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外传 兰晴（中）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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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烛火摇晃，分割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仪欢看不清她师傅半垂着的脸。
她在哭吗......
晚风从窗户间吹入，火光摇灭又复燃。
她只能安静地坐在对面，听一个又一个故事落幕。师傅或许是累了，她讲到曾经一个人打理医馆，讲到中间言奶奶的帮衬，渐渐没了声音。
“师傅......”
对面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对不起，让你听我唠叨这么久。”
仪欢摇头:“没事的。”
兰晴站起身，准备吹灭火烛:“时候不早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仪欢内心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在火烛将熄前开了口:“师傅，今天柳馆长来了医馆一趟。”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余风声
仪欢在黑暗中继续说着:“柳馆长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您提过的瘟疫一事。”
“此事，您似乎只与我提过......”
仪欢不必多说，兰晴便已明白其中含义
仪欢怀疑有人偷听了她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并且告知了柳馆长。这事一旦传出，能做的文章可不少。
兰晴轻轻摸了摸仪欢的头:“明天我会与柳馆长面谈。”
火烛被吹灭了
两人推开书房的门，姜遥正站在门口，神情慌张。兰晴弯下腰低声安抚了几句，姜遥便乖乖回房了。
仪欢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她仍然不敢相信推开门会看到姜遥。直到那一刻她才想起，她对姜遥也提过瘟疫这件事。
而那年仅五岁的孩子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馆长连着两日不在，难免让前来的病人有些担忧与不满。兰晴不在时，医馆内的事物向来由仪欢一人管理。可今日，连她都心不在焉。再加上来医馆的病人格外的多。
柳馆长那边也是人满为患，兰晴被邀进了会客处。柳馆长亲手为兰晴沏了茶，却被兰晴抬手回绝。
兰晴:“您为这事，准备了多久。”
柳馆长也不惊讶，聪明人向来好沟通:“不久。在您的医馆如日中天的时候，就在做准备了。”柳馆长从软垫上站起，走到兰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您一定带了药方对吧。”
兰晴不语
“哈哈，我就知道，您实在是太好猜了，明明带不带药方，都已经没得选了。但是把药方给我，把药方告诉所有人，能救更多的平民百姓，所以你一定会带。”柳馆长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你今日若是不把药方给我，瘟疫一事一旦传出，那你便是不顾百姓，利欲熏心。若是把药方给我，瘟疫必然不会爆发，再传瘟疫一事，便是你谣传瘟疫，祸乱民心。”
“左右都是身败名裂，死路一条。你明明清楚得很。”
兰晴脸色发白，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今日带着药方来，不为别的，只为你留仪欢她们一命。”
柳馆长随口答应:“可以，只要你把药方给我。”
兰晴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把怀中的药方递给了他。
柳馆长打开药方看了一眼，几乎是嘲笑的语气:“你最好现在回医馆看看。”
人群喧闹
兰晴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有人跪在医馆门口，嘴里痛斥着她的名字。仪欢被众人围堵，直到有人看到她回来。
目光一瞬间汇集，似乎是在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声讨中，她艰难拼凑出了事情的缘由——有人声称她开的药害死了人
可面前的人很是眼生，她确信自己没有给他开过药。仪欢对上她的视线也慌乱地摇头。
兰晴只得问道:“哪日我为你们开了药方？”
对方回应:“一天前。”
“还有剩余的药吗，可否让我看看。”
对方拿出剩余的药包那一刻，兰晴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些药包确实是她亲手包好的，粗略数数，还剩了七八包。
兰晴不敢想这些药包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些药是我开给另一户人家的，是怎么到你这儿来的。”
“对。”那人说，“我是那户人家的邻居，昨日那家人全都死了，我们只从他们家里找到了这几包药。然后，夜晚他们的房屋就起了火，尸体全都被烧干净了。怕不是你害死了人还要毁尸灭迹。”
兰晴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只能努力争辩:“这些药包没有拆封过，你们大可以找其他医师来看看这个药方有没有问题。”
一个时辰后，附近有名的医师都聚了过来，当中也包括了柳馆长。
他们拆开药包，看了看其中的药材。最后七八个人互相对视片刻，交换了几个眼神，说了一句:“单看药材说不出来什么名堂，但是不同的病症要是用错了方子，即使药材本身不致命，也有可能加重病情。”
话外意思不过是，这还要看这是治什么病。可是这家人连尸体都已经被一场大火焚毁，又怎么追寻生前得了什么病症呢？
事情到此，兰晴已经知道一切都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最后只来得及嘱咐仪欢，带着姜遥去月满楼找崔凌。然后就被几个衙役押着带离。
在衙门里，她的罪被定得太快，她的辩解也无人在意。于是当天便下了狱。
仪欢疏散了医馆外的人群，闭了大门，让学童们不必担心，然后找到了姜遥。
仪欢绝望地蹲在这个五岁孩子的面前，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姜遥点头了，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仪欢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出了医馆，她要去衙门，说一切都是她害的。她的师傅不该因为她的失言而被判刑。
可是真等她到了衙门，衙役们却拦住了她，让她不要擅闯。她争辩着，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才是那个该死的罪人。可衙役们只是让她走，说兰晴已经被判了火刑，明日一早便是尸骨无存。
仪欢跪在衙役面前，求他们让她进去，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一遍又一遍。
衙役终于看不下去了，告诉她:“没用的，大人知道你师傅没罪。”
仪欢不可置信地仰着头，泪水和着脸上的土灰，她像曾经被抛弃的那个小女孩。
“你师傅让其他的医馆少了营收，她又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这都是命。”
仪欢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面上，嘴里只是念叨着:“求求您——让我进去......”
