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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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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喜欢在雨中飙车。
大雨滂沱,车窗上满是流不尽的泪痕,将漆黑的世界染上迷离斑驳的颜色。
雨越大,引擎越响。
她轻蔑地冲出夜色中灯火浮喧的城市,在曲折盘旋的山路上漂移,体验徘徊于生死边缘那无与伦比的快感,心跳一时间仿佛比转速更快。
银色的跑车像一道穿过雨幕的闪电,又像转瞬即逝的流火,划破黑沉沉的雨夜,向混沌中坠落。
车窗大开,她拥抱迎面浇来的风雨,像是拥抱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爱意,如同枯树久旱逢甘霖。
雨水在她肌肤上流淌,留下冰冷又湿润的吻痕,像温柔的母亲,将脏了的幼崽舔舐干净。
凌晨的盘山公路冷清寂静,曲折的车道一路向上盘旋。
她以不要命的速度接近弯道,拉手刹和减档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又猛地打满方向盘,深踩油门。
跑车发出濒死的哀鸣,千钧一发地擦过护栏,惊险又漂亮地飘过去,边下是汹涌澎湃的巨浪,对着疯狂的殉道者不断咆哮。
她急促地呼吸,在令人目眩的速度里坠落到另一个世界,那儿没有烦恼,只有接近死亡的纯粹和洁白。
终于,她从一场疯狂又美丽的梦境中清醒,跑车不知何时撞出车道,险险地停在悬崖边上。
女人平复下急促的呼吸,眼神中幻梦的光彩散去,只剩下浅淡的沉静和极深的疲惫。
她打开车门,走进狂风暴雨里,在一片风雨晦暗中摸出烟盒。
似乎已将所有的疯狂发泄干净,她安静下来,漫不经心地站着。左手拿着湿皱的烟盒,手指一拨,低头叼起一支薄荷烟。
低垂的脖颈纤细又脆弱,图腾一般的刺青从她的颈骨幽幽蔓延下去,藏进衣服里,透出一种迷人的神秘。
大雨将烟浸湿,她也没有点火,只含住烟尾,在雨幕中模模糊糊地笑着,目光悠远而散漫。
雨水浸透她单薄的露腰背心,从湿淋淋的黑发,向略高的颧骨蜿蜒而下,流过消瘦的双颊,妄图挤进她苍白冷薄的唇里。
薄湿的衣料紧贴她热腾腾的年轻躯体,勾勒出深邃起伏的轮廓。雨水顺着人鱼线滑进凹陷的肚脐,透出一种致命的性感。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
仿佛风雨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神明,以猛烈而不容拒绝的爱意,想裹挟着她坠入神秘。
风将她脚边的小石头嫉妒地吹落,令其粉身碎骨。
她幻想着,如同沉入魔神那至死不渝的爱情里,从那种她从未获得,又极其渴望的幻觉里,竟感到一丝虚假的温暖和幸福。
车灯在她身后,渲染出一片天堂般的光晕,她于逆光中张开双臂,挺拔的身躯透出几分摇摇欲坠。
女人忽然闷笑出声,双肩颤抖,雨水吻在她睫毛上,又不堪重负地滚落,像一行忧郁的眼泪。
现在雨正大,年华正美。
现在天地寂静,似乎不存在可悲的过去,也不必瞭望无趣的未来。
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人和事,那些回忆起来都令人心脏抽疼的往事,已经被溶湿成模糊的篇章,不再真切,也不再令人疼痛。
那些残酷的碎片依然扎根在她身体里,向来以她的痛苦作为养分,不断生长着,折磨着。但此时,却像是被雨水浇化了,她甚至都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
也不必记得。
这个女人似乎有很多故事,但她只是经历它们,然后伤痕累累地负重前行。她不愿说起那些可悲的,可叹的,痛苦的事,来博人同情。
她不愿撕开一直结不了痂的伤口,让旁人围观她腐烂的心脏。
可是这场风雨,实在是太过凄美。
她像个疯子一样,忍不住对着悬崖大声询问:“你爱我吗——”
也许是故意的,她将爱字咬得很重,其他字放得很轻,于是回应她的,是那低沉不清的“爱”字。
爱——
唉——
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叹息。
啊,你看,还有这天地爱我,这山川爱我,这场风雨痛吻我。
也许是突然彻悟后的烟消云散,也许是漫长痛苦下质变后的麻木钝感,女人不太分得清。
但又如何呢,至少现在已经不必在意了。
她已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在凄风苦雨的世界中汲取着臆想出的怜爱和温暖。
于是她微微张开双唇,用舌尖将湿皱的烟卷抵进狂风里,吐露出一缕淡而温热的薄荷气息,随风而逝。
她似乎已经卸下了一切人世间的苦痛,经过洗涤的灵魂轻飘飘的,而疲惫的□□则一步,一步地像前跨去,如愿以偿地被牵引着向深渊跃下。
雨水抚摸着她年轻的面庞,她在笑,又像在哭。
呼啸而上的大风从她耳畔,从她发隙掠过,牵着她的手,将她带离污浊的尘世,共赴纯净的天穹。
那一瞬,是灵魂的新生,是□□的坠落,是一只自由的雨燕,鸣叫着从泥泞中挣脱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