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生而负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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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从出生开始，便背负的罪孽，如同锁链，刺穿血肉，束缚心灵。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份悔恨与不甘。
“交任务。”一块令牌被放在台上，第三罪城一处任务所内，周执事拿起令牌——木质的令牌，表面刻着一个“荀”字。周执事从朦胧睡意中惊醒，猛然抬头一看，便见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穿黑色劲装，面容有些苍白，好似有些虚弱，应该受了不轻的伤。
“荀少爷！您，回来了……”周执事神情激动，语气颤抖，目光移向他的手中，见到了三个玉盒，有点不敢置信：“您一周前领了三个任务，是去火域摘取烈火露、陨星草和蔓荼花……”
少年将三个玉盒放在台上，打开——火焰包裹着露水，白草散发出星光，褐色枝条上的殷红花朵散发出迷醉的香味，让人若见前尘，火光、星光、迷香交织，令人惊异。
关上玉盒，周执事快速为少年办理了任务结算，发放了奖励：三颗蕴脉丹，一颗洗髓丹，一千灵币，一瓶回生药，一斤玄元寒铁。少年心念一动，就将他们收进左手储物戒指中。
“荀少爷，您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小主子肯定很高兴。”周执事欣喜过后又不免露出愤恨之色，“他把蕴脉丹和烈火露的任务绑定，简直明摆着让您送死，还好您实力强大，能安全回来，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小主子交代。”说到这儿，好似松了口气，“可您的伤一定也不轻……”
少年笑笑，也不说什么，而是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周执事。
甫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便侵入周执事的四肢百骸，如此充盈的药力和特殊的檀香，让他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这是少林……”
“大还丹。我们真该谢谢王峥，他真是个送财童子。”
“您杀了他。”周执事估摸着按这位少爷的性子，那王峥，就是把蕴脉丹加入烈火露奖励的人，八成是死了。
“他倒是对我有‘信心’，不但绑了烈火露的任务，还亲自埋伏在我回去的路上，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少年平淡地回答说。
周执事心中惊骇，那王峥可是个先天高手，虽然只是初入炼虚，但少年不过一介后天武者，先天与后天的鸿沟，犹如深渊不可填，更何况，那还是他在跟一个先天二境的守药火魔打完之后，这让周执事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夫人和老爷都对少爷的天赋叹为观止，但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还真不知道。
“但王峥是那边来的人，而且王家在第三罪城的实力也不小，终归有些麻烦，少爷您还要专心大比，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王峥是庶脉，失败之后被流放罪城，而罪城王家的家主，向来就与主家不和，不趁机落井下石就算好了。”少年不以为意，“周叔，你得尽快恢复了。”说完，转身离开。
周执事明白了什么，脸上忍不住浮现激动之色，心想：“终于，可以重见神尊了吗？”而后又想到离去的少年，有些感叹：“荀氏道子，令天无违。只可惜，生为罪脉……”
这边，少年走出第三罪城的任务所，此刻晨光初现，街道清冷寥落，从城门跑来了零星几人，应该也是来交接任务的，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者，与少年擦肩而过，几步后突然驻足，回首惊诧地看着少年出城的身影。
跟着老者的几个青年见状，也停了下来，疑惑地问：“徐老，怎么了？”
徐老望着那个出城的少年，难以置信地说：“荀令天……他竟然回来了！”
“什么？他就是荀令天！他今年差不多十六岁吧。前几天那个烈火露，可是有个炼虚巅峰的火魔守着啊！”有人惊呼。
“不管他是后天伐先天，还是突破了后天，都足以令人惊叹。这下王家该头疼了！”又有人说。
“慎言！”徐老警告了那人一下，“不论怎样，他终究是个罪脉……”
“太可惜了……”
出了城门数里，荀令天拿出一张符箓，注入真气，转瞬间就来到一座小院前。小院坐落于山谷中，广阔的平原上，被人开辟出几亩田地，种植了些食物药材，旁边河流蜿蜒，清澈微凉，像是某位高人的隐居之地。
