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白日梦了！》被压扁的沙子

7、定次下

　　此二者名次若是搁议，属氏的状元就该存疑。
　　千里木沉吟片刻，想到猝死的常诗仪，缓缓道：“常远道为榜眼，授正七品怀安县令。”
　　官瑁摘与一干老臣心下稍安。一甲外放基层，一般都是正七品县令。
　　“谢辞为探花，”千里木顿了顿，“授正七品云阳县令。”
　　什么？
　　云阳！
　　进殿以来，一直装透明人的刑部侍郎谢轩蓦然抬头看向千里木。
　　谢轩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的嫡长女谢辞意料之中拿下探花，却被外放至云阳！
　　没办法，千里木瞥了一眼刑部侍郎，如果你也当殿猝死的话，谢辞也可以去南地。

　　云阳县说是隶属北邑云中郡，实则在云中郡极北，离幽云倒是极近。
　　而幽云作为北境十二州首个被武帝攻克的州府，不似金雷负隅顽抗，因而未遭屠戮，实力得以保存。
　　为逆作乱的实力得以保存。

　　官瑁摘皱眉，她大概猜出这是陛下让步的结果。但常氏女与谢氏女的起点可谓是天壤之别。
　　常远道任职的怀安县，无可争议是宝地。一直以来，南地熟，天下足。而上一任南地太守又发现怀安，临安，庆应三县藏矿。于是，怀安官吏进可开采锡矿，退能劝课农桑，顺风顺水，归去凤池夸。
　　官瑁摘本以为，怀安县令这个美差，陛下会留给心属的新人。那些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满腔热血饮冰难凉，永远相信明天，永远相信希望，永远相信自己。
　　是谓，永远需要保护的清贵。
　　给常诗仪的嫡孙女，陛下此举，宽容的像个童话。
　　陛下总不能天真以为拉一踩一，区别对待，就能分化她们。如此打压谢氏，兴许是谢轩哪里做得过了。

　　是故她接着念：“二甲传胪，陛下方召见的临安姜氏女未辛，可为。”
　　二甲三甲第一均称传胪，也是科举的特殊次第。
　　之所以建议给姜未辛这个名次，一是因为，陛下已封其为从七品工部行人，放榜后即往济水北段治水，这就决定了，姜未辛最低也是二甲。
　　二是因为，既然陛下在常远道那里让步了，那么根据统治阶级之间有来有往，投桃报李的原则，她将姜未辛从二甲的一堆名字中挑到最前。

　　千里木颔首，她知道官瑁摘误会她抬举常远道，从而褒誉了姜未辛。自己打了一个信息差。
　　算了，她也不想解释。
　　毕竟，谁会相信帝王的愧怍呢？

　　官瑁摘见陛下大抵满意她的做法，接着念道：“二甲共计二十六人，以……”
　　“太多了。”千里木沉声道，“除却朕抽取的，具留卷，容后再议。＂
　　差点忘了，当今圣上缺钱，根本无法忍受在翰林院养着一群庶吉士，不能立即投入各部门工作。
　　官瑁摘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三甲共计四十三人，臣知道，也太多了。”
　　“留卷待观。”
　　“臣遵旨。”官瑁摘欲言又止。
　　千里木柔声道：“怎么了？想说就说罢。”
　　“临安钟氏女毓秀，当如何？”官瑁摘瞅一眼陛下，又瞅一眼莫有钱，意思是，你们叫过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莫有钱痛苦捂脸，她就知道引荐钟毓秀，会毁了她一世英名，将她往孤臣的深渊再推一把。
　　“陛下，到底是第一个往学宫应召的贡士。”莫有钱无奈递话。
　　千里行：不，我管她第几个。莫有钱你这样说很让我难做哈。
　　千里行厌烦道：“将钟毓秀定为三甲末罢。”
　　话说，她为什么要去学宫来着，就为见两个智者（不是）？
　　“臣遵旨。”

　　“诸位卿家都退下吧。莫尚书，汝且暂留。”不可听闻地叹息一声，千里木疲倦道。
　　“臣有奏！”裴奇砰然跪地，“敢问陛下，如今常尚书如何了？”
　　千里木沉默。
　　她究竟能说什么？
　　莫有钱紧张地看着她。
　　她究竟想说什么？

