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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外传 兰晴(上) 旧世界 ...

  •   积雪消融,柳条抽新,换季时节总是伤风病人增多的时候。

      天刚刚擦亮,医馆外等着抓药的人也是排了个长队。兰晴拿出黄铜钥匙,打开医馆的大门,开始一天的问诊。医馆里大大小小的学童有序地帮忙、抓药、叮嘱病人。

      兰晴是这家医馆的主人,她的父母因病早逝,唯留下她一身医术,独自管理医馆。接手医馆那一年,她也不过二十又一。

      两年岁月过去,医馆在她的打理下也算是井然有序,邻里街坊也常来她们这里看病。

      这两年里她也收了个徒弟,名叫仪欢。

      小姑娘聪明伶俐,在医术上也是颇有天赋,时常跟着兰晴一同问诊,兰晴几乎当她是亲妹妹一般看待,医术上也是倾囊相授,更不用论生活起居。

      兰晴一边给病人把脉,一边抬眼询问最近病况如何,谈论间隙已是写好药方递给病人。仪欢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学习。

      问诊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兰晴活动了一下身体,来缓解一天下来所堆积的疲惫。

      仪欢将一张纸递给兰晴,上面的内容是按照兰晴的要求记下的。

      仪欢并不清楚师傅的用意,在她看来纸上这位病人的病情和其余人并无太多差异:“师傅,可有什么问题吗?”

      兰晴看着仪欢记录下来的内容,大体看来与普通风寒感冒并无太大差异,可是她开的药方病人一连喝了几日都没有好转。这种情况的病人几日下来竟然也日渐增多,从几人变成近十人。

      药方上记录下的病人是个十余岁的男孩,今日是他母亲来开抓的药,来抓药时,她时常掩面轻咳。恐是也染上风寒,看这妇人着装,怕是家里条件也困难,自然成了兰晴第一关注的对象。

      兰晴摇摇头:“过几日我亲自上门问诊,那男孩病情怕是不妙。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有瘟疫爆发也说不定。”兰晴说完便拿着纸走回房间,对着医书开始研究。

      仪欢看着兰晴不断远去的背影,不禁抿了抿唇。瘟疫这词放在哪里都是个忌讳,她的师傅是个直来直去的纯粹性子,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免不了一番猜疑。

      或许是她的经历使然,才让她担心起了这方面的事。她从小辗转于几家亲戚之间,一言一行都要深思熟虑,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流落街头,最后被师傅捡了回去。

      言语可以招致毁灭

      仪欢摇了摇脑袋,把纷乱的思绪甩出脑外。

      翌日,兰晴早早出门探访,将医馆内的事务交付仪欢。

      仪欢给病人一一把脉,写药方

      “今日,兰大夫不在吗?”问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斑白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把木簪固定,笑容慈祥,手里拄着根拐杖。
      仪欢摇了摇头:“师傅外出问诊了,要晚些时候回来。言奶奶可有事找她?”
      言奶奶摇摇头,笑容愈发柔和:“没事,只是担心她。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没想到世事无常,让她早早就接手了整个医馆。我与她父母也算熟识,最近也一直劝她不要太过劳累,要是累倒了才是得不偿失。”
      仪欢放下毛笔,将写好的药方递出:“谢谢您的关心,我会转告师傅的。”

      言奶奶点点头,谢过仪欢,便拄着拐杖,佝偻身躯准备离开。她走出两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准备回去叮嘱一句。但是回头一看,仪欢正忙着问诊,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去。

      她想着明日再说应该也不迟

      兰晴停在门口,调整了一下面上防止传染的绢布,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等候片刻,屋内才传来了些微脚步声。

      脚步声虚浮,开门者的情况怕是不算好。

      木门被拉开,发出时间磨砺后的“吱呀”声。

      来开门的是男孩母亲,她面色潮红,不用想也知道是发烧了,神情间满是疲态,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兰晴扶了一把面前走路都有些踉跄的女性:“我是兰晴,今日是来上门问诊的。”

      兰晴握住妇女粗粝的双手,手间皆是层层叠叠粗糙的茧子。屋内角落的织机上落了一层薄灰,病倒的儿子躺在床榻上,破旧的木床随着湿重的呼吸声发出濒临坍塌的轻响。屋外的田野间隐约可以看见丈夫劳作的身影。

      室内的陈设很简单,兰晴只消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她走到床边,谢过妇女递过来的屋内唯一算得上完好的木凳子。在男孩的手腕细细把着脉,观察着他的面色与呼吸。

