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孟婆汤 孟婆:又是 ...
-
「去时比翼天地阔,归来孑孑素婆娑」
将南寻在业都后,阿宁在孟婆小馆后头的庄铺里给自己搭了个潦草的茅屋,顾九华是个手巧的,但他的巧劲儿却只能用在炼药同做饭这种不打飞力气的地方,面对这种土木活,他那还没有碗口粗的手臂实在是有些可怜。
阿宁瞧着他抱着一段矮木就左摇右晃的单薄身影,终于还是认清了现实,多买了几床被子,在七月七这种黄泉一年一度的热闹日子里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了个坟包,坟包外坐着她那个没用的男人,为表现他自己的英勇无畏,与小白脸这样的词划清界限,他自愿为阿宁牺牲色相,抵挡外头这些男男女女鬼怪侵扰,他背脊坚定的挡在阿宁面前,终于在一只女鬼钻进他怀里准备上下其手时,阿宁化出了自己的一只爪子猛地踩了过去。
各位食色性也的鬼魂们四散奔逃开来,他们沉浸于自己的热闹中时并未想到这么一座破落小屋竟还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阿宁同顾九华在一处后碍于那些难以启齿的姑娘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也是很少漏出真身的。从这一点上,她也终于与她从来看不起的穷奇身上找着了些同病相怜的战友情,无奈如今远宸同世水还被魔尊困在十亿凡界中的一处,暂时没法抽空来同她这个战友互换心得。
南寻登门时,阿宁正在院里小憩,身上盖的是顾九华的外衣,手边是一盏氤氲着热气的枣茶,南寻敛去浊息,悄声走近在阿宁身边,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角,顺便收拾了她嘴角晶莹的一条垂涎。
顾九华从厨房端了一煲百合羹,抬头便看着这幕,登时那一锅正沸的百合羹便脱了手,也就在下一瞬,那锅百合羹就以奇异的形态停在了半空,就连顾九华的叫声也跟着凝在了嘴边。
“嘘。”
南寻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怪他慌乱,如今她的面貌也确然能用骇人二字来形容,她简单将散在肩上的头发挽了个髻斜坠在脖颈的一侧,只留了一缕白发挂在额边,顾九华看着那张毫无血气的脸,竟是越看越熟悉,终于在眉眼间捕捉到了属于南寻的感觉。
“殿……殿下?”顾九华没改旧称,但这个称呼南寻确然时很久没听到过了。
“南寻就好,”
一面说着,南寻挥手在阿宁身边下了个禁止,她睡得更熟了,渐渐的还起了鼾声。
“让她好好睡吧,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她为阿宁顺开了打结的发梢,又瞧了顾九华一眼。
“啊,对了,”顾九华看着南寻的眼睛,猛地想到了些什么,“之前鸦青找我离开时,给了我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他将百合羹从半空捞了下来,转身进了里屋,南寻看着被风吹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又低头看了看又垂出口涎的阿宁,终于还是无奈的笑了。
顾九华带着东西出屋时,整个小院焕然一新,俨然是一副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屋外由篱笆围了块儿小田,里面是一丛丛的紫苏叶子。
顾九华只是惊讶了一瞬,不过他是个少年老成的,和阿宁过的这千年日子里,他依然习惯了她同她的世界送他的一份又一份的惊喜,他只是顿了下脚步,就十分从容的踏上了石阶小径,端着个锦盒走到了南寻面前,“多谢,我同阿宁都不擅长这些,”
他递出了那个锦盒,南寻只是凝着那个绒布外壳,也不接:“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对不起。”
顾九华同鸦青打得交到并不多,是以替他传这样的话心底也有些奇怪,他从前是个醉心医术与八卦毫不搭边的人,如今因为自己的一份情,逐渐也对周围这些人的悲欢离合,红尘俗怨的故事产生了一些窥探欲。
“呵,”南寻轻笑出声,她利落接过那方盒子,掀开盖子,一支凤头钗静静躺在里面,“这些人啊,总爱同我说对不起。”
南寻像是在同面前的顾九华说,又像是在说与不值天涯海角何处去的那些人听,
“顾九华,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好笑。”
顾九华看着南寻通红的眼眶,说不出话来。
南寻将盒子扔了,拿了那柄凤钗随意插在了发髻上。
“阿宁她,不是个好妻子,”顾九华被她的话头带的有些茫然,
“如今不是,往后她也学不来。”
阿宁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她毫无知觉的揉了揉鼻子,继续睡了下去,
“你确定,你要她?”
