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黛水 “你才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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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城驿站前，卢州越吩咐守备军将流民安置往城西府衙的空宅子里去，里外三层围着的百姓渐渐散了。
段时坐在厅里，面前只剩下祁岚春与永瑞两人。
“我方才说与你同去，俞大人拒绝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拦着我？”祁岚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枝江呢，那我成什么人了！”
“祁大人，我家主子走这一遭是赶鸭子上架，不去不行，您赶着往前凑什么热闹？”永瑞上前接过空盏，无奈道：“您可别真恼，如今枝城万事未定，俞知府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担子，有公子去趟浑水已经是被迫之举，何必再加上一个您？”
祁岚春刚欲开口，却听段时若有所思道：“我在枝城府衙内时，本就想着要亲自往枝江去看看，因为宋冀...这人言行举止有几处让我想不明白。宋冀是枝江县知州，按理来说，枝城大堤出了事，他求也该把俞知府求到枝江县去，天塌下来找个子高的顶着，有了俞知府挡在前面，他身上背的责任岂不会少些？”
“俞眉山不是心性软弱摇摆之人，宋冀定然是准备了一套万全的说辞才能得以说服。”段时长眉微蹙，起身来回踱步，沉吟道：“可是他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用大局劝说俞眉山留在枝城呢？这对他而言，本该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所以我初时猜测，难道是枝城大堤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人或事么？但是现在这个结论又说不通，我方才在流民面前特意试探他，说我明日就亲自去枝江巡视一回，以安定民心，倘若真是宋冀心虚，枝城大堤里头藏着猫腻，他自然要百般拒绝推诿，怎还会出言配合？凡此种种出现在一块，实在令人心生费解。”
“许是宋知州的确是个良善人，打心眼里替枝城百姓着想呢？”祁岚春犹豫片刻，道：“这也未可知啊。”
段时被这话惊得无言，不由五体投地道：“好兄弟，他们几个哪个不是比你我更油更滑的官场人精？诚然，历朝历代的确也有那等鞠躬尽瘁但求无愧本心之人，但更多的都是落在凡尘巢窠和欲望泥潭里。我不想用最坏的情况去揣测人心，然而真正的恶人或许就藏在一张最良善的皮下，你看得穿么？是这世道如此，我亦无法。”
祁岚春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闲云野鹤的壳子里，哪里会想到这些人心险恶？
“我...我知道你的意思，哎！”他听得愣了愣，终是叹息道：“方才那群流民，虽然当时瞧着并无问题，可是我越细想越不对劲，他们来的毫无征兆，未免也太突然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是不想你去犯险么？或者就算非去不可，我以为两人照应着多少会好些。”
“这倒不用过于忧心，我琢磨着俞卢两位大人的意思，应该也对此事起了疑心的，否则便不会上来先查文书，后又寻了个由头将他们全留在城西。”段时安慰道：“一群老幼妇孺在守备军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风浪？况且枝城大堤到这会不才只缺了个口子么？又不是去什么刀山火海，你怎么上了年纪似的，变的婆婆妈妈的。”
“行！”祁岚春闻言，佯怒笑骂道：“段敛华你个不识好歹的兔崽子，如此就当小爷我好心喂了狗罢！”
三言两语地斗嘴，气氛登时活跃起来。
“你才又是兔子又是狗的！”段时哼了一声，也笑起来：“明日永瑞与我同去，且让我去瞧瞧枝江县这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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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段时在卢州越拨出来的一百守备军的护送下，借着晨曦微光出发。
早些时候原是停了一阵子的雨，只是没过两个时辰，便又开始淅沥滴答地落，惹得人心中莫名焦躁。
段时前几日纵马赶路留下来的红印仍旧肿痛，好在俞眉山上道，看穿了这个年轻人面上的倔强，于是说什么都要给他配一驾简易马车，他自然也就作出了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为俞眉山这等贴心而感激涕零了。
骑马这项活动，段时心道自己没有半点天赋，肯定是敬谢不敏的了，倘若日后并非必要，不出意外的话，他自知再也不会主动爬上马背了！
此刻他坐在马车里头，虽然为了赶路方便，车身十分简陋颠簸，但相比于骑马，那依旧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公子！”外头不知怎的突然嘈杂起来，很快永瑞的声音自外传入，“好像他们是捉了一个尾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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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你们相信了罢，我真不是什么奸细探子！”面前这卫被几个身形悍壮的士卒反剪着手的俊秀青年，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道：“我就是想跟着你们一起去枝江县帮忙，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诸位就当作日行一善不成么？”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中从刚才的紧张凝重变得啼笑皆非。