衙役看着她也只能摇头叹气。
女孩啊，就在这里坐了一夜，衙役只能在离开前给她披一件衣裳。
阳光穿过铁栏，透进第一束光，再过一刻钟，她就要上刑场了。
柳馆长穿过监狱长廊，走到她的面前:“兰馆长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吗？”
兰晴身上沾着血污，袖口破了一块，她看到来人却不意外，也不回答这问题，第一句话却让对方慌了神:“昨日，我给你的药方是假的。”
柳馆长神色一变，但也只能强装镇定:“你不会以为，事到如今我会信你的话吧。”
兰晴摇头:“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在医馆里安插了你的人手，但是他应该没有拿到药方吧。”
柳馆长不语，神情更加紧绷。兰晴眉头舒展，彻底放松了下来。
兰晴:“真的药方在前天晚上就被我亲手焚毁了。所以，现在这世上只有我和仪欢知道真正的药方，而我马上就要死了。”
柳馆长伸手握住铁栏，他温和的表皮撕裂，露出狰狞的内里，他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烧掉真药方，又在我没和你见过面的时候提前准备了假药方？你医馆里的那个小丫头？不对，她根本不可能猜到我想做什么......”
铁栏被摇晃得当啷作响，兰晴及时打断了他的暴怒:“是言奶奶。”
“什么？”他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兰晴:“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害死了她，但是她对你早有提防。所以她去世前，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个柳字。就是因为这个字，我回医馆的当夜就烧掉了药方。”
言奶奶在这个世道能一个人安稳地从二十出头活到暮年，便定是有足够的聪慧与能力。早在兰晴的医馆越来越好的时候，她或许就已经提防起了柳馆长。
柳馆长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起了面前这个女人，又这么仔细地回忆起了那位老妪，她们明明都死在自己手中。可毁了一切的却是他自己，他也是医生，所以知道兰晴对瘟疫的预测不假，也正是如此，他知道没有药方后，瘟疫一旦爆发会发生什么。
柳馆长忍着恐惧与愤怒，最后一次与兰晴对峙:“把药方告诉我，你知道这会让多少人死去。”
兰晴坐在地上只是摇头，沉默不语。任由柳馆长在铁栏外喋喋不休。直到处刑时刻，兰晴被押着带往刑场。
刑场外已经围着太多人了，但是兰晴第一眼就看到了仪欢，仅仅过了一夜，她便变得如此憔悴。她双眼发红，似乎哭了许久，额头处一片血色，身上衣物已经布满泥渍，披着一件陌生的外衣。
仪欢被熙攘的人群挤来挤去，看着自己的师傅一步步走上刑场。她们的目光对视，师傅看起来是如此悲伤，想来她的眼里也一定充满了愧疚与悔恨。
她简直无地自容
在一阵阵惊呼中，她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兰晴向她走来，伸出被拷起的双手。
师傅想要做什么？她永远都猜不透师傅的心思......但她好害怕，害怕听到那些话，师傅会恨她吗？不，师傅应该恨她，毕竟一切都是她害的......
她胡乱摇着脑袋，应激一般喘着气，红肿的眼角又挤出几滴泪水，她才像是那个被处刑的人。
一双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依旧温柔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兰晴已经不在她的面前了，她或许退了一步？又或许是被人群推到了远处？还是说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是她逃罪的懦弱？兰晴的目光仍旧看着她的方向，却已经被押到火刑架上。
木柴被堆积在脚下，焰色点亮了今日的第一抹亮光。火舌燎过皮肤，血液流出又迅速蒸发，呼吸都是灼烧的痛苦。剧痛让她逐渐失去意识，只有右手还紧紧握着。
手心里的布料露出一角又被燃烧，上面赤红色的血迹也化为炭黑。
透过橘红色的火焰，围观着的人们纷纷仰起头，伸出双手。
下雨了，初春的新雨轻薄，浇不灭火焰。
处刑场下传出第一声抽噎，然后相似的声音越来越多。人们回忆起火焰中央的人为他们做过多少，又有多少人被她所救。他们感慨着她的善良，又哀叹着她的堕落。
火焰熄灭，天光放晴，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外传 兰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