荀令天看向一块药田，那里，一只三米左右的白虎趴在花丛中，一个娇小的女孩靠在它身上，怀中抱着一只黄色小鸟，嘴角含着甜美的笑。
荀令天见这“温馨”的一幕，有些苍白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
似是察觉到“杀意”，白虎睁眼，眸中的警惕与凶狠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化为了惊惧，但它明显记得身上还靠着一个人，就用尾巴戳了戳女孩儿的脸，心里疯狂呐喊：“小祖宗，你不起来，我就要被你哥剥皮炖肉了！”
可惜女孩听不到，只是侧了侧身子，怀中的黄鸟倒是醒了，见到荀令天的笑脸后，惊叫出声，心中哀嚎：“夭寿了，杀胚要吃鸟了！”瞬间腾飞出数米，结果却因为一声“回来”，就被“拉”回到荀令天手上，整个鸟身还在颤抖。
女孩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睁眼看清少年后，开心地叫了声“哥”。待她看到少年手中“哭丧着脸”的黄鸟，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哥，我是……今天早上起来照顾药材……”
荀令天还笑得愈发灿烂。
“哥我错了！我不该在药田待到天亮！”
少女，也就是荀令天的妹妹荀月，投降了，成功获得了一虎一鸟的鄙视。
荀令天温和地说：“先起来吧。”
荀月乖乖地站起来，荀令天看了眼白虎：“你也是”，又放了手中黄鸟：“你也一起”。
黄鸟飞到白虎头上，站直身体，心中郁闷：“为什么本鸟明明是飞禽，却要学人站立被训！”
白虎强忍着把黄鸟从头上抓下来当早餐的冲动，心中暗恨：“冷静，还干不过这只死鸟，等我伤好了，绝对能把它……到时候，就算……”
看着军姿站立的一人两兽，荀令天冷冷开口：“白伐、黄乐，明知阿月体弱，却没有照顾好她。”目光移向荀月：“阿月，不好好爱惜身体，你要是有个万一……”说到这儿，荀令天沉默了。
“哥，我错了，我不该不注意身体，不该撒谎蒙混过关……”
她知道，她哥为了他，付出了很多。自父母死后，她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可荀月天生经脉破损，需要大量灵药滋补，而荀令天是个天赋极强的剑者，却因为荀月，不得不放慢速度，为她找药材，做任务，换丹药，而第三罪城的荀家又只剩他们两个人，自己还不能做任务，荀令天一个人就要做两个人的任务量，经常一走就是好几天，每月都没什么休息时间，否则，她哥早就突破先天了，而不是一直耽误自己，停滞后天。
她哪里知道，荀令天迟迟不突破，还别有原因。
荀令天看着荀月，叹了口气，“记住，以后，要么别说谎，要么就要骗过所有人，不要心软。”
荀月惊讶地看着荀令天，思绪飞转，隐有猜测。
“江湖也好，宗门也好，不需要多余的善良。”
“哥，这么快就到了吗？”荀月有些措手不及，语带慌张。
“还有十五天，罪城大比就开始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也该离开了。”
荀令天拿出蕴脉丹，递给荀月：“你生来经脉有损，母亲以秘法治好了一些，之后几年，我也为你补了一些，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你就能像常人一样习武练气，且你的道体和压抑在体内的药力，会让你事半功倍，不出三年，你就会超过现在的我，加之你从小通读道藏，想来道法上也无甚阻碍……”
“那哥哥呢？我去了玉宇，那哥哥怎么办？”荀月眼眶有些湿润。
“无非是学成之后，回到罪城，继续赎罪。”荀令天摸了摸荀月的头，语调平淡，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悲惨命运，却让荀月更觉悲凉。
“可也有人留在那边啊。”
“我，不是他们。”
荀月止不住眼泪，终于哭了。
“……得，搁着那边兄妹情深，咱俩就在这儿当背景板。还真是他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我们。”黄乐抱怨着。
“他状态不对。以前哪会训话刚开始就偏话题，向来都是会揍我们一顿先。”白伐附和。
“对啊，而且他让月丫头别心软，真是小看了罪城出来的人。”
“可能是想说，对他别心软吧。”
“这不还没下‘奴印’吗？对，也快了……”
“十五天后，又是个新的囚笼了。”
“好了，去修复经脉吧。今晚正好月圆，你的《月法》应该会有精进，明天，我带你去火域。”看荀月不哭了，荀令天说。
荀月答应了一声，跑回院子。
“你们两个，去为她护法。”说完，荀令天启动符箓，离开山谷。
“他真的准备一生蹉跎在这儿吗？”黄乐惆怅地问，但并不求回答。
白伐也有些沉默，头顶着黄乐走向小院。
“他可是杀胚啊，那个吓得本鸟连壳都不敢破的杀神。”黄乐似有不甘。
当年荀令天是在火域一处山洞遇见的黄乐，那时他刚经历完一场杀戮，一个后天开窍境的武者，居然以近乎碾压的姿态灭了一群同为开窍，甚至有通脉境的火魔兽，那锋利无比的剑意神念，吓得黄乐不敢破壳，虽然当时荀令天好像消耗过度，伤得不轻，但黄乐还是企图装死过关，生怕自己被吃了，结果还是被威胁着出来了。
