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夜雪·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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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笙每次看到那朵凰血牡丹，就会想起那对苦命鸳鸯。他们终是因为立场，亲手斩断前缘，却又留下一抹孤魂，衣上花纹如血，在雪夜中缄默。
“少爷、小姐，前面就是阳关了。”周平，也就是第三罪城的周执事，对着马车中的荀令天和荀月说。
周平本是荀令天的母亲月菱的属下，他们所属的宗门，是九州的九大天级宗门之一——玉宇①，而月菱则是玉宇的“月神”。
当年，玉宇发生内乱，月神一脉由于势微已久，战力薄弱，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月菱带着一部分属下侥幸逃出，但也被逼到了罪地，期间又损失了许多人。但也就是在第三罪城，月菱遇见了荀妄。
后来新任“玉皇”继位，玉宇重整，虽恢复了月神一脉，却不知为何并未派人寻回月菱，而没过几年，月菱也去世了。
至于她的属下，有人回归玉宇，有人安身江湖，但只有周平选择在罪城帮衬荀令天兄妹。
而周平，他本是先天合道境后期的强者，却因为在当年内乱之时被一位尊者重伤，从此留下道伤，虽在月菱帮助下侥幸活命，但境界跌落至化神境中期，留下病根。上次荀令天给他的那瓶大还丹倒是把伤治的七七八八，可境界恢复，那就得看天了。
荀月掀起马车的窗帘，便见高大雄壮的阳关矗立，欲雨的天色本就阴沉，灰暗陈旧的墙体让景色越发压抑，明明是大秦北部边疆的一个关口，却不见一个守关者。
“咦？”荀月感到奇怪，“哥！那树下坐着一个人。”荀月指着窗外一处地方，荀令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便感受到一分冷意——
初春之晨，草木凝露，枯枝吐绿。在灰棕淡青的林间，一个黑衣人靠坐在树下，双目紧闭，似在酣睡，怀中抱着一壶酒，却早已干涸。
冷！无边的冷。那人周身缠绕着散不开的冷凄。明明是春来万物生，见到他，却只觉隆冬飞雪埋，长夜人肠断。而他的冷，又杂糅着几分仇恨与悲凉。
“昔闻夜中夺命，今见雪里埋枪。他已无法拿枪。”荀令天收回目光，似有些惋惜。
“哦？竟然是他。怪不得阳关没什么守兵。”周平知道他是谁后，也安心了许多，但又多了些不解。
“哥，他是谁呀？”放下帘子，荀月问道。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②。他是楼关，曾经是北域楼氏最天才的弟子，被誉为‘夜雪葬魂’的枪者，先天合道境巅峰，一步可入尊境。五年前，年仅十八岁便位居先天榜第三……虽然现在的北域，再无楼氏。”
“前面的，给我停下！”一声暴喝传来。
“不用理他，继续前进。”荀令天对周平说。
“是。”周平加快速度，进入阳关。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者似是非常愤怒。
紧接着，一只红色真气化作的猛虎冲向了马车。但就在他在冲进阳关的瞬间，便被不知名的黑色侵蚀，寸寸成灰，消散空中。
“是谁？”来人惊呼。
“大周黄家?”
黄牟循声望去，便看到了靠在树下的黑衣男子，他似是刚睡醒，双眼朦胧，还带着被人吵醒的不耐与愠怒。
“偌大的阳关，竟是一个酒鬼守着，看来大秦无人啊！”黄牟眼神轻蔑。
突然，黄牟看见了雪花飘落，寂静而美丽，他被困在了这场雪中，看着，只是看着，然后思维迟滞，逐渐麻木。
但现在分明是春天!
