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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命悬 “我踩着了 ...

  •   段时和俞黛水被冲得七荤八素,五月天气带着微寒,又有雨水一刻不停,在水里泡久了,那么微寒就成了料峭,人亦难免头昏脑胀起来,甚至俞黛水深思不清到误以为自己已经去了。

      中途两人遇到一处暗礁,因段时打的头阵,一马当先便撞上了礁石,所幸江水缓冲了一部分冲劲,否则他非得撞得当场吐血不可。段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给这么狠狠地一撞,本来大腿间因碰水又刺痛起来的伤口,便立竿见影地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段大人!”后来也不知到什么时辰什么地方,只听俞黛水突然惊叫道:“我踩着了!我踩着地了!”

      段时比俞黛水矮些许,但他随之也感觉到久违的脚踏实地之感,然而江水湍急依旧在不停推动二人向前。

      “走!上岸!”再这么漂下去,说不准还得遇上几块礁石几处暗流,段时心道自己是没命再经历了,于是当机立断,脚部陡然发力往浅处摔去,俞黛水也紧跟着有样学样。

      两人几乎被磕得七荤八素,这才连滚带爬地摸上了岸。此刻他们衣衫鞋袜尽沾着泥泞,浑身狼狈不堪,倒比昨日驿站里那群人还像流民,湿袍子被岸边风一吹就要打冷战。发冠早在掉入枝江时候的挣掉了,他们披头散发地全无一点端方仪态,而发梢也湿冷着,直往脖颈上贴。

      俞黛水筋疲力竭,心以为终于捡回一条小命,就想坐地歇息片刻,最好一会能想法子生团火烤烤,先暖着身子,再待守备营或河堤司的人前来搭救。

      “别坐。”谁知道他屁股还没挨上淤泥地,便被段时拉着往岸边的小树林走,“不想死就跟我走。”

      “不是。”俞黛水累的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可又被段时神色之严肃所震慑,生怕他真的会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独自离开,“段大人,咱们好不容易才从水里爬出来,这休息片刻怎么就要命了?我们现在不停下来想办法烤烤火喝口热水,那才真的要命!”

      段时无奈,却知道俞黛水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少爷,自然看不清如此复杂的形势,也没有什么敏锐的洞察力。微风夹杂细雨拂过江岸畔的绿柳,能让人生出寸草春晖的错觉来,然而他意识到了短暂的平静下,四周其实是危机四伏。

      适才他在落水前,其实寻了个由头暗中去看过枝城大堤缺口处的情况,人多眼杂,好在都穿着斗笠蓑衣,混进人群中便谁也认不出谁。暂时修补好的缺口处不知为何包着一层布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一触之下心中不由得当即就捏下一把冷汗!

      他虽不是工部之人,但按理来说,古代没有钢筋水泥等物,故而不论堤坝的建设与修补,都该使用整块的石料,可他隔着那层布料摸到的分明是碎石砌出来的!

      段时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各种有关与此的想法顿时迅速占领大脑,他不敢耽误,怕叫有心人看出自己已经察觉不对。此事牵连甚大,若的确如段时所猜想,便将由天灾变成人祸,是极其棘手的案子了,他心下思忖待回了枝城,便立即禀报俞眉山。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群人竟然胆大妄为到一不做二不休,敢直接在枝江县内就想要灭自己的口!

      倘若段时不通水性,早几个时辰人就凉了。

      自然,这群人能执行这个计划,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杀他,段时不敢保证他们会疏漏到不知道此处有浅滩,生命诚可贵,他无法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老天开眼上。堤坝本身问题出得蹊跷,又有人蓄意谋害自己,他又想起永瑞要下来救自己时也被人摁着不能动弹,凡此种种已经足够证实他心中猜想了。

      “有人要杀我。”段时企图挣开俞黛水的手,疾言正色地低声道:“我看在你兄长是俞眉山的份上,好心劝你一句,你若不跟上来便不要碍我生路,我并非同你开玩笑。”

      “别,别...”俞黛水哪里见过这等喊打喊杀的阵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将段时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当即便起身跟着段时小跑,“我同你一块走!你惹上的人如此穷凶恶极,与害我们落水的也是他们一批人么?但既然如此,他们要杀的是你,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连着要为难我?”

      平日里也就罢了,这种时候段时要动脑子猜想前因后果,要忧心是否有追兵杀来,只觉得此人聒噪不堪。

      “闭嘴罢。”段时留意着四周响动,低声道:“说来话长的事...”

