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化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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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风凛冽，白日闷雷。
四面的草帘被吹得来回翻滚，与屋后竹林一起“沙沙”作响。清冷的空气舔舐她裸露出的皮肤，令她感到平静而恰意。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声音，融进雷声里，似远古的兽吼，似山河的轰鸣。
风雨欲来。
雪衣白发的少女于陋室中静静观坐，她爱惜地擦拭自己的剑，任凭素白的长发与衣袖在风中翻飞鼓动。
这把剑很冷，闷夏里握着，就像握着一块坚硬的冰，寒意泠泠。
它又很清亮，明镜似的剑身映照出执剑者微阖的双眸，瞳孔深黑，无悲无喜，像一口幽深的枯井。
琼妃雰雰堕凡尘，玉骨不化千年雪。
剑是不化雪，人似雪中仙。
但她不是仙，她心中有魔障。
草帘在四面涌入的冷风中脆弱地翻飞着，竹林里群鸟乍然惊起，向遥远的苍穹中惶惶飞去。
少女停下擦拭，她轻轻弹了下剑身，敲出清脆悠长的声响。
当不速之客穿过葱郁的竹林，闯入漏风的草堂时，她已然沉默地执剑伫立。
“好久不见了，师姐。”
黑衣来客冷冷开口，他手执乌鞘剑，高高瘦瘦，如风中苍劲的墨竹。
“……”
少女看着他，恍惚一瞬，又极快地回过神，不发一言。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拔剑吧！”
黑衣剑客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拔出腰间佩剑，向她刺去。
他来势汹汹，杀招尽出，任谁都能从他的剑意中感受到无尽的憎恨，眨眼之间两人就过了数十招。
白衣少女一直回挡，不曾出击，银色的剑影在身周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若回风舞雪。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狭小的草屋中翻腾挪，无休无止。
像是厌倦了，少女陡然转守为攻，一道闪电忽然从雪幕中飞出，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向对方挥去。
那尚还年轻的剑客避无可避，咬着牙横剑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乌鞘长剑竟在这雷霆一击下碎成数片，雪花般纷纷洒洒地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那剑客也被冰冷的内劲击飞出去，撞倒在草屋外的野地上——
“你还杀不了我。”
少女终于开口，她似乎很久没说过话，声音涩然低哑。
那一身洁白无瑕，宛如沐风浴雪而来的鹤，翩然伫立在不停咳嗽的少年面前，垂头凝视着他。
“……我知道。”
良久，他才颓然开口，满腔的愤恨都化成了绝望的水，无力地从身体中流泄而出。
“我知道啊……师姐。”
少年剑客声音沙哑，竟有些哽咽。
他抹了把脸，说:“论根骨，资质，天分……我从来都望尘莫及，你是师父的心头肉，掌上珠……”
剑客神色悲哀，断断续续地说着，抬头看向少女，“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去，即使他更偏爱你，我也从不在乎，我只想知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他啊？师姐！”
少年恨恨地怒吼，双眼怒睁，泪水憋不住地溢出眼眶。
……你为什么要杀他啊——
这一声仿若直击灵魂的洪钟，少女蓦地一怔，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像寒冰忽然裂开一条缝。
她从不会回忆过去，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难受到无法握稳手中剑，一个剑客，怎么能拿不稳剑呢。
但面对师弟的质问，她终究还是没办法逃避。
不知是因为当时双眼含泪看不真切，还是此刻记忆在仓皇回避，那个场景始终朦朦胧胧，仿佛笼上一层茜色的雾。
像是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地面，又像是漆黑的夜里烛火吞吐将熄。
一切都是灰暗的，只有血和光是红色，将师父一尘不染的白衣浸得污浊。
她回想着，握剑的手也如同当时一样恐惧地颤抖。
然后呢，然后师父用冰冷的手，穿过她变成缟色的发，抚摸她湿痕满布的脸。
他用那双温暖依旧的褐色双眼，担忧且宽容地看着她。
他说:“伤我的是魔，不是你，它只是藏在你的体内。”
他说:“我要睡一会儿，不化雪会陪着你……咳咳……你一直都是好孩子，不要……放它出来。”
最后，他说:“好好活下去。”
那一天，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恍惚间看见师弟崩溃着大叫逃走，也只是默默无言，无法辩解。
她想，魔从哪里来的呢？
她浑浑噩噩地想了很久，终于想了起来。
是她救回来的男人，在她闭关前递给她一杯茶水。魔大概是被他，放进她喝下去的茶水里。
一瞬间，霜白的长发无风乱舞，狂暴的气劲从她清瘦的身体里迸出，她紧紧握住不化雪，压抑住身体内疯狂乱窜的魔，她听见魔在尖笑，试图冲出束缚。
于是她拿起剑，魔在哪里，她就割在哪里。
终于，魔怕了，它安静地潜伏起来。
她浑身欲血，蹒跚下山，寻找那个在她道心种下魔障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回忆起来，却一瞬而过。
少女将手放在胸口上，此刻魔好像就在那里，令她心脏绞痛，感到窒息。
“……我是杀不了你，但你以为能这样一直苟活么？”
少年忽然出声，“你当初弑师叛逃，一下山就寻去武林盟，杀了盟主之子……现在，武林已集结诸多英雄好汉，要讨伐你这魔头。”
“我会好好活下去。”她低垂目光，平淡地说着，不知是在回应地上这个，还是地下那个。
少年又恨又悲，他吐出一口血沫，一言不发地离开。
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少女低低出声问:“这个时候上山，你是在为我通风报信么？”
“呸！”黑衣少年闻言唾了一口，片刻踉跄，不顾伤势加快步伐离开，并不打算回答。
她静静地目送昔日师弟离去，影子陪她一起沉默地伫立门口，等待所谓武林豪杰的到来。
*
黄昏时分，红色的夕阳洒在她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染出三分瑰丽，七分血色。
尘土也被浸红，地上的好汉尸体被前赴后继的卫道士漠不关心地践踏，一张张不同的面孔，带着相同的狂热。
玉骨千年不化雪。
他们立志要砸断坚不可摧的玉骨，用滚烫的鲜血融化千年冰雪！
他们要——一战成名，从此扬名立万！
这是场没有胜者的战斗。
侠士的尸骨交叠一地。
魔头的身躯终于力竭。
她怀抱不化雪伫立在倒下的尸体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凛冽。
她的脸色憔悴如冬雪，只在唇缝处抿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血线。
白衣如血洗，不复整洁。
暮风鼓起她残破的衣摆，上下翻飞，仿佛振翅的鹤翼。
她空寂的眼珠微微向上移动，看到熟悉的黑衣缓慢地走到她面前。
“……师姐。”
她视线已经模糊，不太能看清对方的神情，只听见他情绪复杂地呼唤。
濒死的人，五感会慢慢地消失，她此刻只能隐约听见对方低哑的啜泣。
大概是幻觉，师父死后，怎么会有人为她哭呢？她的死亡，应该是值得天下人高兴的事，包括她自己。
不化雪……她想最后一次呼唤剑的名字，却无力开口，只能在心中叹息。
一切都已结束，夕阳最终没入山棱，最后一丝余晖怆然落下，血色褪去，漫长的黑夜会包容所有的罪恶。
她爱的人被她杀死。
爱她的亦不再存在。
她最后舍不得的，也只有她的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化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