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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动 “我还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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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昀归开了杀戒,自然不会再留活口,刀锋过处便带起成片的血珠,直到四周重归寂静,不过瞬息的功夫。
地上淌着蜿蜒的血,被雨水冲刷开来就显得尤为可怖,追杀者不过数人却有了几分尸山血海的意味,他镇定自若地削开最后一人,将刀往地上随意一掷,带着浑身的血腥气,转身去看段时。
那模样瞧着太可怜了,孟昀归忍不住想伸手摸摸,然而稍触即止,此刻他手上沾满血,不愿脏了人。
“不过几日不见。”于是他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那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厉神色收起,取出一方帕子先替面前这人拭去脏污,怜惜道:“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
“枝城..大堤...”
段时刚想说其中只怕有大问题,还有河堤司也不是省油的灯,须得即刻通知俞眉山彻查,却觉着胸腔内猛然有一阵剧烈的腥甜涌上喉头,他再次没能把一句话说完整,便垂首昏死过去。
“段大人!”躲在后头的俞黛水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来查探段时的伤势,不看也就罢了,一看之下不由得面色更苍白上几分。
“怎么回事。”孟昀归揽着人,见状不对,皱眉道:“你是谁?”
俞黛水用衣袖沾了些段时侧颊那道伤口上的血,置于鼻下轻嗅片刻后,他来不及自报家门,便惊惧道:“适才的箭头上带了毒!”
“公子,您救人救到底!”他六神无主间见到了一旁的照夜玉狮子,便知道眼前之人定然非富即贵,于是连声哀求道:“受伤的人身份特殊,他是当朝户部郎中,被歹人所伤,但他不能死的!请您送他去枝城,您救救他!”
然而不用俞黛水多说,箭头淬毒这话刚出,孟昀归太阳穴突突地直跳,紧抿了唇线,二话不说立即将人抱起要走。
“我在此处等候援手即可!”俞黛水一边从颈中扯下条红绳,上头挂着金子打的波浪状坠子,一边急切道:“等等,您拿着这个,去城东清平巷子最里头找魏群魏先生!他是我我师傅!是整个枝城医术最绝妙的郎中,定能救回段大人!”
孟昀归将段时揽在身前,披风把人裹了个满怀,他探手接过坠子,旋即侧首,盯着俞黛水正色道:“宣平侯路遇至此,是恰逢撞见你们二人,心下不忍方才施以援手。”
“你记清楚了,杀人的。”孟昀归的眼神又锋利起来,让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既似警告,亦暗藏威胁,“不是宣平侯。”
话音刚落,雪月得了主人命令,向远处风驰电掣地奔去,留下俞黛水独自一人在原地无比震惊。
这位如此了得身手竟怎么会是宣平侯!?他不敢置信地晃了晃脑袋,被孟昀归适才那一个眼神所震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今日发生的种种吓得中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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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受,好烫,段时恍惚间觉得自己周身烫得好像烧起来了,像置身于煮沸了的水里,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昏沉的意识中会如此颠簸,顶得胃里直往外冒酸水。
迷迷糊糊间又记挂起枝城大堤的事情仿佛没来得及说,他心下好着急,可眼皮上重得好似有几个铅垂挂着,想睁却睁不开,勉强着非要开口就只能听到自己激烈咳声,随后便能感觉到还有丝丝缕缕腥甜味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温温热热的直往领口里流。