突然，深陷飞雪的黄牟看见一阵青烟浮现，隐约可见青山绿水的轮廓——那是一把折扇，遮住了黄牟的眼睛。
他终于从那场雪中清醒过来。
“哈——哈——”黄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无力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直冒，大脑还是难以思考，呼出的气体还带着凉意。
冷，由内而外的冷，四肢百骸，内脏骨血仿佛都在冰块里冻着。
“噗——”终于忍不住了，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还夹杂着冰块碎片，黄牟觉得自己半条命都交代在这儿了。
他抬头，看见了左前方拿折扇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黄衣青年，腰系白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暝”字——是黄牟的弟弟黄暝，他最讨厌，最嫉妒的人。
黄暝收回折扇，拱手向黑衣男子行了一礼，“多谢楼将军手下留情。”
楼关还是懒散地靠着树，不甚在意，“是你有本事，再慢两息，他就交代在这儿了。”
“山河入扇，一袖云烟。你就是黄暝，黄家的救命稻草。”
黄牟一听，双拳紧握，面露不甘。
黄暝却是神色平静，难辨心思，“楼将军说笑了。”
楼关转过头，似有些出神，“这里没有什么楼将军，只有一个酒鬼。”
“牟少爷!”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喊着。
紧接着，就见到一个老者带着几个青年赶来，老者踏空而行，青年疾行奔走，是个先天强者带着几个后天小辈。
老人扶起黄牟，递上一颗丹药，然后才看见背对着他的黄暝，心中惊颤，恭敬地喊了一声“暝少主”。
黄暝点头回应，但仍是警惕着楼关。
“想入关就安分些。”说完，楼关闭上眼，似是睡了过去。
老者想开口询问，却被黄暝的一声“走”给打断。
一行人离开阳关，并不打算进入。
黄暝从储物戒中拿出一艘手掌大小的船，催动真元，小船漂至半空，变为可容纳十几人的大小。
黄暝上船，其余人跟上，飞舟驶向东方。
船上，黄牟在一个房间里打坐恢复，黄暝坐在桌旁，陷入沉思。
待黄牟收功，正欲开口询问，就被自己的弟弟抢先。
“他是楼关，‘夜雪葬魂’楼关。”语气沉重，又带疑虑。
“他竟然没死!那位也会留下后患么，真是可笑。”黄牟语带讽刺。
“大秦宗室，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不过那阳庆公主也是真的狠。”
黄暝不置可否，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位公主，像牡丹一样华贵无双，却又待人亲和的女子。
“当年也是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啊。”黄暝一时间有些出神。
“哈!”黄牟不屑冷笑。
“这次回去，想想该怎么和夫人交代吧。”
黄暝离开。
入了阳关，马车行驶了一会儿，荀月忍不住问:“哥，为什么楼关说‘没什么楼将军’啊?”
荀令天有些惊讶，离了这么远荀月竟然还能感知，这还没到开窍期呢！看来她果真天赋惊人，十八天就赶上别人十几年的功夫，还兼有其他特异，不愧是……
没错，罪城大比已经完了，荀令天毫无意外地获得了进入九州的资格，不过他没选择跟随大部队一起，而是决定和周平一起先送荀月去玉宇。
至于荀月，火域历练业已完成，也就是在那时，他们遇见了黄牟。对方为了一只异兽大打出手，当然，荀月一方赢了，顺带留了个阵法困了黄牟几天，后来他们事儿办得差不多了，黄牟终于姗姗来迟，来寻仇了。
也不知道这大周黄家的少爷怎么跑到了火域第三入口。第三罪城在冀州以北，大周远在中州，和冀州还隔了个雍州，怎么着也差了几千万里。
“因为他早该死去，如今却还苟活于世……”
接着，一段悲伤往事被娓娓道来……
青雪山脉横贯禹、冀、雍三州，山脉以北，统称为“北域”。楼氏在此盘踞千年，扶植了一个又一个王朝，甚至北域曾经百年的王朝林立，多年战乱，都只不过是楼氏支脉纷争的棋局罢了。
二十五年前，楼氏欲南扩，却在禹、冀、雍、青四州交界处折戟大秦，双方争斗四年，楼氏惨败投降，北域尽归大秦，设镇北军驻守，自此，人域六州西部，尽归大秦。
三年前，秦皇颁布新政，大刀阔斧地整顿，许多世家宗门联合反对，但无法让秦皇收回成命，于是各地反对者们纷纷作乱，开启了长达两年的“百家之乱”。