被逮住的青年自称俞知府的胞弟，段时看着他的脸，仿佛就在看俞眉山年轻时的画像，其实心下已经信了三分，后来他又主动取出了自己的文书通牒，才叫众人都悬心落下。
“不是。”段时无语，扫了一眼手中文书，发觉此人不知道为何名唤俞黛水，虽经辞典故里头是有这眉山黛水之说，但一个大男人的，不管叫黛水、黛兄弟或者是水兄弟，都显得十分奇怪别扭。于是权衡之下，他斟酌道：“这位...额...俞兄弟，你既然是俞大人亲眷，为何偷着出来给我们添乱子？替你兄长走一这趟，并不是踏青郊游寻乐子去的，我出的是官差，你跟着我们于理不合。”
“哪里不合适了？段大人，这种事情我知道的，倘若会连累你，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求。况且你仔细瞧我文书，我也算半个枝城府衙守备军内的医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俞黛水央道：“段大人，好兄弟，你就容我跟着去，我能帮上你们。”
“你是守备军内的医师？”段时暗暗吃惊，抬手去翻看文书，的确记录着俞黛水是守备军医师，果然这人第一眼见的印象就实在是太不靠谱，没想到官职在身居然也敢随意就跟着人跑出来，如此岂非成了玩忽职守？
“你既知道自己是军医竟也敢擅离！”段时顿时起身，怒道：“守备军若出了个好歹，谁来负责？玩忽职守够你喝一壶！还说什么不会连累我，若我真带着你去枝江县，回头只怕连着我也得跟着你倒霉！”
“不是，段大人，等等，你听我说。我虽是军医，却不是正经要日日坐镇军营的挂牌子官员，是卢大人因我医术甚好才请我去，且准了我为特例，编外人员自然不必遵循其中章程。”俞黛水见状，连忙把人拉回来，好声好气道：“您放心罢，大哥那边回城以后也自有我说服，我绝不会连累您的。而且说句狂的，我医术和功夫都甚好，说不准还能帮上忙呢，您行个方便，就带上我去罢！”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段时有些迷惑了，“恕我直言，俞兄弟既然这样人品才学，为何非要跟着我们走枝江县的一程？”
“因为我要做武官！”俞黛水闻言，仰头豪情万丈道：“我志在建功立业！”
众人面面相觑，段时亦不由得沉默了，没想到时至今日，中二病一词沉寂在他久远的记忆里，居然会以这么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浮现出脑海。
尴尬，属实是尴尬，他心下立即就思忖着，回了枝城第一件要紧事，就应该是让俞眉山将他这个胞弟劝上一劝，这才是正经的日行一善。
“既然如此。”段时嘴角有些抽搐，说：“俞兄弟一心忧国忧民，我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且同去罢。”
“段大人不嫌弃，唤我表字成碧也可！”俞黛水见段时点了头，喜笑颜开道：“那便莫要耽误，即刻出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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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城府衙内，俞眉山正望着新造出来的流民文册发愁，这事是他特意嘱咐卢州越尽早办的，挪动了守备军的人手，硬是在申时前给赶了出来。
出乎俞眉山意料的是，这册子里记载的四十七人，户籍、家中人口甚至是银钱田宅俱是事无巨细，并无不妥当之处。然而他昨日就对这批突然涌入城中的人心存怀疑，加之他们来的悄无声息，竟也没有惊动到城门守备军，要说不是里外有着接应，断然是行不通的。
所以眼下这样结果，他总觉着里头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来人。”俞眉山自想着，便唤道：“去请卢守备来一趟。”
卢州越就在附近的守备司内，他走的急，来时仍披着轻甲，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如此装束行走，停下来时少不得微微喘气。
“俞大人。”两人心知肚明所为何事，于是他拱手作礼后，直接道：“下官正在守备军内排查，昨日流民得以在驿站门前聚集，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虽尚未有个说法，但归根结底仍是下官御人不严之过，请大人恕罪。”
“这倒也未必就是你的过错。”俞眉山语毕，将案上的文册递给面前之人，“你且先看看。”
卢州越接过册子，一时间屋内只听得翻阅的哗啦声。
而他是聪明人，一边翻看着，一边就明白俞眉山的意思了，不由愕然抬头道：“大人，这不应该。”
“你也看出来了罢。”俞眉山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倦容，说：“这群流民能不惊动城守卫而入城闹事，如今我心中只有两种猜测，一是她们的确是枝江县附近的村户人家，可前几日我已经下令让宋冀着手，将枝江县境内所有村户尽数撤离，那么她们又是从何而来？既如此，我便更偏向于第二种猜测，就是她们是伪装而成的枝江县人，实则背后另有人指使。”
他看向卢州越，冷静而从容地推想着一个个可能出现的阳策阴谋，“只怕枝城守备司有了不干净的手！所以她们才能如入无人之境，这本文册也才能通篇上下毫无问题，守备不妨想想，前些年刚推行户籍黄册的时候，各地州县一问三不知的村民何其之多，费了府衙里头多少心思才办成的？怎么轮到她们就事无巨细全都能答上来？流民，呵...她们真的只是流民么？”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黛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