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极》枕书问

49、剑拔 “放你娘的

　　魏群中途出来过一趟，观其神色虽疲倦，但到底扬着几分有惊无险的意思。

　　“我已尽力施救。”他先用水净过手，长舒一口气道：“只是那毒不好对付，接下来是生是死，还得看这位小公子自己的福泽造化了。”

　　孟昀归闻言起身拱手道：“魏先生医者仁心，君怀在此先谢过。只是还请先生费心，倘若能治好在下挚友，定当重重谢过先生。”

　　“哦？”魏群侧对着人，余光自上而下瞟过孟昀归，视线最后隐晦地停留在那张俊秀得几近风流的脸上，他说：“这位爷说话好阔绰，我出手的价钱可不低，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魏先生不识，不妨由我来引荐一二。”突然叩门声朗朗，俞眉山的声音自门外传入，原是他得了城门卫的消息，说是有人持了侯府的牌子疾驰入城，便立即请他赶来清平巷子寻人。俞眉山看见屋内那长身玉立的青年，顺势道：“先生漱石枕流的人物，或不知这位乃是圣上新封的宣平侯，孟侯爷兼领副前锋参领一职，此次亦由陛下钦点至枝城援助。”

　　“宣平侯。”魏群哦了一声，好似慢慢品味了一番这三个字的滋味，才复撩起眼皮，道：“既然如此，草民不敢接侯爷重赏，倘若医好了人，就烦请侯爷送一壶好酒来罢！”

　　他睁眼时两颗浑浊的眼珠子露了出来，居然在背人处藏着痛快无比的笑意。

　　宣平侯！

　　俞眉山入内后，孟昀归重视的神色显而易见的淡了许多。

　　少顷，内堂里就差了药童来请魏群入内，外头只剩下俞眉山与孟昀归两人。

　　“下官枝城知府俞眉山，见过侯爷。”俞眉山已得了消息，先躬身谦卑行礼道：“侯爷今日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可不是大恩么。”孟昀归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锐利却又似漫不经心，顿了顿才道：“段郎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枝城府衙难辞其咎啊。”

　　“是，是。”俞眉山知晓这话不假，自然不会反驳，“多谢侯爷此次仗义相助，是府衙内的人无用，叫侯爷操心...”

　　孟昀归不待他说完，随手将那个刚才和段时在一起之人的坠子抛向他，“魏先生的徒弟找着了么？”

　　“那是舍弟俞黛水，舍弟贪玩无状，待归来后必定好好责罚。”俞眉山闻言忙点头道：“下官已派人去接，其余善后事项皆有安排，不敢再叫侯爷操心。”

　　俞眉山心下疑惑，刻意在善后两字处着重了，然而只见孟昀归神色分毫未动，不过事不关己地嗯了一声，仿佛适才发生的事情他自己全然不知，真的只是路过，随后顺手搭救而已。

　　试探他。孟昀归似笑非笑地抬眸望了此人一眼。

　　俞眉山见孟昀归如此神色，莫名就觉得难缠棘手，浑不似传闻中那样好糊弄，他不敢在对方这样的气定神闲前再造次，话锋一转问道：“下官斗胆请问，侯爷是先行？还是其他大人们也赶了路程来？我想着诸位到底自京城而来，枝城虽然忙乱，但到底不能叫大人们风尘仆仆，有侯爷一句准话，才好叫下面的人提前准备接风洗尘。”

　　“你来时没瞧见外头栓的马么？”孟昀归朝外头一扬下巴，语气里隐隐含着上位者的倨傲，“照夜玉狮子，日行千里的良驹，又岂是人人能有的？”

　　这话意思明了，就是只他孟昀归一人目无法纪地来了，但俞眉山记挂盼望的是孟昀归手下跟着的将士，水患一起，这些才是能顶在第一线，能够让整个枝城多一重保障的人，孟昀归这种金尊玉贵的吉祥物到了顶个屁用！

　　俞眉山思及此，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仍关怀道：“此处有魏先生悉心医治，侯爷奔波劳累，不若先请您往驿站稍作歇息，有何事要谈，待段郎中转醒后，立即派人禀告您。”

　　“不必了。”孟昀归制住了俞眉山唤人的动作，说：“既然知府适才说枝城忙乱，此处院落安静，没有必要再添麻烦，就在一旁收拾间屋子即可，这里歇息也一样，省得我再跑。只是我走得急，一会需差人来给我送衣喂马。”

　　俞眉山感慨这人真不愧是威名远扬的少爷脾气，颐指气使朝廷命官也是理直气壮。然而因为段时和俞黛水都性命无虞，他依旧只是笑了笑，并不欲拂意，便全依照对方的意思来办。

　　“等等。”俞眉山正要去吩咐人，人还没迈出门，只听孟昀归突然开口道：“将段郎中落水相关的事情详细与我说说。”

　　然那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他此时无聊，将这个当做解闷打发的乐子。

　　俞眉山才为此事心烦意乱，段时为此受了重伤绝对是遮掩不住的，祁岚春只怕已写完一封折子递上了京！这件不是寻常小事情，等人清醒后，总得有个交待。但无论是宋冀、韩光照还是跟着去的守备军，三方各有各的道理，一口咬死了与自己无关，最终难题又抛回给他。