顾九华听着这些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安慰自己大约是他近来药膳吃的太多,进补过头的缘故,压下了这些思绪,他凝着南寻的眸子,郑重道:
“我确定。”
“即便她曾是男身,即便她无法繁衍子嗣?”
九婴兽雌雄同体,这就意味着她生来就无法繁衍,她是天上地下第一只九婴兽,同样也会是最后一只九婴兽。
“我只要她。”顾九华说的笃定,甚至有些木讷,南寻看着他的一张小白脸,竟猛地笑出了声。
“好,那我走了。”南寻最后看了一眼桌旁的阿宁,转身踏出了院门,随着她的离去,院门上竟爬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紫藤。
顾九华伫立在院中,看着南寻消失的地方渐渐被紫藤覆盖了下去。
今日的南寻有些奇怪,顾九华这样想着,眼皮一沉,直直躺到了地上。
黄泉路是十亿凡世中每个凡人死后的必经之路,是以也是鬼怪繁盛的地方,作鬼的都得从这处走一遭,再在黄泉小馆里头最少住上七日,七日期满后该入轮回的该往下头受刑的便都散去该去的地儿,少有的几个长住客皆是执念过深,等着那个念念不忘的人。
可惜的是,黄泉小馆并不皆如世人所想那般,踏入大门之时,鬼与鬼之间便是互无瓜葛互不可相见想通的,所有鬼怪瞧见的,不过是一座萧索的破落酒馆,这座破落酒馆里头,只有一个满脸麻子的老板娘,和一个为人木讷的店小二。
瞧不见有什么后厨,可你想要的饭,想要的酒,这儿都有。菜的味儿还是印象里的味儿,烈酒的后劲儿还是印象里那么足。
可在奈川眼里,她的小馆儿里座无虚席,其间只有一只四脚能动的锅炉,利落的把一碗碗黑黢黢的汤放在那些个鬼的面前,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一口饮下而已。
“我的故事,老板可还满意?求您能宽容我多住上几日。”说话的是个穿着雍容的老妇人,她戴着串大珍珠,珍珠下头隐约能看见一道扎眼的青紫印子。
“老板同意了,住吧。”瞧着那个老妇人欢天喜地地离开,奈川意味悠长地瞧了她一眼。
最多不出十日,她也该走了。
执念再深,也熬不过一天三海碗的孟婆汤啊。
她执来阴簿勾勾画画着,她喜欢听故事,落落也喜欢听故事,只是日前冥王带着他去凡界见世面,她从前总要被落落惹出一团污糟事来拾掇,如今的黄泉小馆猛然冷清下来,倒让她无端生出些惆怅来。
她斜靠在账房旁挑捡着这些新来的鬼,想着瞧瞧里头还有哪个能贩自个儿个故事听听。
“孟婆,来碗汤”手指微顿,奈川抬头看向来人,心下送了口气,手指囫囵着将阴簿卷起放入袖中,招来四脚锅炉,搅着汤:
“怎么,终于肯上来了?”
