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之歌》罗以

21、 21 车子在一片

　　车子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停下来了，陵园就在这片林子里。母女二人来到门卫室，问保安怎么买墓地。保安告诉她们主任的电话，主任接了电话，约了她们在陵园门口见面。

　　主任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士，了解了买墓地的情况，心情有些激动：“救灾英雄不用买墓地，国家会给他们葬在烈士陵园的，你们也是幼稚，直升机出事了，遗体找到没有，急着买墓地干嘛。”

　　“我们是受遇难者的家长委托来找墓地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想和儿子葬在一起，具体怎么安排还得家属来定，我们是来问一下。”

　　“这个可以的，家长应该是老年人了，陵墓的价格，管理费我这有，给你们一份吧，你们拿去看一下，我先下班了，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

　　“好的，给我一份吧，谢谢你啦。”

　　“烈士的遗体找到了，你们可以去咨询民政局，部队里应该有统一安排。最好不要单独行动，跟随组织安排。”

　　她们接过资料，道谢后离开陵园。暮色渐沉，风里带着初春的凉意。汪洁清攥紧手中薄薄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上面印着“烈士陵园墓位收费标准”，未有烈士家属的安置事宜。

　　罗丽娜接过资料，看了看：“妈，彭羽是烈士，国家会有安排的，彭伯伯可能是要给自己和阿姨准备他们的后事和墓地。阿姨那个样子，好像活不下去了。”

　　“丽娜，我们这段时间多陪陪他们，把彭羽的后事办好，帮助两位老人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扛过去就好了。”

　　罗丽娜把资料收起来折好，放在包里，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家。

　　一路上，母女俩沉默不语，心情沉重。

　　刚进家门口，罗昊打电话来了：“彭羽的尸体找到了，在一个山沟的小溪旁，他的尸体是完整的，战友去确认过了。”

　　罗丽娜直勾勾的听着，接过汪洁清的电话：“爸，彭羽找到了吗？哪个战友去确认的。”

　　“张明明，他本来和彭羽是一个机组，临时抽调去了其他机组，当天没有参加飞行任务，逃过一劫。”

　　“这个消息彭伯伯知道吗？”

　　“我刚才打电话和老彭说了，老彭已经订了火车票连夜赶过来。丽娜，你和你妈晚上要去医院陪一下苗姐，老彭怕她扛不住，没给她订票，她个人还是想去的。”

　　“知道了，苗阿姨的确很虚弱，我和妈一会过去。”

　　汪洁清从冰箱里拿出一只老母鸡出来解冻：“丽娜，你先睡一会，晚上你开车，我老花眼，开夜车不大行。”

　　“好的。”

　　罗丽娜的确是很累了，到房间床上一趟就睡着了。

　　汪结清烧好了菜，把罗丽娜喊起来吃饭。

　　“妈，我以前用过的保温壶还在吗？装点鸡肉鸡汤给苗阿姨带去吧。”

　　“在的，好久没用了，要用热水泡一下消消毒。”

　　“你快点。”

　　母女俩吃完晚饭，把鸡汤装好，麻利地出门开车。

　　一进病房门，就看见苗玉凤在哭。

　　“阿姨，我们来看你来了。”

　　苗玉凤擦着眼泪，声音沙哑：“你们来了，我老头走了，我也要去看儿子，我能行。”

　　“苗姐，老彭也是考虑到你身体不好，怕你吃不消，他选择一个人去扛，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要体谅他。”

　　“我能行，我要去看儿子。”

　　“阿姨，您还是多休息吧，彭伯伯说你几天没吃饭了，就靠打点滴补充营养，的确是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

　　“我能行，我可以吃东西。”

　　“苗阿姨，我给您带了鸡肉，你先吃吧，你吃了我们再想办法。”

　　罗丽娜把保温杯拿给她，把筷子递给她。

　　苗玉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她吃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但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吃下去，嘴里嚼着，吞咽有点困难，像有了厌食症的样子。

　　吃完了一块，把鸡骨头放在桌面上。

　　罗丽娜接着喂她：“阿姨，你把这些鸡肉吃完，再喝一个牛奶，我一定打电话给彭伯伯，让他同意你去看彭羽。”

　　苗玉凤没有说话，用手接过鸡肉，开始吃起来。她吃的很慢，鸡肉一块一块吃完了，又把鸡汤倒在碗里给她喝了。

　　“我能吃东西了，你们让我去看看彭羽吧，不然我死不瞑目。”

　　汪洁清看她有些激动，给彭康打了个电话：“老彭，苗姐坚决要去看彭羽，我们给她带的鸡肉她吃完了，你看能不能同意让她去见见彭羽最后一面。”

　　“她过来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这样吧，我来买票，我打电话找代售点买，我和丽娜陪苗姐过来，你可以放心了吧。”

　　“有劳你们了，我就怕她挺不过去。”

　　“放心吧，交给我们了，我们会照顾好苗姐。”

　　汪洁清到走廊开始打电话订票了。

　　罗丽娜递给苗玉凤一瓶牛奶：“阿姨，你喝个牛奶吧，彭伯伯同意你去了，我和我妈陪你去，她开始订票了。”

　　苗玉凤接过牛奶，拼命地吸起来。

　　罗丽娜看着苗玉凤，心情开始放松了，白天还担心苗阿姨活不下去，现在她相信苗阿姨会为了彭羽好好活下去的。

　　“苗姐，我订好票了。明天早上六点过七分的火车票，我和丽娜陪你去。我先帮你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打车来接你。”

