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43、千寻万觅难称愿，此世今生苦别离（3) 她说红色，

　　行至日中，白父下令让众妖歇息，用些饭食。
　　子深依旧和霜儿待在一处。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饭盒，里面装着的都是霜儿平日里常吃的肉菜。
　　妖界不似人界，有那么多守孝的规矩。这也是因为人可食五谷杂粮，但大多数妖往往只食肉或食素，也无法强求。
　　霜儿和子深静静地用饭。
　　子深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霜儿，你那个妹妹呢？怎么不见她来？”
　　霜儿这才猛然想起，仔细回想起来，她回府后的这段时间里，确实一直没见白绛。
　　于是她叫来一旁的阿杨，询问白绛的下落。
　　阿杨答道：“二小姐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
　　“失踪了？”霜儿一愣，蹙眉问道，“父亲可派妖仆寻了？”
　　阿杨轻轻摇头：“奴不清楚。或许派了。只是那阵子夫人恰好身体不好，侯爷一时疏忽，也可能忘了。”
　　霜儿又问：“你可问过乳母嬷嬷，她失踪前有什么可疑迹象？”
　　阿杨一边回想着，一边答道：“嬷嬷说，二小姐似乎常常独自跑出府去玩，总是一玩一整天，天黑了才回来，似乎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只是二小姐不让婢女跟着，派去的护卫也往往会跟丢。几番下来，侯爷便禁了她的足。结果那日嬷嬷见二小姐日上三竿了仍未醒，便去敲门，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霜儿略略思索了一番，问：“那个罪奴还在吧？”
　　阿杨点头：“在的，侯爷封的院子，除非他亲手解开，否则无一可解。”
　　霜儿也点了点头：“那就行。现下娘亲的事要紧，等一切办妥，再回去找她。”
　　话语间，时间便过得差不多了。
　　仪仗重起，白幡再扬，队伍继续往瑟山前行。

　　待日落金山，晚霞铺满瑟山下的江面。
　　他们便到了。
　　雪狐倾族而出，在山脚下迎接他们死去的族人。
　　雪狐族族长，也就是霜儿的外祖母，站在最前。容貌和霜儿记忆中相差无几，依然是一顶一的美人儿，只是岁月在其眼底留下的风霜是掩盖不了的，更不用说浓郁得将要溢出的悲伤。
　　“霜儿……”雪狐族长看到霜儿的那一刹那，眼泪便流了下来，“过来，让外祖母看看你。”
　　霜儿走上前，任由外祖母抱着自己哭了起来。
　　霜儿的眼底也浸了哀色，轻轻拢住面前并不是很熟悉的外祖母。
　　她知道，这一刻，她们的心情是相通的——她们都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妖。

　　雪狐族人接过仪仗和棺椁，接下来的路，非族人不能入。
　　霜儿向子深道别，说日后去南域看他。
　　子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了句好。
　　霜儿又和白父行礼道别，和阿杨一同跟上了队伍。
　　白父将仆役和白城居民遣散，独自立在山口，一言未发地看着雪狐一族渐行渐远。
　　忽然，一个身影从队伍中脱离出来，朝他跑过来——是霜儿。
　　她道：“父亲，外祖母允您上山。”
　　于是白父垂头抿嘴，跟上了。他向雪狐族长行礼道谢：“多谢岳母大人特许。”
　　雪狐族长神情庄严，目不斜视：“你是阿雪抛下全族而选择的夫婿，既如此，也该让你送她最后一程。”

　　葬礼共要举行七日。
　　于是霜儿和白父也在山上待了整整七日。
　　前几日，雪狐族唱挽歌，跳祭舞，告上天，晓瑟山，瑟山的女儿魂归故土。
　　第七日，雪狐族长扶棺，将女儿送入她信中所言的那棵杨树之下。
　　阿杨在霜儿身边轻声说：“那两棵树是夫人最喜欢的，给我们取的名字，也对应的那两棵树。”
　　霜儿抬头一看，杨树旁边果然有一株红枫。
　　一阵风吹来，漫天的红叶飒飒摇曳，纷纷飘落，为棺椁铺上了红裳。
　　霜儿忽然开口：“娘亲，是不是很喜欢红色？”
　　阿杨眼睫微颤，颔首：“对，夫人最喜欢红色了。她说红色，像晚霞，像火焰，像枫叶，是美好、热情、生命的颜色……”
　　霜儿抬头，看着天上一片青白色，抬手施展术法。很快，以她头顶为中心，一道鲜红的颜色迅速蔓延而出，铺满了整片天空。
　　身旁不明真相的雪狐族人不由得纷纷抬头，惊呼着是夫人显灵了。
　　唯有雪狐族长、白父和阿杨一同看向霜儿，面上神情各有不同。
　　霜儿却转向白父，只见他略扫了一眼自己，便抬起头看着天空，又望向不远处的红枫，似乎若有所思。

　　葬礼之后，雪狐族长将霜儿和白父一同叫去议事堂。
　　堂上无他者，雪狐族长便开门见山说：“霜儿将要及笄，如今阿雪已不在了，便由老身为其主持及笄礼，侯爷意下如何？”
　　此事确是一桩大事，此时的情况也属实有些棘手。狐族及笄礼一般由女性长辈为其主持、绾发簪笄，白父无椿梓，白母去世后，霜儿的外祖母确实是最好的人选。白父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他恭敬行礼道：“任听岳母大人安排。”
　　恰好不日便是霜儿的生辰，他们便暂缓归期，打算在瑟山一直待到霜儿行笄礼那日。

　　等从议事堂出来，霜儿便直接了当地问白父：“父亲，我听说妹妹失踪了。您可去调查了？”
　　白父揉了揉眉心，道：“此事我今早刚接到消息，她自己回来了。”
　　霜儿又追问：“那您可问她之前去哪儿了？”
　　白父随口道：“管家让嬷嬷问了，她没说。反正已经回来了，在意这些做什么？”
　　霜儿闻言，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您总是这样。”
　　白父一愣：“什么？”
　　霜儿的话音掷地有声：“您是一城城主，现在又兼管着白狐一族，您所肩负的职责是很重，您也确实兢兢业业，无愧于白城、白狐族。可是，您对得起自己的家妖吗？您早就察觉您和娘亲的事情有蹊跷，可您却一直装聋作哑，是不是？就像今日对待妹妹的失踪，您所说的这些话，哪里是一位父亲会说的？”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转身离开，只剩白父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