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极》枕书问

44、无月 “成事虽然

　　幸好幸好，俞眉山见状亦松了一口气，他来时就害怕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对衣衫褴褛如乞丐的流民会避如蛇蝎，叫围观的人见了，就不用怕枝城大堤决口了，那流言蜚语必定都可以先淹死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俞眉山快步上前，他为枝城知府数年，颇得当地百姓爱戴，此时出现作用无异于一根定海针，先将吵嚷的民众震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向下扫了一眼，道“枝城如今已是二级戒备，出入城门都要查过文书才准放行，松声，你去查。”

　　“老爷，我们既是逃难来的，何来文书？”有人高声道：“我们敬您是枝城父母官，本不该说，但枝江县都淹了大半，家里的男人也被拉去堤坝做帮手，剩下大家伙老的老弱的弱，也就是博一条生路罢了！”

　　“这位小娘子，话不可乱说！”俞眉山闻言眉头一皱，道：“今岁气候是反常，雨没完没了的下，但枝江县绝不至于到淹了一半的田地！何况有河堤司盯着，本官与所有枝城府衙内的人都盯着，便是朝廷也已派了专人前往。再者，枝江的宋知府亦在此处，你们便认不得么！”

　　“老爷这样说，可是亲眼瞧过我们枝江县如今的情形？您敢当着天发个誓，枝江大堤绝不会出岔子么？枝江县距堤坝不过出门几步路的事情，这会别说您们这些有身份的，就是我们也不敢待在那呀，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虽然身份低贱，却也想能活一日是一日！”

　　“这种事情没人敢一口担保万无一失。”宋冀道：“枝江县的确是危险，但我们却已经疏散过县内村户，诸位莫要血口喷人！”

　　人总是会忍不住往最坏的一幕去想，加之又有眼前这些现成的流民，为围观百姓心中那点名叫疑惑的苗头煽风点火，此刻纵使俞眉山再舌灿莲花，也挡不住人性使然。所以这场闹剧的重点由最初的流民，已经演变到枝江大堤到底有没有像他们口中所言那样出事了，毕竟世上很少有真的关心旁人疾苦之人，不过一旦涉及切身的利益，自然又比谁都要上心了。

　　“是哦，这几天我听李三娘的侄女婿说，枝城大堤要不好了，我没当回事呢！”

　　“而且瞧着最近城防突然严厉了许多，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生怕是真要出事了。”

　　“我大前日清晨无意间看到枝城守备军突然拨出去了几百人，还是偷偷从东侧门出去的，你们说会不会就是去枝江县了？”

　　俞眉山听着议论纷纷，奈何他苦于自己顾忌颇多，许多事情是不能说出去的，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下，含糊其辞岂不是又坐实了枝城大堤的问题？

　　而正当进退两难之际，段时在旁思忖片刻，突然开口道：“诸位可否听我一言？我乃户部郎中，由当朝天子特派来此。既然有人心内对枝城的安危存疑，那么我明日便亲自往枝江县走一趟，以定诸位之心！”

　　“户部郎中？”有人披着蓑衣，半张脸都被斗笠遮盖着看不清模样，只听他狐疑道：“这位小兄弟可莫要打诳语，瞧着这样年轻，来头倒不小啊？”

　　“朝堂公事，枝城各位大人为我作证，岂容我胡言乱语欺瞒百姓。”段时一手执伞，一手摸向怀中亮出令牌，斩钉截铁道：“本官自然是货真价实的户部郎中，工部其他几位大人亦在赶来枝城的路上，相信不日即可抵达。诸位大可放下心来，纵使天有不测，江南的气运自还有陛下真龙之气护佑！”

　　段时到底历经两个世界，虽然年纪轻，但气势特意拿捏起来时也有股不容置喙的意思在里头，勉强将大雨中惶惶不安的民心重新安抚平静。

　　“正是如此。”祁岚春顺势说：“我早同你们说过，亦是得陛下与太后娘娘之令，前来枝城相助，京城这般重视今岁的大雨，自然不会对诸位不管不顾。便是流民闹到枝城驿站，俞大人不也是即刻赶来了么？”