　　“侯爷怎的突然有兴致听此事？”俞眉山觑了一眼孟昀归，有些拿不准此人心中怎么想的，“此事说来话长，原是昨日城中毫无征兆地聚了一批流民，府衙内措手不及，这才逼不得已请段郎中往枝城大堤走一趟。堤坝有河堤司看着，段郎中身边又跟着守备军，那史校尉是跟了卢守备多年的老人了，本来按理说是万无一失的，谁知道竟遇上了杀手行刺！哎——一开始说是流民，后来又报是流寇，到现在方才发现那是收钱买卖的杀手，我这心里跟着也是七上八下啊！”

　　“枝城如今是多事之秋。”俞眉山愁眉苦脸道：“也不知道段郎中开罪了谁，又是设计将他推入枝江，又是岸边的截杀，非要置其于死地。所幸老天护佑，否则段郎中此等年少才高的人物，却十七八的年纪折在枝城境内，让我如何同陛下与娘娘交代！”

　　孟昀归又问了几处细节，才将俞眉山放走，待人一离开，他神色便冷了下来。

　　好得很，倘若俞眉山未曾撒谎，那么来截杀段时的人必定是叶玄谨所派，他和叶玄谨演戏装傻，这位好殿下也不遑多让么。先派个赵三明面上稳住自己，背地里就等着先下手为强，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孟昀归只要不那么谨慎小心一些，刀抹脖子不过一瞬一息的功夫，他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人和事都不对，得查。

　　枝城大堤就不提了，孟昀归总疑心段时昏迷前想告诉自己什么，奈何只堪堪说了这几个字人就倒了，然后就是今日跟在段时身边的所有人，史校尉、宋冀和韩光照，统统都要查！还有永瑞，他心念如电转，极其不愿怀疑到此人身上，要真是窝里反起来的，那不是一般的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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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府书房内，两人无言对坐。

　　“怎么就混进了杀手？”韩光照寂了半晌才开口，咬牙切齿道：“我让你想法子把段时请来，是要他亲眼看过枝城大堤没有问题，为何他会落入枝江？这下好了，叫我如何收场，如何交代！”

　　“韩大人，段时是个毛头小子不错，可他看过了又如何，到底枝城大堤就是有问题，它，它已经缺口了！我看今年雨水实在反常，只怕继续下去得出大岔子，届时倘若兜不住底...那就是杀头的罪名啊！”宋冀面色不好看，他不怎么关心那群杀手，左右与守备军的干系更大些，他顾虑的是自己尚且连在这污糟事里，于是试探着说：“那些石料银子，要么...要么我还给您？我实在不敢揣着了，眼见这雨一天连一天地下，水位一点跟一点地涨，我心里不安稳，夜里都睡不着觉！”

　　“那些银子揣着催命，那烫手啊！”宋冀见韩光照垮了连，又连忙哭丧补充道：“我统共就碰了一千五百两，我想法子奉回双倍！三千两，我一两都不少地给还回来！您就当这事我不知道成么！”

　　“放你娘的屁！”韩光照凶相毕露，当即啐了一口，道：“没见过你？宋冀你好大的胆，涮着你老子玩呢？当初货真价实一千五百两的东西摆在你面前时，你可不是这个说法！怎么，如今见着情势不对，想跑啊？你这头下了我的船，是不是转头就要去攀俞眉山的脚？将功赎罪，两相得宜，你算盘打得倒响，是没将我放眼里呢？”

　　“我庙小供不下大佛！”宋冀见状不装了，收了畏惧的神色，语调也拔高了些，说：“我是利欲熏心动了银子不假，但韩大人当初可也不是如此态度言语！如今你敢说不是蓄意骗我替你遮掩么？枝江县内没我默许，韩大人纵使千般手段万般算计也施展不开吧？”

　　“哦？”韩光照咧了嘴，他不急躁，反而饶有兴致地前倾了身子，问道：“这么说，你是知道了什么？”

　　“韩大人见谅。”宋冀平复了情绪，顿了顿才心平气和地又开口，“官场人心险恶，我不得不有所防备。但我能知道什么呢？若是按您事先说好的只从户部拨下来的修缮款中取五千两，那么就算是剩了结余下来的银钱，我想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让枝城大堤沦落到今日这样摇摇欲坠的地步吧？”

　　“韩大人可闻贪心不足蛇吞象？您才是胆大包天，修缮堤坝每年定的可是这个数。”他接着伸出三根手指，摆在二人眼前，说：“您贪了多少年？又是贪了多少两？要是按照刑律来量，只怕都够砍遍您祖宗十八代人的脑袋！韩大人图谋太大了，下官不过区区一个知州，不敢冒这种风险。要么请您想法子将粗制滥造的补上，要么就容我抽身而退，权当大家合作一场，好说好聚好散。”

　　“你的手已经脏了，还以为自己洗得干净吗？”韩光照岂容宋冀在自己跟前放肆，他冷笑道：“听听，满口的虚仁假意！我只问整整三千银子，你从何处而来啊？都道三年清知州，十万雪花银，想必你宋大人贪也不止贪了我老韩这一桩吧！”

　　两相争执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他们不是任人揉搓的软角色，每句话都专往对方心窝肺管去戳。

　　“您唬不住我。河堤正使韩大人历来精明，总该知道我并非夸大其词，但您肯和我说这样多。”半晌，宋冀缓慢地笑起来，说：“您也怕吧？看着枝城大堤如此，您也日日提心吊胆，不能安歇吧？您就不怕真的酿成尸横千里的惨祸么？前江宁布政使的骸骨还没烂呢，他怎么死的，您不会忘了吧？”

　　“他正看着您呢。”宋冀紧盯着韩光照的神色，攻心为上，“他正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