子还稀少。但证道之日,它可不会放过这机会。”
      “所以,我觉得这句话该由我来问”,黎明看着荀令天,眼含探究,“你到底是谁?你早该死了。”
      “我是荀令天,我确实,早该死了。”荀令天移开黎明脖子上的剑,冷静下来,“或许早就死了。”
      黎明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荀令天,好像也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
      荀令天收回剑,黎明却笑着提议:“让我看看吧,你的剑。”
      “嗯?”少年呆愣一瞬,随即附和:“求之不得!”
      他神色一凛,锋利之气扩散开来,霎时间,无形的气流,金绿的灵液,坚硬的石壁,好像都开始回应了,散发出锐利的气息,整片空间都叫嚣着剑意杀伐,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双目生疼。
      “这可真是,让人惊异啊!”黎明言语中毫不掩饰对荀令天的赞叹。
      接着,一股浩瀚无边的真意展开,强大得让人无法生出反抗之意,好似远古圣皇履足尘寰,万物皆需臣服,威压冠绝此代。
      “好!”荀令天一声惊叹,“来战!”
      池中灵液化作长剑,攻向黎明,随即一只奇异的神鸟现身阻挡,也是灵液组成。
      “三足金乌?”荀令天心中诧异。那是早已灭绝的上古神兽,倒也符合这人意境的堂皇正大。
      接着便是长剑与金乌的战斗。
      长剑或刺,或斩,或撩,或劈,或点,时而为重剑沉稳,时而为软剑诡谲,时而分化成数把,组剑阵厮杀。金乌飞旋腾挪,或咬或抓,或扑或冲,时而如大日霸道,时而如闪电迅捷,时而如风云莫测。二者来回许久,灵液飞溅,互有损伤,倒也是番奇景。
      黎明看着空中的战斗,想:“这小子真有两下,灵魂伤到那种程度都能走到这种地步!在我的领域还能保持这么久的剑意。不过,也就这样了,是时候结束了。”
      随即,金乌攻势一变,凶猛无比,抓破剑身,荀令天的剑意也被黎明的皇意逼得节节败退。
      突然,破裂的剑身又碎成数片,一齐射穿金乌,最终滴入灵池。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啊。”黎明笑着评价。
      “弱者,应善用每一分力量,将其最大化,同时利用各种因素弱化强敌,这样才能赢得一线生机。但再精妙的技巧,再奇诡的计谋,在绝对的力量下,都是虚妄。”
      荀令天看着滴入灵池的碎片,不知道在感叹着什么。
      “这就是你现在做的事吗?”黎明似有所悟,“不要太悲观了”。
      “你很强!”荀令天看着黎明。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黎明温柔地笑了,显得人畜无害。
      被刺穿的金乌萎靡下来,飞到荀令天头顶上空盘旋几圈后,变回滴滴灵液落在荀令天身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荀令天感受到一股霸道而温柔的金色力量渗入体内,形成一道道符文,像锁链一样封印了体内黑色的罪毒,多年以来习以为常的痛苦突然减轻许多,甚至连灵魂都得到了安抚。那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就像在深海屏息许久后终于浮出水面呼入空气一样。
      待气息平静,荀令天向黎明拱手行了一礼,说:“多谢前辈。”
      黎明微微点头,回道:“我很期待,蒙尘而自缚的你,会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下次再让我见识吧。”
      “何事?”