秦皇大怒，命第一太子③秦羽、第二太子秦绝南安青州，第三太子秦幽东定雍州，北帝齐风北平冀州。但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第四帝女秦锦请缨北上，出战冀州，秦皇应允，天下哗然。
毕竟，楼关和秦锦是大秦出名的眷侣。当年，楼关虽为北域楼氏庶脉，但少年英才，天资绝顶，十八岁就进入先天化神巅峰，而秦锦贵为大秦帝女，十八岁的化神境，将来有还可能登上皇位。虽然当时两人并未成婚，但任谁见了都会道一声般配。
可惜，秦锦出征冀北，参与覆灭了楼关亲族，虽然就算她不这么做，两人也没什么未来。
两年平乱，前两个月接受投降，之后，凡是叛乱势力，皆是满门诛绝。平乱其实只用了半年，后面一年半，就是在疯狂地斩草除根，两年过后，大秦甚至空旷了许多。
“百家之乱”后，北帝齐风坐镇北域，三大太子班师回朝，而第四帝女却被降爵为公主，封号“阳庆”，回朝不久又被南调至青州，于青、凉二州边界，防御妖族。
至于楼关，他再也没出现在世人眼前，虽然没有发布他的死讯，但也未曾从哪儿传出他的消息，先天榜也将其撤下，从此销声匿迹。
荀月听完，有些难受。
“楼关……他会懂的吧。”小姑娘有些不忍。
“懂得，并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接受。”
“……他们都好可怜。”
“但终究比大多数人幸运。身在其位，便谋其职，不过都是大势下的牺牲者罢了。”
“……可我见他，犹能持枪。”
“那只是飞雪中的梦幻泡影，似枪而非枪。他的枪，从来都不是夜雪。”
荀月有些出神，喃喃自语:“那可真是，悲伤啊……”
另一边，黄暝走到船尾，望着早已远离的大秦北疆，打开手中的折扇，只见原本的青山绿水，竟覆上了一层白雪，压抑许久的伤势也让黄暝胸口一阵剧痛。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④……”
他哂笑一声，似是嘲弄：“真是情深不寿⑤啊！”
另一边，青州东南部，临近两州边界处——
一位红衣女子，于青岩山顶远眺东方，喃喃自语，甚是疑惑：“妖族最近怎么又开始躁动了？是哪个大圣要出关了？还是哪个圣级传承出世了?还是什么圣子又降生了?真是事儿多啊，虽然我们人族也不遑多让。但就不能安分点吗……最近工作量越来越大了啊……果然还是早点把妖族灭了吧！但是现在人族和妖族又不是那么的泾渭分明……啧！这种事就应该喊秦羽那个战争狂来！反正地狱⑥里还有那几个公侯守着……”
而她身边一个身穿军装的女子无奈扶额，心中叹气：“她为何总喜欢碎碎念？以前在宴会盛会上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不怎么说话，还以为她天性高冷，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是为了维护大秦皇族的形象。没想到啊！当初表面华贵无双，凛然不可侵犯的第四帝女，竟然是个话痨！而且一开始自言自语，就难以打断……”
“唉——每当这个时候，就格外想念夜雪，它不仅利于厮杀，探查敌情也格外方便……”秦锦说到这儿，就陷入了沉默。
“嗯？夜雪……”女子听到秦锦的话，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那位早就不知去向的“夜雪葬魂”——楼关。
杨倩也觉得他俩甚是可惜。当年杨倩的父亲，驻守青州和凉州边界的忠武侯杨穆，带她去皇都述职的时候，她碰巧见过秦锦和楼关。如火似花的帝女，和如雪似夜的少年，并肩前行，相斥又相依，矛盾又融洽。只可惜，最终还是刀剑相向。
虽然看公主的样子，还是对楼关情意难舍，但她有怀疑过当初公主接近楼关的用心。
毕竟，大秦皇室前科累累！虽然，绝大多数案列都是由现任秦皇的祖爷爷秦逸提供的。但是从那以后，有权势的人都知道了，大秦的序列皇族都是事业狂，跟他们谈爱情……先做好当棋子的觉悟吧！当然，对于那种层次的人来说，这种行为其实都可以理解，但驾不住当年的秦逸做得太过了：从各国权贵之女到九大天宗的圣女，简直是把当时的“女神”们利用了个遍！对她们背后的势力，各种拉拢打压薅羊毛。关键是她们一个二个还都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你说气不气人！
当然，幸好大秦皇室传了这么多代，就出了秦逸这么一个绝世奇葩。
“报！”一个侍卫到来。
“说。”秦锦命令。
“顾笙求见。”
秦锦目光闪烁。