　　今天这事是支撑守备军的疏漏，卢州越心中清楚，暗自记了一笔，但此刻情况才稍微好转，显然并不是撇清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该处理好这批突然出现的流民。于是他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俞大人，虽然这几位身上没有文书，然则多是年老体弱之人，不若由下官接管，先将她们安置在城西，逐个编制了户籍文书，再做打算。”

　　俞眉山嗯了一声答应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真是愁城难解。流民如此安置再妥当不过，眼下的困境是解决了，但新的问题随之即来，枝城大堤是还没有到险极的程度，可要亲自走一趟却也要冒着风险的。毕竟堤身缺口只是暂时堵住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谁知道倘若就是不走运了，那堤坝说崩堤就崩堤又该如何？

　　但正如宋冀彼时所言，他是一城主心骨，非常时期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掰开揉碎了，细细揣摩。当着半城百姓的面，他断然无法拒绝，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面上勉强笑道：“小段大人皇命在身，便替本官往枝江走一遭，以安大局。成事虽然在天，谋事却依旧在人，还望诸位莫要听信谣言，先自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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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枝城百余里处，孟昀归正在襄阳城外驿站停脚歇息，他事后回想起叶玄谨对敛华的态度，心下总是觉着不安。好不容易忍到前几天，朝廷终于令其他几位派往枝城的官员出发了，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他便立即将尊卑约束抛在脑后，骑着雪月独自一马当先赶往枝城。

　　然而此行不同江南，里头不乏向来看不惯他的那群老头。工部出的尚书钟石坚，侍郎吴远祥，连着几个员外郎，户部亦算是下足了本钱，段时已在枝城的情况下，户部侍郎徐钟闻仍旧主动请缨前往，还有都察院来的几位都事，都是素日就觉着孟昀归肆意张狂的。

　　不过工部其中一位员外郎，孟昀归瞧着面善，路上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此人不正是当时在天香楼二楼雅间里，与敛华耳鬓厮磨的那厮么！他依稀记得好像是礼部尚书章大人家的公子，叫什么章由妄的，没想此人一副贵公子兼小白脸的模样，倒能在最苦最累的工部里供职，竟也给派往枝城去了。他这么想着，浑忘了自己在旁人心中的模样，更是不堪重用上千倍百倍。

　　让这群有点上了年纪又整日惯于坐轿的人骑快马，属实是为难。且不提寻常的马匹根本无法与照夜玉狮子这等名品相提并论，就是要跟着雪月的速度，孟昀归估摸着他们的老骨头都得够呛，别届时没走到半路人就颠簸得不行了。

　　那厢孟昀归表示自己是好心好意，不忍心叫人上了年纪还得遭这种罪。但这番高论落在周全板正的一群老大人们耳朵里，却变成了未曾料到这位宣平竟无视礼数至此，撇了麾下将士，只留着一名看着也不太靠谱的贴身侍从，便径自扬长而去。

　　但想归想，他们也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了，心中腹诽几句就算过了，此人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谁没事去触这位加封副前锋参领，又新晋了宣平侯的混世魔王的霉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孟昀归么，既披着一张纨绔混子的皮囊，就是吃准了这点。加之现在临升被他命令留在队伍之中，稳住了叶玄谨安插进来的赵三，于是更加全无顾忌。他已经连着几个日夜只稍微歇上两个时辰，其他时候全在马背上一路颠簸，这也多亏了雪月够意思。

　　故而虽孟昀归此刻马不停蹄到了襄阳，运气好的话，明日日落前就能赶到枝城，但都不知其余人可过了濮阳没有。

　　他早一日见到人，才早一日能得安心。

　　夜幕低垂，余晖渐渐消弭，自入了南境后，四周便只听得雨声不断。

　　雪月被拴在一所驿站门前歇息，驿站里头没有人，桌椅灶台都厚厚地积着尘灰，看样子应是破败荒凉了许久。孟昀归先将湿透了的斗笠与披风脱下，外头的树枝枯草不必想，也知道会被雨水泡得几乎发胀起来，要用这些水哒哒的东西生火是不能指望了。所幸他在屋里寻了个遍，最终竟也让他搜出了两三个火折子，便开始生火烧水。

　　纵是孟昀归身强体壮，到底也不是铁打的人，吃不消这连日地冒雨奔波，此刻他停下来烤火暖身子，又热了一碗烈酒下肚，这才觉着精神头好些了。

　　然而接下来，又是一夜无星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