孟昀归从未觉得如此心焦,他能感受着怀中之人的生命在逐渐消逝,明明数日前离别时段时还能眉眼灵动地说笑,再见就是这种枯败残荷般的奄奄一息之态。
他将人揉更紧,感受到怀中之人的体温已经烫到了可怖的地步,但却依旧不肯松手。孟昀归又无可避免地回忆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是如此香消玉殒,就如手中沙,拼命想挽留,奈何留不住。
欲留,难留。
然而光阴并没有带走他对在意之人的生命流逝所产生的畏惧,反倒被沉淀成了令他时至今日,亦能在午夜梦回时被一身冷汗惊醒的梦魇,“敛华。”孟昀归不断轻声唤道:“敛华,别睡。”
“娘亲也曾是这样,但你绝不会。”他厌恶极了这种被名叫畏惧的情绪所支配的感觉,握缰纵马的指节用力得寸寸发白,兀自说着,又好似是一道郑重的承诺,“敛华不会。”
段时耳边轰鸣不止,一路上嗡嗡地响,他模糊不清地听见孟昀归的哄声,夹杂在猎猎风声里,便听不真切,只觉得如梦似幻,就胡乱地应了几声。
“我没日没夜地赶来,你便舍得让我难过么。”
“我还命人在侯府里种了满池子的莲花。”孟昀归又说:“回京便带你去看好不好。”
其实除了孟昀归的声线,段时什么都没听出来,可是不知为何枕在此人怀中,自己仿佛就坠入了青天白日里的最美的梦,在耳畔响起声声呢喃低语时,品到了无与伦比的心安与珍重。
“不怕。”孟昀归重复道:“敛华,不怕。”
段时心中在孟昀归温柔的抚慰下稍微安定,混沌里又想到死去的那个暗卫,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可竟然连名字都未曾留下。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往日不动声色的伪装,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此刻悲欢喜怒格外明显,这是他甘愿对孟昀归敞开的一切防备。然而段时心绪不稳,胸口起伏逐渐剧烈起来,他觉着又委屈又难过,于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串滚落到二人的衣襟上,晕开湿痕,他痛苦地闭着眼,还有些泪珠尚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润得整个人愈发楚楚可怜。
段时意识有些涣散,从喉头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零星几个字支离破碎地从唇边溢出来,可谁也听不懂他的悲泣,吐字的那瓣唇离了往日红艳,苍白得令人心惊,薄雾轻烟一般,好似随时都能够随风散去了。
“别哭。”孟昀归抬手给人揩泪,喃喃道:“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段时太累了,身上好烫又好痛,已经没有力气再作出什么回应,后来只是不时地哼唧两声,悲泣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微弱。
孟昀归的胸膛抵着段时,把段时以划为己有的姿态圈在怀中,毫不吝啬地给予他可靠和心安,在纵马飞驰时腾出手来替人拭去泪痕,可是那些泪珠落得无穷无尽,仿佛流泪的人心下藏着数不清的愁肠难解,也顺着拭泪的手淌进了自己心里。孟昀归便无限耐心地低声哄他,一次又一次地唤着敛华,不知疲倦。
段时沉溺于孟昀归带来的安心,可又难以忍受浑身的滚烫和痛苦,他就在这样交织着痛苦与欢愉的感觉里一直沉沦,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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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如帘中,孟昀归半刻未停地赶往枝城,甚至头一次感到雪月的速度不够快,还不够快。
待到城门后,他本该下马入内,却连速度都未减分毫,只亮出令牌便径直往前。
“可知城东清平巷子在何处?!”孟昀归勒马停下问路,眉梢眼角瞧不出喜怒,却沉得宛如暴雨如注前的阴云。
“知...知道!向前第一个岔路口左拐。”那人打着伞,给孟昀归的神色吓得瑟缩了一下,懦懦道:“走到尽头再右转便是...”