“传。”
侍卫离去不过数息，一道淡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
杨倩心道：“原来她就是先天榜第四，‘花落浮生’，顾笙。”
秦锦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充满朝气。衣裙上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瓣，但秦锦明白，每一片花瓣，都封印着一种稀有的花，都承载着一种世所罕见的术法。
总之，那件衣服，很值钱！
突然，秦锦欺身上前，掌意带杀，攻至顾笙心口，顾笙侧身格挡，手上花瓣若隐若现，暗香浮动。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秦锦一招一式如风似火，猖狂爆裂，顾笙一闪一挪如花似叶，飘忽不定。
至于杨倩，看到公主在第一招之后杀意消减，便在一旁观战了。
两人收招相对，秦锦先问：“这一年多你都去哪儿了？这么久了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顾笙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想些好的吗？”
“也对，你不是专精攻伐的，奇门术法才是你的专长。”
“你可以直说我擅长保命。”
“哈哈，话不能这么说，多不礼貌啊！”秦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张倩见此，甚是无奈。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怎样的脸啊！”张倩内心哀嚎。
“所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啊？”
顾笙却一把扯过秦锦的左手，卷起她的袖子，左手小臂上，赫然“画着”一朵火红勾金，含苞欲放的“牡丹”。
顾笙见此，眉头一皱。
“怎么了？”
“秦锦”，顾笙抬头，严肃地看着秦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啊？”秦锦不明所以，但她明白，顾笙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公主，属下告退。”
“嗯。”
杨倩识趣地退下了。
顾笙放开秦锦的手，说：“当年我把它送给你，是看它蕴含着大量的火之灵源，可当做大量的火灵石助你修炼，却没想到，那一战后，它竟然护你活了下来，但却融入了你的身体。而且，最初，它还是粉色的花苞，如今却成了赤红欲开的模样……我从当初发现它的地方开始查，苦苦寻找多年，终于得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顾笙却仿佛没有听到，仍是自顾自地说着：“有位老者告诉我，远古曾有只凰鸟，它的陨落之地有一朵牡丹，这朵牡丹本就属于神异之物，又被凰鸟的血肉精魂滋养，已然有了些许意识。只可惜，千年前的惊世之战，这多牡丹在众多仙神尊者的影响下，受到了重创，费力离开战场，陷入沉眠。千年以后，这朵‘凰血牡丹’得以重见天日，几经辗转，被我发现，最终交于你手……”
“可是……”秦锦有预感，她可能摊上大事儿了。
“秦锦，你听过‘借尸还魂，鸠占鹊巢’吗？”
秦锦有些出神，接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她好像看到了一团火，烧成了牡丹色……
“秦锦，你没感觉到吗……”顾笙的声音渐渐地听不到了。
那又好像是一朵牡丹，在缓慢燃烧、绽放……
秦锦倒在了地上。
阳关——
楼关好像梦见了秦锦，梦中的她，痛苦悲伤，却又坚定决绝……
马车内——
“伴夜雪而出的战场之枪，如今却在夜雪中失去‘我形’了吗？是阳烈花艳，迫雪消融，还是夜深雪寒，令花枯萎……而花，是否会选择另一条路呢？哈！有趣……”
荀令天想着，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睡着了的荀月。
“你们，又会怎么选择呢……”
他浅笑着，眼中却充斥着疯狂。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夜雪·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