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一天》米昂

3、孩子 黎琪家的两

　　那是一个女孩，但却不是黎琪。
　　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头黑发齐肩，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什么啊……”穆芷嘟囔着，脸上的笑容淡去，收回法杖，压低前倾的身体抬升，“你的老师呢？”
　　比起女孩本身，穆芷更奇怪，为何作为不老魔女，黎琪的弟子却是有着一副武道家的打扮和行为模式。
　　女孩知道无法对抗穆芷，收起摆开的攻击架势，却依旧是戒备的模样。
　　“无可奉告。”
　　……
　　这天，顾秋同往常一样，跟随在男孩身侧，保护他的安全。
　　没有人给她安排这个任务，但她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因为这是老师的孩子。
　　顾秋听到动静，来到外室。
　　是黎琪，顾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黎琪就迅速往室内赶去。
　　顾秋保持着拱手礼的姿势站立在原地。
　　但紧接着，另一个不加掩饰的不速之客的来临让她如芒在背。
　　无法对抗！
　　顾秋不可能出卖自己的老师，也确信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被对方所相信。所以比起继续纠结，她选择了直接回话。因为这样的动静肯定瞒不过老师。
　　但老师没有出来的打算。
　　无论如何，就算是死也要拦住对方。
　　顾秋戒备着，额头冷汗滴落。
　　……
　　女孩背后是墙壁，穆芷往左右各走了一步。
　　判断着女孩的反应，穆芷选择了走向女孩左侧。
　　穆芷向后弯腰，轻松地躲过女孩的直拳，单手撑地，大长腿顺势将女孩撂倒在地。
　　穆芷将腿放下，继续向左侧走去，随手丢下一道术法，禁锢住背后试图起身的女孩。
　　“下次，不要戒备得这么明显。”
　　顾秋盯着穆芷离开的背影，奋力挣扎，没有吭声。
　　……
　　黎琪掠过一路上大部分的障碍物，径直冲向了阁楼的位置。
　　前方空无一物的空中是另一个镶嵌着大片玻璃的小屋，不少玻璃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震碎了。
　　黎琪翻身跳下扫帚，上前几步推门而入。身后的扫帚直立着悬停在空中片刻，自发的消散。
　　黎琪步履匆匆，一个少女听到响动迎上前来。
　　瞥见少女的片刻，黎琪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关于她的些许信息。
　　顾秋，她的弟子，七年前被她收养后放在这里。
　　安全。
　　于是黎琪对迎上来的少女视而不见，因为顾秋并不是她担心并慌张的理由。
　　应该还有一个人。
　　她顺着自己的直觉向左边走去，步履不停地走进了房间。
　　进入房间，黎琪下意识地放轻放缓了脚步。
　　房内光线昏暗，外面装着大片的玻璃，屋内却是以木质的厚墙为主。所有的窗都被关上，并且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隐约的光线透过帘子，映照出缓缓飘动的浮尘。很久没有通风了，室内空气浑浊而沉闷。
　　“顾秋姐姐，你回来啦？”
　　一个男孩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隐约可见男孩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画着什么。
　　男孩身上的情绪比较内敛，但他高兴于“顾秋”到来的情绪却表达得很明显。
　　他拿着画转身，询问道：“你说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男孩双手展开画纸，把自己挡在了画纸背后。
　　黎琪抿嘴不言。
　　纸上画着三个人，一个披散着黑色齐肩短发的女孩，一个金发的小孩，和一个更高的棕褐色长发的身穿白裙的女人。
　　发色是顾秋转述的。
　　画上三人都扬着一模一样的笑脸，含蓄而内敛。
　　画中天上的太阳隐没于大片云彩之中。
　　男孩艰难的从画纸背后探出脑袋，脸上还沾着颜料。
　　在看清黎琪后，他下意识往后退去，撞在椅子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是谁？”
　　男孩被绊到后没有摔倒，手中的画却在撑扶自己的时候被撕裂。他缩在了桌子下，躲到了椅子背后，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画。他没敢探出头，却忍不住偷瞥向黎琪的方向，当然他能看见的不过是椅子的漆面。
　　他甚至没有发现画破了。
　　穆芷“唰”地拉开门，走进房内。第一眼看见了背对她，不在状态的黎琪，紧接着顺着黎琪的目光看去，是一个躲在椅子后面，却不能完全被遮掩的肥胖的身影。
　　“这是谁，”穆芷拉长了声音，语调缓慢且古怪，“你儿子？”
　　她正欲上前，顾秋冲进来，挡在了男孩面前，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她还不忘向黎琪打招呼表示敬意，“老师。”
　　男孩看见顾秋，从桌子下面爬出来，缩到顾秋身后，捏住她的衣服，却在听到顾秋的“老师”后，忍不住探出脑袋看向两位不速之客。
　　他先是看向了黎琪，在瞥见对方同样稚嫩的面容后，又看向了穆芷。
　　“我可不是你妈。”观察着男孩长相的穆芷，在男孩转过来的时候如此出言。
　　男孩又再次看向了黎琪，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顾秋。
　　顾秋戒微不可查地冲男孩点了点头。
　　穆芷盯着看了男孩良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放声长笑，她走到黎琪身侧，在顾秋戒备的目光下，对黎琪耳语道：“他长得可真像那位啊。”
　　穆芷转身离去，给黎琪留下处理家事的空间。
　　黎琪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你，你是我的母亲吗？”
