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之歌》罗以

5、 第5章 我家儿子叫

　　罗琼和双陈夫妇及亲属连夜返回了绵阳，她在绵阳七星体育馆下的车。很多师生被临时安置在七星体育馆，雅川中学的师生安置在二楼。在二楼A区，她看的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罗老师，你来啦！我们待在这里好几天啦！”潘燕和她打招呼。

　　“罗琼，明天学校就要复课了，你早点休息，准备明天的工作。”刘长乐校长嘱咐。

　　许文、杨阳、叶萱、陈子鸣等几位老师也在地震中失去了孩子，罗琼看看他们，发现他们脸上非常平静，想去交流，却欲言又止，互相点点头，挥挥手，打一个招呼。罗琼明白了，大家都把伤痛埋在心里，不愿意提及，装作若无其事，这些老师在逃避同病相怜。大家心里的苦都懂，没必要像一个祥林嫂一样把伤疤挂在嘴上。

　　“报告校长，我准备好啦！为学生的复课努力工作。” 罗琼握着拳头，挥挥手，向校长表决心。

　　“太好啦！我们都要振作起来。为了学生，为了北川重建！” 刘校长慷慨激昂。

　　罗琼看到老师们这么平静，心里的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几位老师失去了孩子，刘校长也失去了孩子和爱人，他们一直在为复课忙碌，把悲伤留在了心底。罗琼暗暗发誓，不要自怜自艾，灾难过去，只能勇敢面对。往事再美好，对亲人再思念也没有用，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改变不了一切，只能坚强的活好每一天。她偷偷的擦干眼角的泪水，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明天的复课。

　　翌日七点半，全体师生到了彩虹集团的培训中心，除了部分住院治疗的师生没到，其余的都来复课了。培训中心有个空旷地带，立了几个篮球架。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做了早操，每个人做的都很认真，非常肃静，比往日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沉重。

　　刘校长发言了：“老师们，同学们，灾难和苦难打不倒我们，困难面前要昂首挺胸，努力学习，努力锻炼身体，我们要重建家园，为未来的新生活奋斗。此次地震，我们雅川中学的师生失去了宝贵的生命。逝者已矣，我们活下来的人要化悲痛为力量，为新北川、为重建、为了逝去的亲人而努力拼搏。我的爱人和孩子在地震中失去了生命，我的信念就是积极复课，让同学们茁壮成长，你们终将走出伤痛和阴霾，创造出美好生活。老师们、同学们，灾难过去了，我们要更加积极努力地工作和学习；同学们有理想要好好去实现，将来留在家乡或者是到外面去闯一闯，都要为自己的理想奋斗，我们是不会被灾难打垮的。我宣布，雅川中学复课开始。”

　　在一片掌声之中，同学们依次走进教室。这里的教室大小不一，大点的教室可容纳两个班学生一起学习。老师把高中的同学都编成大班一起上课，有利于教学资源的共享。高三年级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次地震大约一半的同学都去世了，大家的心情很沉重，但是没有太多的时间伤感，只能争分夺秒地备战高考。

　　罗琼今天上午有两节英语课，她教初一年级的英语。她像往常一样上课，发现她的声音没有以前洪亮了，音量小了很多，精气神比以前差了很多。学生们没有以前调皮了，每个人上课都很认真，一起齐声朗读，一起做笔记。以前爱交头接耳的学生都表现得很乖，认真地学习。下课后，她和几个学生约好周六去医院看望几个受伤的同学。

　　中午，师生们在彩虹集团的食堂吃饭。罗琼和张芸、叶萱老师经常坐在一块吃饭，她们在地震中也失去了孩子，互相夹菜、嘘寒问暖。餐厅里每个人可用餐盘打三菜一汤，菜品非常丰富。彩虹集团的职工也在食堂吃饭，分两批吃饭，师生们吃饭要早一些。仨人边吃边聊，觉得食堂的菜口味不错，又聊起今天的学习氛围很浓，同学们一夜之间成长了很多，老师们也改变了很多。

　　罗琼突然想问她俩有没有再生小孩的想法，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张芸和叶萱比她小几岁，失去了孩子，可以和老公再生一个。她不知道余生该怎么办，她今年40周岁，还有十年就可以退休了。她觉得她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和他人组建家庭了。殷伟就是她的天，天塌了，她觉得她没有能力再去爱其他人了。她默默吃着饭，心里有点羡慕张芸和叶萱。