　　“太好了，谢谢你们。”苗玉凤眼里开始有光了。

　　罗丽娜麻利地把柜子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收拾好，放在行李袋里。

　　“阿姨，您先休息吧。我们早上来接你。”

　　母女俩匆匆忙忙赶回家收拾东西，睡觉。第二天四点半就起来了，到楼下包子铺买了些面点当早餐，就打车到医院接苗玉凤，接着打车到火车站，取票检票安检搞完，在候车大厅休息了十来分钟就进站了，坐在座位上，大家的心才放松下来。
　　苗玉凤还是很憔悴很疲惫，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努力在抑制内心的悲伤。罗丽娜看在眼里，理解她心里的愁苦，但也无能为力。

　　罗丽娜从包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苗玉凤，她接过来，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咽。很显然她是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东西，但为了讨好她们在努力配合。

　　“阿姨，现在地震走了很多人，我姑姑的老公和儿子都不在了，她走出来了，很多人也走出来了。你也要走出来，这是天灾，没有办法，彭羽是抗震英雄，你是个英雄的母亲，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苗玉凤眨了眨眼，苦笑了一下，继续吃东西。

　　罗丽娜想了想这个老人是失独老人了，她心里扎了一下，彭羽还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就走了，他生前挺憧憬结婚生活的，他想有一儿一女，过安稳的生活。她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惜......

　　她的眼角开始湿润了，忙起身去厕所，正好有人出来，她进去把门拧一下，眼泪哗哗往下掉。彭羽走了，她才发现她真的很爱他，以前还是有些骄傲，希望能找个条件更好的。如今天人永隔了，一切已不可追。故人已矣，只能好好活下去。她把眼泪擦干，补了个妆，收拾好心情，回到座位上。

　　一路上的风景宜人，车窗外村庄，田野，小桥流水，默默看着风景，不知不觉到了终点。

　　下来火车，转到汽车站上了一辆到北川的汽车。三个人坐在一排，周围的人很多是灾民，大家的脸上既有忧伤又有倔强，再大的灾难也不能把人打倒，生活要继续，活下来的人更要坚强。苗玉凤看着这些人，仿佛自己也有力量了，为了彭羽的在天之灵她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身体是重中之重。

　　旁边一对中年夫妻在说话，大体意思她听明白了。这对夫妻在对话：“他爹，地震把娃带走了，咱们年纪大了，老怀不上怎么办？”“不着急，会怀上的，你才调理半年多，多去看几次医生就好了。”“万一怀不上咋办？”“你先调理吧，再怀不上做试管呗，你看人家更年期过了还能做试管怀，你还有生理期，先调理一段时间吧。”

　　苗玉凤听了这些话，顿时心里升起了希望。她已经绝经两年了，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说不定做个试管还能要到一个孩子。对，不能这么悲伤下去，她得想办法再生个孩子，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没了彭羽，觉得天都塌了，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这对夫妻的谈话对她来说是及时雨，定海神针，让她有了生活的希望。

　　她转头看了看罗丽娜：“小娜，有吃的吗？”

　　罗丽娜有些吃惊，也有些惊喜：“有，有，有，我包里有饼干有巧克力，您吃吧。”

　　苗玉凤接过零食吃起来，还喝了一盒牛奶。

　　汪洁清也很吃惊，苗玉凤一下子就有了生存斗志了，北川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多大的灾难就有多大的力量。慢慢靠近灾区了，周围的景象开始糟糕，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断壁残垣让人看了触目惊心。前面的路很多裂纹，周围的山体很多都坍塌了。

　　车子在路旁停下来了，再往前车子就进不去了。乘客们陆续下车，开始往自己的家里走，有的人要到帐篷区去，要走一段艰难的山路。

　　罗昊开着一辆三轮车过来了：“欢迎，欢迎，三位女士，这是我们指挥部唯一的三轮车，找了领导好几次才批准的，大家快上车吧。”

　　他扶着苗玉凤上车：“苗姐，舟车劳顿，到了安置点好好休息。”

　　“麻烦你们了，感恩不尽。”

　　三轮车颠簸着驶向临时安置点，罗丽娜紧紧护住包，默默数着路边新搭起的蓝帐篷。风里裹着尘土与消毒水气味，远处传来孩子隐约的哭声和志愿者喊名字的回响。

　　罗昊一边握紧车把一边说：“前面拐弯就到——板房不够，好多乡亲还睡在操场上临时搭的帐篷里。。”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块碎砖，车身猛地一晃，苗玉凤手里的牛奶盒滑落，滚进路边草丛，她急忙下去捡起来放在包里。

　　她们跟着罗昊进了一个帐篷；“这是我和战友的帐篷，我们临时去别的帐篷挤一挤，今晚你们三个就在这里休息吧。炊事区有做饭的地方，丽娜，你休息一会去做饭给你妈和苗姨吃。”

　　“知道了 ，我箱子里带了一些面包、牛奶、方便面，打点热水就可以凑合吃饭了。”

　　“老罗，我可以给我家彭康打电话吗？他现在在哪里？”

　　“他去现场了，他知道你到了安置区，你等他电话吧。”

　　苗玉凤咬了咬嘴唇：“我想见彭羽最后一面。”

　　“你等老彭消息吧，我现在有任务在身，恕不能陪你们了。”

　　“爸，我也想见彭羽最后一面。”

　　“你陪苗姐一起去吧，老婆，你陪她们去还是留在这里？”

　　“我陪她们一起去吧，忙完了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