“可他是罪脉，一个被镇压边疆千年的罪族之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倾其一生，为先祖赎罪。”
“可他们不仅要赎罪，还要受罪。”
“如果一个人去踩踏一滩淤泥，你不会为那滩泥打抱不平，反倒觉得那人脏了自己的鞋。都被开除‘人籍’了，哪还会有人在乎。”
“白伐，你真冷血。”
“谢谢夸奖。”
“……即便已过千年？”
“……即便已过千年。”
另一边，第三罪城，王家——
“荀令天回来了？那王峥也就死了吧。”书房中，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抿了口茶，轻蔑地笑了笑。
“王峥是本家来的，死在咱们这儿，终归是落人闲话。”禀报的人说。
“一个在斗争中失败的庶子，还被流放到罪城，谁会在意他的死活呢？不斩草除根都算仁慈了。再说这天高皇帝远的，本家那边还管不了咱们。”
“可是大哥……”
中年人挥手制止了他的话，“二弟啊，你就是太小心翼翼了，再说十五天后罪城大比一完，荀令天去了内陆，该动手的人自会动手，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站着的人，也就是中年男子王安的二弟，王彦，有些疑惑：“您这么肯定他能过？毕竟他可是以后天通脉的境界连着杀了化神中期的火魔和炼虚初期的王峥，恢复怎么也要半个多月吧！”
“若他没有信心，当时就不会接这几个任务。”
“也是那王峥自己找死，嫉妒心发作，非要和荀令天作对，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人死了，还附赠一颗大还丹。”
“蕴脉丹、大还丹皆非凡品，看来这庶子有胆子参与族争，还是有点资本，可惜现在都便宜了他人。这荀令天的天赋也着实令人惊叹，十六岁的后天圆满逆伐先天，啧啧，如斯恐怖的剑道天赋若是在内陆，肯定会被宗门疯抢，而且这还是在罪毒的影响下速度放慢的结果，不愧是千年前大陆第一世家，以为会此代灭绝，却出了荀令天这么个意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王安也不得不惊叹。
“可惜，是个罪脉。”
“幸好，是个罪脉。”
兄弟二人都不禁感叹。
一千多年前，那时的罪脉还不是罪脉。
内陆九州，禹、青、中、冀、晋、雍六州为人域，凉、灵、灭三州为妖土。人族修士，修炼境界分为后天六重(锻体、铸骨、炼血、化髓、开窍、通脉)、先天三境(炼虚、化神、合道)、尊者九劫、天仙，妖族精怪境界与此类似，几千年来，双方有争有和，并存于世。
但突然一天，中州四大世家：荀、凌、苏、叶，联手自天外招来了火魔界，将其并入此方世界，此后，火魔入侵，交界处生灵涂炭，万民受戮，怨念滔天。
在另外数位人族、妖族天仙、尊者的合力下，勉强靖平内陆魔患，期间四家强者竟出手阻止，但最终四族遭到镇压，众多强者也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强者花费数年也只能布下大阵隔绝两界，暂缓融合。而四族余孽则被流放至阵眼，建立罪城，被罚世代镇守边界，直至魔患彻底消除，或是族群灭亡，可魔患怎么可能消除呢？
这，就是罪脉由来①。
边疆罪地，四大罪城就是罪脉的聚居地，但也有荀令天这样住城外的，事实上，建城多年后，罪脉中很多人都迁出了罪城，因为时间流逝，“罪者赎罪之城”已经成为了“罪恶之城”。除了罪脉，罪城现在更多的是从九州来的管理者、罪犯暴徒、魔道恶人，偶尔还有宗门历练弟子，当然来历练的人不会久待，定居在这儿的都是不能回去的人。这里混乱却又出奇地和谐，只是有些人，对罪脉不那么友善。
千年至今，有的罪脉人丁凋零，第三罪城的荀家现在竟然只剩荀令天两兄妹，第二罪城的凌家甚至直接没了。而且几家的血脉也是代代削弱，天赋好的罪脉弟子也不多了，远不见当年盛况。究其原因，千年前的大战就损失了很多精英弟子和族脉，而罪地“罪毒”弥漫，侵蚀身魂，罪脉之人常年居住，罪毒深入骨髓，减缓修炼不说还有发疯的危险，英年早逝者不在少数，先天高手动辄活到两三百岁，可罪脉先天活到百岁的都算是长命，况且总有一些罪脉之人“妄想”反抗“不公的命运”，最后被清洗镇压，血脉优秀的也没了许多，与外人通婚后越发稀薄，所以荀家此代出了荀令天这么个异数，真是让人唏嘘。
后来为了避免罪脉做大，不受控制，又为了让罪脉的战力不下滑太多，罪城每十年就会进行大比，挑选出优秀的罪脉弟子进入内陆修炼，但要种下“奴印”，确保万无一失，而罪脉也大多想进入罪城，因为内陆宗门有手段可以遏制罪毒，能让他们多活几十年，且修炼资源也比罪地好很多，也不会强迫他们做定额任务和高危任务。
说来也怪，按理来说，罪脉作为守边主力，人域就算要控制他们也应该尽量保存最脉的整体实力，如今罪脉也有天才，但整体实力却肉眼可见地在衰落。
总而言之，罪脉之人，生而负罪，终其一生，为祖赎罪，在无尽杀戮与罪毒侵蚀下，走向灭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生而负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