　　这时刘校长走过来，身边还有三男两女五个陌生人。

　　“三位老师好，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北京协和医院来的心理医学科的医生，这位是王医生，这位是陆医生；这三位是广州向阳心理咨询中心的胡医生、梁医生、丁医生。感谢三位老师协调心理专家在我校开展为期一周的志愿心理咨询活动。”

　　“好啊，求之不得，我们正需要医生的帮助，。”张芸说到。

　　“请问医生，如何筛选需要心理咨询的学生。”叶萱问。

　　“我们尊重学校的安排和考量，高中和初中心理辅导要遵循学校的意见，。”王医生说。

　　“现在每个学生都需要心理辅导，他们看似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特别是高三的学生压力很大。”刘校长说。

　　“我比较关心受伤的学生和有亲人去世学生心理状况，对他们感到很揪心。”罗琼说。

　　“这个我们会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进行分级心理辅导和心理干预的。”胡医生说。

　　“我们老师也需要心理干预，这几天我都彻夜失眠，伤心、焦虑、恐惧、五味陈杂，心里难受，感觉身体也差了好多。”叶萱说。

　　“我们可以为老师集体做一次心理辅导，后期有关部门会制作一些心理干预和重建方面的书籍发放给有需要的人。”胡医生说。

　　“刘校长，心理治疗很重要，要安排更多的老师协助医生们的工作。”罗琼建议。

　　“好的，我再安排七个老师协助医生们的工作。还有一部分老师要参与教室和寝室的布置，以及志愿者捐赠物资的发放和调配。”刘校长回答。

　　“我们现在先去高三年级看看吧，他们上课时间紧张，趁现在午休时间和他们沟通一下吧。张芸提议。

　　“可以，可以。”各位医生随声附和。

　　周末，罗琼约了几个学生到绵阳医院看望住院的同学。班里有五个学生受了伤，三个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几天就可以返校了。刘泽、尹杏芳还在住院治疗。罗琼和几个学生在外面买了一些鲜花和水果，到三楼外科看望同学。刘泽、尹杏芳在同一个楼层，病房也挨着很近，中间隔了一个病房。

　　她们先去看刘泽，他在地震中受了重伤，手脚和头都缝了几十针，留下了很多伤疤。所幸的是并没有造成大碍，住院一段时间就能痊愈出院了。刘泽看到老师和同学很高兴，他的状态还不错，回忆地震的情况心有余悸。他觉得比起遇难的人，自己虽然受了伤，所幸性命无虞，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尹杏芳还没有从地震的创伤中走出来，她的意志很消沉，看见罗琼就哭了起来：“罗老师，我现在经常做噩梦，睡眠也不好，经常失眠，感觉现在生不如死。人生太辛苦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孩子，坚强一点。不能让地震把你打倒，你这样对得起遇难的人吗？对得起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的解放军吗？对得起辛苦养育你的父母吗？对得起老师和同学对你的关心吗？对得起自己的理想吗？对得起自己的人生吗？罗老师相信你能战胜困难。”

　　“小芳，坚强一点。刘泽就在你的隔壁，他非常的乐观开朗。他觉得能够幸存下来就很大的福分，捡回了一条命，要好好珍惜。你平时多跟他沟通交流一下，不要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面走不出来，身体好一点多出去外面散散步，看看书。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战胜创伤，我们等你早日康复回学校上课。”同学甲鼓励她。”

　　“对啊，振作起来，好好养伤，早日回学校复课。”同学乙说道。

　　同学丙也附和：“能活下来就是幸运，能活下来就要感恩。咱们在地震中度过劫难，死里逃生，就要珍惜每天看见的每一缕阳光，每天品尝的可口食物，每晚的星辰月光，活一天就赚一天。”

　　“好的，你们说的太有道理了。这些困难我能克服，内心阳光了，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养伤，争取早日返校学习。”

　　“太好了，太好了！小芳，你的成绩基础很好。好好努力，争取上一个好的高中，考一个好的大学。人生还很长，跨过这道坎，一定有美好的未来。罗老师为你高兴。”

　　快到十二点了，罗琼和几名学生离开医院回家了。罗琼回到了彩虹集团的宿舍，几个学生回到了位于绵阳体育馆的安置点。同学们都盼望着北川重建好之后回去生活、学习。

　　宿舍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是罗琼的，一张是潘燕的。潘燕周一和周五在宿舍住，周末就去找她老公了。她老公在绵阳邮政局上班，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就到了。潘燕的女儿在雅川中学读初一，不幸在这次地震中遇难了。好在她和老公都还年轻，都是三十六岁。平时，她在宿舍里积极运动健身，吃一些滋补品，努力备孕中。罗琼晚上看看书，和潘燕一起运动锻炼，睡眠好了很多。