      “剑者,锋芒也①。”
      荀令天微愣。
      然后,他就像梦醒一样,看见黎明消失不见。
      荀令天仔细回想,分析,感悟,自语着:“此人在空间一道上造诣不浅,竟能在现世与秘境间来去自如,虽然灵池不像其它秘境存在特殊禁制,但……真是奇妙的思路,完全不借助符箓阵法或者神通真气,纯粹以意达到法的效果,这到底是为什么?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凡人’啊。”
      思绪停止,剑意再出,已是不同于之前的锋芒,空间裂缝,人影消失。
      回到赤地,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成不变的荒芜,正如荀令天,自懂事以来便无法抽离的悲伤一样,挣扎着无可奈何。
      符箓一现,荀令天返回山谷,已是第二天上午。
      “秘境与现世的时间流速比例又变化了吗?是它本身世界的变化,还是它与此世距离的变化?可惜它一向都比现世流得快,否则我在其中就能多出很多时间修炼了,修为也能快些提升,筹码也就更多了。”荀令天想。
      之前他在灵池秘境待了两个时辰,外面也就过了五个时辰,这次待了一个时辰,外面竟然过了一天!这让他庆幸自己出来得还算早,不然就要食言了。
      已经收拾好行装的荀月正在药田里摆弄着,而白伐和黄乐也在一旁晒太阳,荀月看见回来的荀令天,开心地跑向他 。白伐却是心中一惊,想着荀令天是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至于黄乐……他正开心地吃着瓜子。
      荀令天一行借助符箓,来到一片森林外。这就是火域第三入口出了名的万灭之森,因为每当火域魔患又起,这片森林的所有人与妖魔都会被不知名的力量消灭殆尽。
      “走吧,阿月。”荀令天对身旁的荀月说。
      荀月踏进森林,娇小的身影却坚定不移,她已准备好,进入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黄乐也从白伐头上飞起,身形从麻雀大小变得有两三米,羽毛也变得更加光洁亮丽。同时,一股仿佛来自上古的威压弥散开来,惊得许多火魔、妖兽退避三舍,不敢露面。
      荀令天和白伐紧随其后。
      “这蠢鸟,就喜欢显摆。这是吓跑了猎物,引来了猎人啊。”白伐吐槽道。他真不明白,身为五凤②鹓鶵(chú)一脉的黄乐怎么可以这么傻里傻气,真是丢尽了神兽的脸。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③,不是吗?”荀令天不以为意,“生死之战往往可以激发勇者的潜能,况且还有我们压阵,只要不走得太远,都还应付得过来。”
      “你对她这么放心,这可不像你,平时不都是捧在手心吗?而且今天不是来让她熟悉力量吗?节外生枝,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呵,不重要了。”
      白伐不语,看着前方的荀令天,心中一沉,很多时候,他觉得荀令天看荀月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亲妹妹,更像是在看……一个工具。如果真是这样,对荀月来说就太幻灭了,所以白伐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白伐又问:“你的灵魂,情况似乎好了很多。”
      “一个好心的前辈帮了我。”荀令天回答,语气中,不□□出几分敬佩。
      “这世上还有让你敬佩的存在啊。”
      “那是当然!仙碑之上,佛首④、道巅、秦皇⑤,哪个不令人叹服!但那位前辈,有些不一样。”
      “为何?”
      “他的思路,他的道法,与九州相传的东西,都不一样。”
      “你怀疑他……”
      “只是猜测。”
      “……你真的决定了吗?”白伐突兀地问了一句。
      “无需多言。”
      过了一会儿,前方一阵清亮鸣声响彻,可以明显感受到发出者的怒不可遏。
      “有好戏看了,走吧。”荀令天说着,身法催动间已跃出几十里。
      “我本以为他只是身体和灵魂有问题,这下看来,他脑子肯定也出了问题,难道是他爹当年那秘法的后遗症?我就说嘛,从‘天妒’下存活,怎么也得付出些代价。改天?真是痴人说梦。诸神都在天道下化为齑粉,从而结束上古时代,这小子,好好活着不好吗?”
      白伐想着,也跟了上去。
      十岁的时候,荀令天从通脉跨入先天,却破天荒地迎来了尊者境才会出现的天劫,还是九道灭运死雷,威力更胜于那八十一道九劫尊者破境成仙的九霄神雷。而这,就是“天妒”。
      三道之下,荀令天已是功体尽废,为保儿子性命,荀妄自己以六劫尊者之身抗下了剩下六道,再施展秘法,偷天换日,让天道误以为荀令天已死,方才罢手。但荀妄本就罪毒深重,时日不多,所以这也加速了荀妄的死亡,在强撑着带荀令天前往第二罪城,找到叶家后人叶梦修复好躯体,再将仅剩的功力传给荀令天后,荀妄就死了。
      第二年,叶梦带着荀妄的尸体和荀令天返回第三罪城的第二天,荀令天的母亲,月菱,也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芸芸众生,皆为天道下的蝼蚁,凡者庸庸碌碌,每日为生计奔波;武者逆命求道,以战升华;妖者凝智化形,争夺生机;仙者俯瞰红尘,妄辟前路;神者四散沉眠,伺机而动……
      人来人往,时代兴衰,但天地难灭。
      对于荀令天而言,天地是囚笼,自身是囚笼,就连他的过去与未来,也是囚笼,他是只困兽,也是个傀儡。
      他必须去挣脱,即便他知道,那条新的路也只会将他更深地禁锢着,即便他明白,那意味着终结。
      荀令天很清楚自己的命运,那从他自天妒下存活,便给自己定下的命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天地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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