      时间不算久,但对父母而言时间的流速总会慢上许多,她担忧地看着兰晴把着脉的手,时不时瞟一眼医生的面色,竭力压抑着喉间的咳声,却仍旧时不时漏出几声痛苦的哑咳——即便兰晴连个眉头都没皱。出于保险起见,兰晴伸手顺带着为她也把了下脉,兰晴面上不显,心里却紧张了起来。这位母亲病得比他儿子还重,只是孩子年纪小病起来格外虚弱。

      兰晴心中已经有了数,转头安慰了妇女几句,承诺过几日就让学童配好药,送过来。也省的她再跑一趟,顺带着也让她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

      兰晴赶着时间回医馆,毕竟等着她的人实在是太多。等兰晴回医馆时已经是正午时分。日上三竿,门口站着排队等待抓药的人也仍旧不见少。一见兰晴进了大门,原本焦躁的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

      兰晴打了个招呼让仪欢带着学童们先去吃午饭,这边有她负责。

      “师傅,午饭我给您温着。”仪欢迈着小碎步跑到后厨,身后跟了一串着装一致的半大孩子们。

      兰晴一个人看诊的速度照样不减,各种脉象症状她都烂熟于心,哪味药在何处更是信手拈来。

      她把药方写好,让人在一旁稍等片刻,等学童们回来便替她们抓药。

      不过片刻,仪欢就已经回来接替兰晴的位置了。

      “师傅,您先去吃饭吧。”仪欢整理好袖口,专注地站在兰晴旁边,等着兰晴把完脉。

      兰晴写好药方就站起身来,放心地把任务交给仪欢。毕竟仪欢也算是她的得意门生。

      直到下午,兰晴出门带回来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性子胆怯,身形瘦弱,见了生人便躲在兰晴背后,拽着袖角不肯往前走。仪欢看到后起初以为是师傅新带回来的学童,后来听师傅一说才知道,这孩子原来是她亲戚家的,小姑娘幼年丧父丧母,其余亲戚也不愿接手,她也看不得小姑娘在外流浪,便收留了。

      仪欢看着女孩这怯生生的模样,似乎看到的两年前的自己。

      小的时候,她和父亲上山砍柴,不幸遇到了野狼,父亲让她先走,回去喊上邻里相亲们,而等她叫了附近村民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地血迹和散落的木柴。后来,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克死了她的父亲,说她是扫把星。母亲性格柔弱,本就哭丧了数日,听亲戚们一说更是止不住地哀伤。没想到就这么几日过去,母亲的身体垮了。她拼了命地去赚钱、买药,去治她的母亲。却没有好转,母亲只会说:“是我们的命不好。”于是短短的一个月,她便失去了她的母亲。

      于是,在别人口中她又成了害死她母亲的凶手。后来,她被随手丢给某个不熟络的亲戚,为了能有个地方住,她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做错了什么。可是像她们这种卑贱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呢。亲戚家的儿子在山上摔断了腿、亲戚家里有老人过世、亲戚家里粮食收成不好,都成了她这个扫把星的问题。

      她像个没人要的稻草娃娃,被扔在泥地里踢来踢去,落了一身烂泥,也没人捡起。

      所以,她便格外照顾起了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小姑娘叫姜遥,遇到的事情和她没多大差别,只是遇到兰晴的时间比她早了些年。她带着姜遥熟悉医馆的布置,和学童们认识,慢慢打开话匣子。

      兰晴看着两个小姑娘关系好,心里也是高兴,手里包好两人份,共五天的药材,准备第二天让学童送到今日上门问诊的男孩家。

      学童拿了药包,前脚刚走,后脚姜遥便凑了上来。小姑娘还是粘她粘得紧,但她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得照顾得更加仔细些。

      仪欢走过来的时候,兰晴正哄着姜遥,再过一刻钟医馆就要开门了。她没办法带着姜遥一块看诊。

      仪欢走过来也是带着急事的,她只能拍拍姜遥的肩膀,一块哄了几句,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回房休息。

      “怎么了?”兰晴站起身,抚平衣物上的褶皱,看向仪欢。
      “言奶奶病倒了。”仪欢深知言奶奶和自己师傅直接关系密切,说是亲人也不为过,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言奶奶年纪大了,子女早夭,周围没个人照顾,病倒一事还是邻里乡亲发现,传到她这儿来的。

      仪欢心思细腻,说了昨天的事:“言奶奶昨天来找过,我问她是否是有事找您,她说让您注意休息,不要累坏了身体。”