“多谢!”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却见高头大马上的男子转手向自己抛出一锭银子,便匆忙一骑绝尘而去,马蹄沿路溅起水花阵阵,几回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那马上仿佛还坐着一人,只是被长披风包得密不透风,瞧得不清楚真切,过路人仔细一想,如此行色匆匆,又打听的是城东清平巷,只怕是去寻魏郎中。
清平巷子最里头种着几株月桂,枝头盈着冷露无声,因未至花期,孟昀归纵马离近后才能嗅到若有似无的清淡芳香,将两人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冲淡些许。
那处小院赫然挂着副匾,上头龙飞凤舞地书了个魏字,便再无其他了。
也许是箭毒发作,段时面色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孟昀归不敢耽误,将段时打横抱起后立即翻身下马。
“等等,马上——”孟昀归咬着牙,难过道:“马上就到了。”
“你别死——”
孟昀归仓促地抱着人疾奔,青石板上的泥水溅满了他繁复的衣摆。段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那低微得轻不可察的喘息声昭示着怀中的人耗不起了,脆弱得堪比一盏满是裂痕的琉璃花樽,仿佛只消自己动作再大些便会震碎当场。
然而最里间处的院门紧紧闭着,孟昀归眸中赤红,猛然抬脚踢开门,伴随着两扇木门轰然倒塌的暴响,高声喝道:“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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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昀归衣衫被雨水浇透了,尚来不及更换,却也在贴身的冰凉里回拢了理智。
“先生,如何了?”孟昀归守在外间,见那个自称魏群的郎中自里间转出,连忙上前询问道:“他可有性命之忧?”
魏群黑发夹杂了星点花白,罩了身疏落宽袍,然通身的气度一见即知是个阅历不浅之人,他一边指挥着药童抓药,一边垂首龙飞凤舞地写方子,为难道:“公子哎!那毒棘手得很!但到底人送来得及时,谋事在人,我且尽力一试罢!”
适才院子外头一声巨响,惊得魏群还以为是枝城大堤给洪水冲塌了,谁知道他人还没出屋,迎面就撞见一位华服男子抱着人,拿着俞黛水的贴身坠子,心急如焚地找自己救命。
俞黛水是魏群这大半辈子收下的唯一一位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不说,私底下对他亦十分宠溺,知道那坠子对俞黛水而言意味着什么,自然不敢托大,被人踹倒了门的怒气还没出来就给生生掐灭在心中。
“对了!那院门倒了,这得记你账上!”
魏群抽空嚎了一嗓子,但没工夫和眼前这人细说,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儿就是比个快字,他一气呵成地在宣纸上挥墨,搁笔后吩咐药童取了去煎药,又一阵风似的转回了内堂。
紧接着就是一盆连一盆的猩红的血水从里面递出来,随后药童匆忙来往间捧进一碗又一碗浓稠的药汁,孟昀归只是偶尔抬眼去瞧,面上仍然是平静得如一潭静水,然而心下的惊涛骇浪独自己一人知晓。
仅仅是见色起意么?孟昀归剖开自己的心肠想找到答案,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倘若是眷恋敛华容貌而已,比这还要凶险万分的场面都曾亲历过,那么何故如此惶惶?
最初的时候自己怎么想的呢?段时给孟昀归留下的是一种名贵莲花养在金池玉水里的娇贵,浑身透着真正被爱浇灌出来的动人,举手投足间自成的风情能叫他不忍移目。
既然欢喜,孟昀归彼时不甚在意地想,那便折下来罢。
哄也行,骗也好,实在不行就来强的,总之待折下来便养在侯府里,好颜色合该留自己赏玩。
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何为大错特错。
并不是只自己一人在倚红偎翠中锤炼出了把铮然傲骨来,敛华亦如此,仿佛世间一切艰难险阻都不能令他心生惧意,也无法令他为之示弱落泪,真正能困住此人的只有人心鬼蜮,还有那些最终被辜负的情义。
身负绮丽繁华,却自敛之,这样一个雪胎梅骨之人啊,又怎么会是弱不禁风霜的娇花?他合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亭亭剑莲。然而敛华更懂自己所想,内里更胜皮囊,孟昀归在苦海茕茕独行,此人为他渡上金身——
没有动心吗?
世人常道太浓烈的东西总是不长久,满腔眷恋却在孟昀归的心里生根发芽,教他荒芜了许久的心脏如沐暖阳,只需那春风轻柔一吹,情意便如同野草般连了天。
不是动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