      他本想说有命回去再告诉你不迟,但话音未落变故突生,几支鹰羽箭迎面唰的一声破空而来,段时下意识地将俞黛水往外一推,好在俞黛水正紧拽着他的袖袍,一拉一扯下竟也叫二人逃过一劫。

      待转头再看,俞黛水不由得瞬间头皮发麻!只见成排的箭矢钉进了背后参天古树的树根,连带着鹰羽都透进了木头里,观其劲力只怕破骨亦不在话下!

      “那是带脊两翼头!”俞黛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后,大声喝道:“千万别被射中了!”

      此物杀伤力极大,一旦射入人体,轻则骨裂,重则横死当场!且就算被射中之人福大命大,侥幸逃过一劫,然而这种带脊两翼的箭头极难拔出,即不惧疼痛挖肉破骨将其取出,也会因此留下祸根,终生残疾。

      不远处几乎有半人高的芦苇丛里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波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其中蜂拥而至。

      还不待段时作出判断,又是数排鹰羽箭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封住他们的退路。适才能躲开是好运,然而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对方甚至连面都没有露,可段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瞬息逼近,即将轻而易举地要自己性命——

      “主子!”正当千钧一发之际,段时眼前猛然寒光一凛,便见一个衣着打扮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男子,将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容貌,而他此刻仗剑挡在前头,冷静道:“快走!”

      段时心知这应当就是奉何我还之命保护自己的暗卫,一等一的顶尖高手。他不由心下大定,知道他们两人留在此地也是累赘,拉着瑟瑟发抖的俞黛水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密林中跑去。

      那群杀手签了生死状来取段时性命的,暗杀目标不死便是他们亡,岂会轻易让他们如愿?见状二话不说拔出各自武器挺身而上,段时回头瞧了一眼,那男子被围于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中间,在刀光剑影中左右游走,暂时未落疲态,他咬牙一狠心,终是扭头没入密林之中。

      必需跑出去,段时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必需跑出去!

      他带着俞黛水在密林中一刻不停地狂奔,野林中枝桠横生,他们手上没有开路的柴刀,于是枝桠密密匝匝地抽在两人身上,一开始只是刮破外袍,然而到了后面就开始擦皮肉,一道一道的口子接连擦出来,又不停有汗水浸入伤口里刺得他们生疼,宛如酷刑。段时信不过俞黛水,认命地又打了头阵,被剜得两臂间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伸手一摸就是满手的鲜血淋漓。

      大腿也是,段时前几日骑马摩出来的伤痛还没好全,这下又是泡水又是撞伤的,早已经疼得没了感觉,都不用看,就知道伤势只怕得雪上加霜了。

      “走那里。”段时疼得声音都开始抖,终于见到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当即大喜过望,自己这具少爷身体认真来是论比俞黛水还要身娇肉贵的,再让他以身为刀去开路,只怕没跑出去就要失血而死了,那实在是太憋屈。

      “我...”没跑几步,俞黛水突然扶着树停下来,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吐出来,强忍着胃里翻滚着的酸意,却主动撒了手道:“我走不动了...你...先走!”

      俞黛水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也见识到了那些人的穷凶恶极,落入他们手中必定就是死路一条,他不愿意也没必要拉着段时给自己陪葬。

      “他们要杀的是你...不是我...”俞黛水拍着胸口,口中燥得几欲冒火,“但再跑...我真要没命了...”

      段时一听这话浑身就激灵了一下,深以为这话在此情此景里说出来,无异于交代遗言,真是不吉利到了极点。

      “不成。”段时自己也是累得很了,却依旧不由分说强拉着人向前跑,他张了张口,发觉嗓子已经干渴得嘶痒,便以气声道:“你死了我怎么同俞眉山交代!”