      兰晴听完便是一脸愁容:“我快去快回,医馆先拜托你了。”她把医馆钥匙交到仪欢手中,拿起绢布,匆匆出门。

      上午的问诊依旧照常,除了越来越多的病人,一切都算得上有条不紊。只是一整个上午,兰晴都没有回来。

      临近中午,医馆的人略微少了下来,仪欢准备趁着这个间隙去吃个中饭。仪欢刚整理好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门口就来了人。

      是半里外另一家医馆的馆长

      仪欢跟着兰晴虽然不算熟识这位馆长,但也有几面之缘。第一时间便请人坐下,询问来意。

      “柳馆长,请坐。”

      他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兰馆长今日不在吗?”
      “师傅外出有事,柳馆长今日突然造访是有要事?”
      柳馆长也不否认:“近日,有人听闻兰馆长说,最近可能会有瘟疫发生,不知是否有此事?”

      仪欢被遮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紧张之下第一时间没有回复。

      柳馆长叹了口气:“看来确有此事。兰馆长医术高明,莫说同辈之间,此世或许都难出其右。”
      仪欢:“所以柳馆长今日前来是为何?”
      柳馆长:“如今政局本就不稳定,瘟疫一事若是传开,恐怕天下大乱。我等凡夫俗子对瘟疫顽疾束手无措,不知道兰馆长可有眉目?”
      仪欢:“我的医术远不及师傅,瘟疫一事师傅并没有与我透露。如果柳馆长想了解瘟疫一事或许要择日与师傅亲自讨论。”
      柳馆长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如果兰馆长找到了解决瘟疫的办法,希望能够与我们这些小医馆一同商议,让我们也出一份力。今天柳某便告辞了。”

      柳馆长拨开门帘,走出医馆大门。仪欢仍旧坐在座位上,手心的冷汗浸透了衣袖,直到学童喊她用中饭才缓过神来。起身时还不慎踩到了衣角,踉跄了几步。

      兰晴直到医馆闭门后才回

      她面上的绢布已经被摘下,攥在手里,衣服没了出门时的整洁,裙角沾上了泥土。她低垂着脑袋,在门口站了好久。

      “师傅......”仪欢就着开门的动作仰着头,几滴泪水在她面前落下。

      “......师傅,节哀。”

      这是仪欢第一次在夜晚听师傅讲医术以外的事情。

      言奶奶年轻的时候就体弱,来看诊看得多了,兰晴的父母长辈们自然也就记下了。等到兰晴有记忆的时候,言奶奶的身体情况已经健康了许多。相比之下的,是她父母的病症,不知道是常年劳累的缘故还是慢性的病症逐渐发作。兰晴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父母在服药,他们也就这么迫切地将一切医术都传授给了她。在兰晴二十一岁的时候,她的母亲自知命数将尽,最后一次把她喊到床边,拉起兰晴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兰晴的母亲张和着干涩的嘴唇,将最后的知识传授给自己的女儿,她说:“记住这个脉象,这是死脉。”

      之后的声音被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掩盖,唯有把着脉的右手丝毫不动。

      兰晴坐在床边,按在脉搏上的右手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落。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她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床榻上的人终于脱离了病魔。

      两个月后,她的父亲也病逝了——在一个安静晴朗的夜晚,面对着窗户外的星空,躺在摇椅上,面容平静。

      兰晴操办了她父母的后事,又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接手整个医馆,把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医馆可以重新开门。推开医馆大门时,兰晴看到了等在门外的言奶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抱住了兰晴。

      那天清晨,新上任的医馆馆长像一个初生的孩子般。

      旧世界在她的面前崩塌,现在唯一一个旧世界的人啊,终于抱住了她。

      可是没想到,仅仅一次的瘟疫就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她的健康与生机。

      当兰晴匆匆忙忙推开言奶奶的房门时,她正躺在床上半昏迷着。兰晴手背触及到的皮肤滚烫一片。

      她颤抖着手找到那微弱的脉搏

      她又变回那个孩子了

      床榻上的人传来微弱的声响,言奶奶抬起自己的右手,擦了擦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

      “别哭,孩子。以后......小心......”

      简单的一句话抽走了这具身体最后的力量,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兰晴坐在床边握着那双枯槁的手,直到失去温度。她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为言奶奶下了葬、立了碑。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旧世界的最后一块碎片,只剩她这个半新不旧的家伙还没入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外传 兰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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