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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千寻万觅难称愿,此世今生苦别离(2) 阳光微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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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父回过头,冲外面的管家抬了抬手。
管家站到院内高喊:“瑟山氏,陨!”
院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白父运气平淡道:“霜儿,让他们料理后事吧。”
霜儿却恍若未闻,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倚靠在床畔,静静地看着娘亲仿佛陷入沉睡的面容。
“霜儿。”白父加重了语气。
“白城主!”霜儿忽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让我再和我娘亲待一会儿吧。”
白父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见一旁的阿杨默默上前,冲他微微一颔首:“侯爷,料理后事也不急在这一刻吧。”
白父只得甩袖而出。
阿杨也出了屋,轻轻将门关上。回过头,见白父立在窗边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那方担负着白城一城以及白狐一族双重职责的肩膀,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微微弯曲,竟生出几分落寞的感觉。
此时已是深秋,但院子里仍是明媚的三月春光。屋内外一站一跪两妖,怀着各自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一线联系,就在刚刚,破碎了。
从此,他们只是父女。
白父与阿杨早在前几日,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傍晚,霜儿和阿杨一起,为白母擦拭身体,穿好衣裳——那衣裳是阿杨按着白母的意思,让绣房连夜赶出来的,一身明丽的火红色,红得烫眼。
阿杨一边为白母上妆,一边轻声说:“夫人每次回去见老夫人,都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家里人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不必担忧她。”
是的,白母要求将自己送回瑟山,葬在山腰的杨树下。
阿杨忽然想起,当她向侯爷转达夫人这一遗愿时,侯爷久久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燃尽半边天的晚霞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等阿杨为白母上完妆,仆役也已将厚重的棺椁搬至堂上。
霜儿正打算用法术将娘亲搬起,一直静静站在廊上的白父抬脚进来,他声音微哑:“我来。”
这次,霜儿没说什么,退到一旁。
白父行至床边,垂手看着一身红装的白母,手指微微屈伸,最后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一手颈下,一手膝弯,轻轻将她抱起,转身往堂上走去。
霜儿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发现父亲的眼角不知何时生出了许多细纹。
妖族的化形虽说可以按照心中所想而改变,但其实在很多细节处还是会体现出主人的心境。比如幼年的妖往往化形而成的也对应着人族的幼年形态,而心境衰老者,其化形往往也更偏向于人族老年。
思及其中关窍,霜儿只能默默垂眸叹息。
白父将白母放入棺中,细致地为她理好衣服、头发。
霜儿捧来一束娘亲生前最爱的花,放入棺中。
棺盖在二者的注视下,一点点阖上。
霜儿看着那缝隙一点点变窄,娘亲的脸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由得想到此后再也见不到娘亲,忽然眼前一黑,就要跌倒。
这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弯稳稳地接住了她。“霜儿。”
霜儿虚弱地睁眼,意识有些模糊,但还是认清了来者:“小师兄……你怎么在这?我是在做梦吗?”
子深微微蹙眉,勉强一笑,心疼不已:“不是做梦,我真的来了。”说着,便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向白父道了声失礼,便在阿杨的带领下将霜儿送入房内。
霜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只听见子深温润沉稳的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耳畔轻哄着:“霜儿,跟着我的声音调息。呼气——吸气——呼气……”
她依言照做,意识稍稍清晰了一些,也能动动手指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困意,她无法抵抗,在子深的话语声中渐渐睡去。
子深见霜儿睡熟了,便轻轻起身,与阿杨一同走出房间,阖上门,回到堂上。
白父站在灵前,闭着眼,单手放在胸前,行妖族默哀礼。
子深深深一拱手,向其告罪:“侯爷,方才情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小王爷也是为了小女。”白父没有动弹,只是微微睁眼,“小女的事,想必小王爷都知道了罢?”
子深道:“是,夫人都告知在下了。”
白父颔首,又问:“小王爷不是在南域军营,怎么此时能来?”
子深从袖中拿出一卷绸绢,递给白父:“妖皇大人特批在下的告假,还亲笔题了挽联,追封夫人为一品诰命,特允以王妃之礼厚葬。”
白父这才转身,跪下领了那对挽联:“臣叩谢妖皇大人隆恩。”
但其实他们二者都清楚,这份恩典,其实是白母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她当之无愧。
翌日,雪狐族派来的妖便到了。
见到此妖,霜儿方才从阿杨那里得知——娘亲早早地写好了信,言语恳切,请求母亲允许自己这个不孝女死后能够回到故土。
那封信是用秘法写的,在她咽下气后,便由阿杨点燃,立即送到了五百里外的瑟山上。
雪狐族族长未能亲自来,但派来了身旁最亲信的心腹,也足以看出其重视程度。
这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异姓王之子顾子深和东海王之女安平公主亲临致祭后,妖皇特赐的仪仗加羽葆鼓吹开路,十里白幡随后,共同送白城城主夫人回家。
白城居民听闻此讣告,早早在各自家门口挂上白布条。此时听闻喇叭唢呐,鼓声隆隆,纷纷走出家门,男女老少,无不哀戚。更有甚者,自发跟随送葬队伍,逐渐延续成了越来越长的白色河流。
阳光微暖,铺满她回故乡的路;山果飘香,熏染她沉睡的灵柩;候鸟飞过,鸣唱起哀婉的挽歌。
白父亲自扶棺,霜儿和子深跟在其后。
霜儿小声对子深说:“小师兄,以你的身份,不必跟着。”安平公主只在祭礼时出现了片刻,随后便乘着凤轿离开了。
子深轻轻摇头:“伯母对我那么好,我来送送她也是应该的。更何况,现在我是以你的小师兄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小王爷。”
霜儿心里微微一暖,复而有些惊讶地抬手捂住胸口。
子深见霜儿面有异样,问道:“怎么了,霜儿?”
“不知道。”霜儿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听到小师兄的话,这里忽然感觉暖暖的。”
子深微微一笑:“这应该是七情中的喜。”
霜儿感受着内心的那份温暖:“原来这便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