      其实也是能交代过去的,但是自己现在已经无法把这个世界里每位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之人当成npc,俞黛水只是个纯善的小少爷,可能走过路边遇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都要施以援手的人,只要他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便无法说服自己冷心至此地弃俞黛水不顾。

      “我...”俞黛水听到兄长的名字,浑浑噩噩的神思顿时清明几分,狠狠抬手拧了自己大腿一下,咬着牙就继续跟上段时的脚步。

      密林里不时有雨水顺着枝叶滴入其中,段时渴得狠了,便忍不住去舔那些挂在唇间的水珠,但那些水珠不知混着什么,入口又咸又腥,只能聊做安慰而已。

      四周只剩两人不断的喘息声,遮天荫日下逼仄的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血腥与汗液混杂着的气味,这条小路狭窄,却蜿蜒没有尽头,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般地向前走,谁都不敢再停下,停下就再提不起力气迈开脚步了。

      段时的运气还是好,倦得几乎已经是在靠意志力往前,却依旧能奇妙地感知到四周蠢蠢欲动的杀意,他下意识地将头往旁偏去,然而下一刻就是一支鹰羽箭催命来了,堪堪擦过他的脸,带起一连串艳丽的血珠。

      段时顺势后退数步,立即反应过来他适才倘若再慢哪怕一拍,此时长箭便已经射穿自己的头颅!

      此刻那支催魂夺命的箭就横梗在俞黛水面前,而那些不知何时赶上来,隐匿在密林中的黑衣人们见一击不成,纷纷鱼贯而出,将段时与俞黛水围在一团,犹如困兽。

      他们显然没有动手杀人前先聊天的闲情雅致,配合默契地欺身而上,黑衣杀手既然能追上来砍自己,那尚不知姓名的暗卫当是凶多吉少了,段时思及此心都凉了半截。明晃晃的匕首眼见着就要划破自己的喉咙,他心一横,绷紧了全身肌肉抬手去挡,没料到习武之人的力气与常人乃隔着无法想象的天差地别,反而被那一下劲道冲得手臂酸麻得几乎没了知觉,向后踉跄数步,堪堪扶上旁边树干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那厢俞黛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人来时夸下海口自己会武,但段时余光瞟得一眼就知道他武功很是稀松平常,花拳绣腿的空架子,眼下全靠狼狈至极地绕树,来勉强化解攻势,毫无还击之力,哪里是这般刀口舔血之人的对手?

      段时内心不由哀叹,指望俞黛水来救命,看样子是想都不用想了。

      而第二把刀转瞬即至,迎面闪着迫人的寒光,段时有心无力,再想避之已经不及,当机立断嘶哑着嗓音吼道:“等等!我乃是——”

      他声音本是清冷似冬日初雪,此刻嘶哑干涩到了极致,倒莫名生出一股摧枯拉朽的悲壮感来,然而那些刀锋只是顿了顿。

      足够了!

      因为那“秦”字才说了一半,差半寸就要劈开他面门的匕首就被横空飞来的马鞭狠狠撞偏,铮一声没入他身后的树干之中!

      紧接着,远处的来人腾身而起,踩着马背上的锦鞍借力跃向前方,探手将马鞭一把捞回,立即旋身蹬在树干上,力道之大,引得满树枝叶带着雨珠簌簌漫撒。随后那人顺势反手一抽,将欲对段时动手之人一鞭子抽得血肉模糊,连退数步,摔进同伴之间捂面痛嚎不止。

      段时本以为他命休矣,然而再睁眼环顾,大名鼎鼎的照夜玉狮子此刻竟就停在一旁,前蹄不时地打着转,又圆又润的眼睛含着居高临下,神色像极了它主子,仿佛这些人不过只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这一切快得像是在做梦,待段时费力地用指尖抹去雨水与血水,仰头看清了面前天神降临一样的人,不由浑身就松懈下来,背靠着树干喘息道:“大公...侯爷!”

      不待段时一句说完,却见孟昀归弃了马鞭劈手夺刀,一刀收下一个人头砍得可谓是行云流水,几个黑衣人见状不好,俱是猛冲上来与他缠斗,欲一齐挥刀压上他心口制住这不速之客。孟昀归冷哼一声,当即欺刀而上,眸中只见杀意,而丝毫无惧!

      因他出手比那些黑影更快,割别人喉时也有血溅落在自己脸上,血光映得他本就锐利的眉目间愈发狠戾,只一人迸发出的滔天气势便足以令待对方心生颤意。孟昀归反手将钢刀夺来,旋即与右手长刀一并强推向前,双刀迅速挡上,下一刻就与身前的一片刀光疾速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

      然而令黑衣人不曾料到的是,他们的敌人竟有这般强健的体魄,在几人合力一击下,仍能定如山岳巍然,纹丝不动。他们却在这样蛮横无匹的力道下连连踉跄后退,在此人游刃有余的攻击下左支右绌,逐渐力有不逮,和适才围攻下的占尽上风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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