　　她正打算午睡一会，看了一个手机，接到了一个短信：“弟妹，我和老婆已经动身到绵阳来看你，看了电视上你们学校师生安置在彩虹集团，我们到了再联系。”

　　罗琼赶紧回了个电话：“喂，是殷宏哥吗？你们到哪了？”

　　“弟妹，我们到绵阳了，刚上出租车，一会就到彩虹集团了。”

　　“好的，我到门口等，你叫出租车师傅把车开到北门这边来。”

　　“好的，一会见。”

　　罗琼快步下楼，到门口等殷宏。他和殷伟是堂兄弟，爷爷辈是亲兄弟。老家住的地方也是挨着的，既是邻居又是亲戚。

　　殷伟早年丧母，公公一手把他拉扯大。他一直未再婚，一是自己不积极，二是村里男多女少，未婚的女青年都往城镇找婆家，让女青年更加紧俏了。一些离异或丧偶的妇女都大把人抢着要，有那么一两次再婚的机会也没能把握住悄悄溜走了。殷伟考了师范之后，他就在院子里养了几十只鸡、还养了几只羊和几只猪，两头牛。平常卖鸡、卖鸡蛋，卖牛羊肉和猪肉还有种的菜也拿去镇上卖，省吃俭用不仅能维持殷伟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富余。

　　殷伟到雅川中学教书时，住了一段时间集体宿舍。殷爸过来看了一下，就张罗着给殷伟买房。那时候的商品房非常便宜，只要七百多一个平方。殷爸二话没说，买下了一套一百六十六平，五房两卫的房子。殷爸还在北川的建材城找了装修师傅，自己采购建材，花了一个多月将房子装修完毕。人工和材料费一共花了四万多块钱，装修材料都是挑了上等的建材，在当时还是相当不错的。

　　不久，罗琼到了学校上班。殷伟对罗琼一见钟情，对她展开了热烈追求。一年后，她和他喜结连理，登记结婚。殷爸和殷宏一家作为男方代表出席婚宴，殷爸买的房子做了婚房。

　　这个房子他们住了二十来年了，非常有感情，可惜被地震毁了。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来，殷宏和他老婆段小英下车了。

　　“宏哥，英嫂，你们好啊，好久不见，感谢你们来看望我。”

　　“弟妹，地震后我们就一直急着过来，家里有一摊子事要处理，好几个外甥、外甥女要照顾，好不容易安排妥当才过来的。”

　　“先回屋休息吧，好好聊聊天。”

　　仨人进了屋子，罗琼拿出两瓶矿泉水和一些点心招待他们。殷宏把两纤维袋的东西放下来：“弟妹，我们考虑到现在的条件，带牛羊肉可能不方便储存，特带了点老家的板栗和红薯粉过来。下次再给你带牛羊肉和鸡肉、鸡蛋。”

　　“不要客气，能来就不错了。”

　　“弟妹啊，我上次和你通电话知道殷伟、殷宁已经不再了。我们很痛心，但是天灾面前没有办法。弟妹啊，你要想开点。我家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你的孩子，都是姓殷的，你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是的，我们是一家人。我公公还好吗？地震后给他打了两次电话，他总说要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看看，我也不敢和他说殷伟和殷宁的事情。”

　　“弟妹，叔叔有老年痴呆的症状，他看了电视有地震，记不清北川在哪了？很多以前的老熟人都不认识了。每天按部就班的干点农活，现在就养了几只鸡，牛羊和猪就养了一两只。家里的几亩地是我们帮他打理，种稻谷和油菜，他平时用的米和油都足够了。”

　　“谢谢宏哥照顾。我公公以前不肯和我们一起住，说是城里住不惯。他现在老年痴呆了，要不我出去租个房子把他接过来。”

　　“不行的，他待不住的，你平时上班，他要是离开家就会失踪的，老家住了几十年，到处都是熟人，城里可不行，搞丢了不得了。”

　　“那能花点钱寄住到镇上的敬老院去吗？”

　　“不行，你不记得了吗？殷伟以前把他送去过一次，他两天就跑了。现在更不行，敬老院也不会接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