　　这一刻，千里木想到了很多事情。
　　比如显而易见的谎言，难以辩驳的话术，无敢争议的定论。
　　像母君那样，像历朝历代任何一个帝王那样，收起怜悯，将自己的真相，覆盖自身的荒唐，辗碎别人的真实。
　　渐渐的，将那些心怀忠诚或叛离的人们，都遥遥推开，自己和自己登基加冕，自己和自己画地为牢。

　　还不至于此。
　　尽管那一刻迟早要来，也不意味着，现在她就可以习以为常。

　　千里木沉声，“常尚书于国尽忠，鞠躬尽瘁。今积劳成疾，不幸而卒。三日后，朕亲往常府悼念。”
　　“常氏女远道新中榜眼，蒙此大哀。特准其三年后，再至怀安视事。”
　　“先帝以常尚书等为朕辅，今朕痛失肱骨，无力举朝，辍一日。急报达紫宸殿。”
　　“都退下吧。”她声音变得很轻，却温柔而不可违逆。
　　千里木说完，用目光示意莫有钱依旧留下。后者小声的呼出一口气，嗫喏着，“对不起……”
　　也罢，就让她们都相信，常诗仪是被骂死的吧。
　　千里木走下凤椅，伸手摸了摸莫有钱的脑袋，她们其实都不需要安慰。
　　“三甲之内，朕要非玉京仕女超过九成。”千里木轻声道：“看好贡士的户籍，不许让氏族轻易与之联姻，影响其任职地。”
　　为避免进士授官至其本乡，造成地方势力盘曲折结，贡生与其宗族户籍单独管理。其它家族若想嫁娶，得经户部审核。
　　莫尚书点头，“是。”
　　“小心行事，朕指与兵部对接。”千里木皱眉，“蒋炔丁于北境以功勋至郎中，素来与朝臣交情浅淡。只是，她们很容易就能买通护送的兵卒。甚至，不用钱财，挑拨一番，兵士就可能哗变。”
　　“事必亲躬的姿态，可以减少下属隐瞒与阴谋。”千里木笑笑，“但朕以为，不如利用爱卿所说的拼单。”
　　“兵卒十人一什，护送多组商民。”
　　“所编十人无关系，不一定回本乡。什内相互监督，达北境则同赏。”
　　“那就辛苦爱卿了。北地若固，朕与爱卿庆功。”
　　莫尚书一揖到底，“臣，定不辱使命。”

　　莫有钱在陛下的目光中，缓缓退出广文殿。
　　庭院明亮，树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迈出宫廊的一刹，她听到有人开口：“莫大人，”
　　莫有钱不禁加快了脚步。她来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许多年了，清楚认识到自己与原住民的差异。她好像自带毛边，永远无法镶嵌进大魏官僚体系这种统一色号的拼图。
　　莫有钱：感觉与你们格格不入。
　　几十年了，她自知既无出世的能耐，又无入世的精明。她笨拙地周旋在人情世故间，忍受着官场的乌烟瘴气，应对着户部的鸡毛蒜皮。
　　她从来不甘，但已妥协。

　　如炽的阳光下，莫有钱苦涩一笑，跑得更快了。
　　官瑁摘：……
　　怎么一个一个都身体真好。
　　官瑁摘稍稍抬高声音，她实在懒得追了。姜未辛跑得快也就罢了，莫有钱胖乎乎的，搁在地上就圆滚滚。她喝道：“莫大人当真要与众不同么？”
　　她似在威胁，又掩抑了无法道出的关切，“哪怕士卒难驭，商民狡猾，北境险恶？”
　　莫有钱
　　莫有钱拿出撞柱前助跑的劲儿舍命狂奔，她当年考八百米的时候都没这么拼。
　　听见官瑁摘的警告，她也不由问自己，能做好这件事吗？
　　如故乡曾涌跃进行的西部大开发？
　　在异乡的时候，她成了决策者，执行人，监管方。
　　而非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的青年，脑子一热就冲到大西北。
　　青年容易犯左的错误，妄自尊大，不可一世，冒险主义。
　　但她更怕犯右的错误，妄自菲薄，唯唯诺诺，保守主义。
　　甚至更右一点，与她所鄙薄与畏惧的那一群人同流合污，维护着等级森严的社会，而自己处在食物链顶端，往下看，沃土千里，尽是供自己驱使剥削的奴仆，于是志得意满，就忘了自己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