话音刚落,奈川的手猛然顿了一下:“对啊,是时候了。”
南寻满不在乎的两手撑上孟婆面前的木台子,一个扭身便坐上了木台,手里拿的是不知何时从她袖子里偷来的阴簿,奈川只觉得自己活的太不像样,竟被这个后生钻了空子。
“他手里也有这么个簿子,好像叫什么……天命簿。”她尖利的指甲划在纸上沙沙作响,奈川伸手要将它拿回来,却扑了个空,“你这个阴簿记得也忒简略了些,只是生辰八字,生于几何,死于几何,命里的几件大事,还有因何而死。”
她转了个身子跨坐在木台子上,歪着身子指给她看:“你瞧这个,这个卖鱼的,他就活了十二年,命里的大事竟是一日卖出过两船鱼。”
她嗔笑着,一手捂在嘴边,奈川只是冷眼看着她,这个她曾经引为知己的人。
如今,却像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究竟是因为浊息的侵蚀而让她性情大变,还是她其实从未看清过她。
“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奈川沉声道,“但是这几日绝不是你了结恩怨的时候,川乌屯兵弱水,悯玉如今作为你的分身大肆吸食浊息,为他造了一支傀儡军,这些傀儡靠浊息驱动,打不死拆不散,有这支怪物军队,仙族,乃至整个六界生灵的命运恐要有一场灭顶之灾。”
南寻没有她以为的惊讶神色,她依旧是一派淡然的翻着阴簿:“所以呢?”
须臾,她轻启朱唇,说的却是最为冷情的话,“因为川乌太强了,所以我现在就不能杀了白衡?奈奈,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垂着眸子,嘴角狭着一丝讥笑。
“南寻。”奈川走到了南寻面前,冷着面容像是在布诏,“你是朔玉,你被造出来的那日就承担着六界的使命。仙族人心难料,如今能领兵相持的从头到脚细细数一遍的也不过南斗、蓬莱阁主以及白衡,南斗星君十余年前失踪于南冥云海,至今杳无音讯,蓬莱阁主遭川乌暗算失了左腿,如今能带兵与川乌一战的只有他一个了。”
“哦,原来是这样,”南寻眼睛没离开过阴簿,极敷衍得同她点了点头,“不过,你不是说那个傀儡军打不死杀不灭吗?即便他带兵上了战场,不还是个死吗?”
她掌心向上,攒出了一团青色浊息。
“反正结局都一样,还不如我亲手杀了他来的利落些,起码落个我高兴。”说罢,南寻捏灭了那团浊息,含笑看着她。
“你!川乌若是赢了,到时六界生灵涂炭,战火四起,他一手遮天,你可还高兴的起来?”
南寻像是当真细细琢磨了一番,答道:“高兴啊。”她轻身跳下帐房台子,“这世间之人都觉得我是个怪物,都不曾真心待我,我又何必管他们的死活?”
奈川气急,抬手便要打她,南寻却借力将阴簿塞回了她手里,
“那阿宁呢?她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吗?”奈川不死心的继续逼问道。
“那,就是她自己的命数了。”她走到锅炉边,细细望着自己在汤里的模糊影子,
“你是神,你罩着她便是,我同她嘛……”她搅着汤,一圈一圈的涟漪扭曲了她的影子,
“她不过是我的坐骑,左右契石已碎,我和她也没什么干系了。”
她抬头,直直盯着奈川震惊的眼眸,徐徐道:
“而且,我从来都觉得,命,并不是个要紧的事。”
——
“我一直都觉得我在努力做一个很好的人,可诚如你所见,做个好人却不大能落个好结果。”“所以,我就不回去了吧,留在你这儿做个坏人,做个他们觉得我该做的坏人。”
“毕竟,命更重要。”
——
言犹在耳,奈川哑在当下,还没来得及细想,黄泉路上忽而狂风大作,卷着彼岸花向她这座黄泉小馆直直袭来,奈川透过窗子看得真切,立刻祭出翼伞护在小馆门前,那风也跟着消失在了翼伞面前,奈川施法查探着风的来源,却猛地觉得身旁一空,转头只看见个空落落的木台子。
南寻就这样同方才那阵无头风一并消失在了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