　　男孩在顾秋的鼓励下上前几步，害羞的说道，“我叫黎取，今年十三岁。”
　　黎琪并没有答话，深深看了黎取一眼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顾秋看了看愣在原地的黎取，又看了看径直走开的黎琪。踟蹰片刻，安抚性地拍了拍呆滞在原地，眼中逐渐噙满泪花的黎取后，转身追了上去。
　　黎琪顺着楼层走下，一路上的残破肉眼可见，甚至不少道路都被破坏，使得黎琪不得不漂浮过去。顾秋则紧随其后，助力后跳过去，或从旁绕道，或者借助墙壁上、天花板等环境翻越过去。
　　顾秋一切的行动都尽可能做到无声无息，以求不打扰黎琪。
　　黎琪于大门前站立，顾秋恭敬的停在她身旁后半步的位置。
　　“让执行者来处理一下吧。”黎琪想着应该处理一下这个残局，若是不出意外她以后也不会来这里了。以执行者们的工作效率，虽然房屋的这个破损情况很严重，但是差不多半天应该就能修缮完了吧，黎琪估量着。
　　顾秋瞳孔一缩，半响，右手按上心口位置，弯腰，深深低下头，答道：“是。”
　　黎琪并没有过多在意顾秋的反应。
　　她现在思绪十分混乱。在她看见黎取的一瞬间，她想起来的一些让她有些猝不及防的往事。
　　简而言之。七年前，她杀死了这孩子的母亲，将他夺取了过来，洗去了记忆。但她无法忍受这孩子与他父母相似的一切，所以将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但这孩子的父亲位高权重，七年来不曾放弃对长子的寻找。
　　这件事的麻烦程度让黎琪心中升起了一股厌烦，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这个无辜的孩子。
　　但她不想去面对这样一件麻烦的事情，于是她决定离开。
　　执法者刚好带队进来，黎琪冲他们点头示意。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执法者的效率已经这么高了。
　　穆芷等在门口，看着执法者进去，而后紧随着黎琪离开。
　　这时的她还没有放弃从黎琪这里找到韩旭的下落，却更热衷于当一个吃瓜群众。穆芷的身上失去了打生打死的那种戾气，平和了些许。
　　穆芷感叹道：“不愧是不老的魔女，当真这么狠心？”
　　狠心？
　　黎琪心下不解，却也只当做是穆芷的突然发疯，不再关注。
　　“毕竟是自己养了好些年的孩子，不是吗？”穆芷紧接着说道。
　　黎琪调转了方向，重新朝着城堡而去。
　　是的，对孩子早已厌烦的她找来了执行者。
　　等黎琪再次回到城堡时，顾秋正护着那孩子。
　　恰到好处的打翻个花瓶，又从哪里路过一下……
　　执行者们顾忌着她，所以被拖住了手脚。
　　虽然顾秋没有直接阻挡，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顾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带队的执行者如此说道。
　　顾秋不得不停下来，转过头不去看黎取。
　　黎琪松了口气，多亏了顾秋的存在。
　　她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也不关心自己想干什么。反正，现在的她不想在已经拖累了无辜的黎取的情况下，还害了他的性命。
　　于是，黎琪挥退了执行者们。
　　顾秋见着执行者们退去，产生了一丝疑惑。
　　她回头看见了黎琪，却是面色大变，老师为什么会回来？
　　但她无暇顾及这一点，她只知道自己阻拦的行为已经被老师发现了。
　　老师不会放过她的。
　　顾秋心生死志。
　　她转头看向黎取，但是她放心不下这个无辜的孩子。
　　黎琪转头看向顾秋，“怎么回事？”
　　她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做了什么别的安排，作为她的弟子，顾秋或许知道些什么。
　　顾秋见黎琪转过头来，大而空洞的黑眼睛直直盯着她，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她抽出大腿上绑着的利刃，向着黎取冲了过去。
　　黎琪下意识地打出一道魔法，击退顾秋。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她和黎取一起对着地面上顾秋撞击而产生的空洞面面相觑。
　　黎琪带着黎取漂浮着来到一楼厅堂。
　　顾秋躺在破碎的地板上，肢体扭曲出诡异的弧度。
　　后背扎着先前散落在地板上的破碎瓷片和木片，鲜血从伤口渗出晕染出一大片红色。
　　“顾秋姐姐……她是不是要死了。”
　　黎取蹲在顾秋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他还没有接触过死亡，也不知晓死亡确切的概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悲伤。
　　生命侵蚀是无法被逆转的。
　　看着黎取，黎琪咽下了口中的话，转而干巴巴说道：“顾秋只是受了伤。”
　　“那妈妈能救救姐姐吗？”黎取乞求地看向黎琪。
　　黎琪叫来了黑袍的执行者们，然后告诉黎取他们会带顾秋去疗伤。
　　感受着体内生命的流逝，顾秋知道了自己无法逆转的结局。
　　她甚至没有余力转动自己的脑袋，全力之下，也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黎取。
　　但是她看不见他，这个她一手照顾着长大的孩子。
　　她没想杀死这孩子，只是想向老师表态，只是想着，或许老师会后悔，会放过黎取……
　　“对……对不起……”
　　但是既然老师还愿意为了黎取撒谎……
　　顾秋气若游丝，嘴角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起码这孩子能活下去的吧。
　　她被执行者带走了，她不知道黎取能否听见她的道歉，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说了话还是死前的幻觉。
　　黎取久久注视着顾秋被带离的方向，牢记着顾秋姐姐的教诲。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就当我不存在吧，更不要为我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