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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熔金砂 ...

  •   薄暮暝暝,已至傍晚,伴随着胡雁长鸣,城中商贩纷纷收摊回家,街上北风呼啸而过,一阵冷清。

      唯有边城最富有的连家宅院里,依旧人声鼎沸。

      这是关外大商人连老爷,为救下独女的侠士举办的谢恩宴。席间众客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然而侠士与小姐却不见踪影。

      连小姐团扇轻摇,脚下生风,一双杏眼儿滴溜溜地四下张望,似乎正在庭院中寻觅什么。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人。

      暗淡的暮色下,黄榆树深黑的枝叶将昏灰的天空剪碎,斑驳光影笼罩树边凉亭。

      那个人,正悠闲地坐在亭顶青瓦上喝酒。

      “我可算是找到你啦。”连小姐放下团扇,抬头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清秀脸蛋,望向对方。

      那人放下酒坛,态度很是温和地说:“你不应该来找我,救你的是我朋友。”

      闻言,连小姐咬了咬唇,不甘心道:“可他喜欢你,我要亲自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美人,才会让他这么干脆地拒绝我。”

      说到这里,少女眯起双眼,借着那点儿微光,仔细打量对方的面容。
      天色实在太暗啦,她看不太清,只觉得那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应该是好看的,但生在女人身上,就不算是优点了。

      “你是番邦人么?”毕竟出身边城富商家,连小姐经常能见到来自西域的胡商与舞娘,觉得她的轮廓与那些人有点相似。
      “我是混血。”屈腿坐在亭盖上的女人神色自然地回答。她将酒坛搁到身边,倾身垂眸看向连小姐。

      “……男人应该更喜欢我这样的才对。”连小姐看着她的修长的身影,嘟囔着,“算啦,总之你得知道我很喜欢他,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们这种人只爱美酒和自由。”女人看上去并不生气,眼帘半垂,盈着两分醉意,不解问:“你和我朋友只在那时候见过一面,就很喜欢他了么?”

      “你不懂,这叫一见钟情,你想想,英俊潇洒的侠士,美丽温柔的小姐,是不是很般配。”想起闺房里藏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那美好动人的故事,连小姐就浮想联翩,心动不已。

      她才十四岁,对爱情的了解仅限于话本故事,优渥的出身又赋予她天真无忧的性子,哪里真的懂什么情爱,不过是向往做一场美梦罢了。

      “唉,真羡慕你,要是他也喜欢我就好了。”连小姐叹了口气,她不曾经历困苦磨难,满脑子都是情爱,根本没考虑要是真和一个四海为家的浪子在一起,会有怎样的结果。

      “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谁也不必羡慕谁,你做你的梦,我喝我的酒。”女人对着天真的小姑娘笑了笑,随手拿起酒坛,一饮而下。

      接着便将酒坛对着明月一抛,残酒带着醉人的葡萄芬芳,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清亮的弧,洒落地面。

      “好酒,当与明月共享!”女人畅快一笑,不再理会愣神的小姐,潇洒地跃下亭顶离开。

      *

      艳阳高照,万里长云,远处的黄沙一望无际,沙丘被染成灿烂的颜色,似灼灼流金。

      “昨夜你躲去哪里了?”披着白色斗篷的女人好奇地问并肩而行的同伴。

      “去他们家的酒窖睡了一夜。”友人爽快地回答,晃了晃手上拎着的一小坛酒。

      他大概很少涉足边关,并没有准备遮阳的斗篷,此刻已经热得敞开衣襟,大大咧咧地袒露出结实健壮的胸腹。

      “你总爱躲着好姑娘。”女人的视线随着他手里的酒一起晃动,想起昨夜的相遇,面带笑意,说:“那位小姐烂漫可爱,我倒有一点喜欢。”

      友人对此不以为意,懒洋洋道:“我只喜欢坏女人,好姑娘还是留给好儿郎吧。”

      烈日当空,他饱满的胸膛已湿汗淋漓,在灼目的日光下,更像是抹了蜜一样亮晶晶。大概是觉得有些痒,他伸出手挠了挠,胸口上新旧伤疤交错。

      “可别在坏女人身上栽跟头。”女人随口打趣道。她转头看了眼模糊的关口,顿住脚步,对友人说:“送到这儿就行了。”

      友人顺从地停下,一把扯下封口,抱起酒坛一阵痛饮,喉结上下滚动。

      “哈——”友人饮罢满足长叹,将剩下的半坛酒往女人面前一递,说:“祝君万事亨通。”

      他深知对方此行凶险,生死难料,但并没有劝阻——这是她的恩怨,没人能干涉她前去了断。

      江湖人向来看惯生死,女人神色一如往常,她接过酒,仰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闷下。

      兜帽因她后仰的动作滑落,露出她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脸。

      她有着光洁的额,高挺的鼻,双眼睑裂细长、内勾外翘,眼瞳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黛蓝色,颇具神韵。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任谁具有这双喧宾夺主的眼睛,都会显得其余部位黯然失色。
      但在女人深邃分明的轮廓衬托下,却显得恰到好处。

      她将黑发束成简单的高马尾,几丝微卷的鬓发贴在她汗湿的面颊上,与麦色肌肤交织出几分异域风情。

      这位身姿矫健体态修长的混血女郎,能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想到毫无阴霾的晴空暖阳,舞女身上的璀璨黄金,以及月下狩猎的野兽。

      “若我一去不回,日后你喝酒时记得洒一杯到地上,让我也尝个滋味儿。”女人伸出舌尖,珍重地舔掉红唇上残余的酒液。

      “这可不行。”友人摇了摇头,“我还等着你回来同我一起挖出院里那坛千日醉。”

      “我们挖一坛,埋一坛,杀一两个好汉便饮一坛,山川明月作陪,老了再埋坛美酒进坟墓,你我地下也能共饮。”

      “哈哈哈哈,听起来着实痛快!”女人闻言朗笑,拍了拍友人宽阔的肩,便抱拳作别。

      她走得干脆利落,竟一刻也不曾回头,笔直地向前大步离去,那决然而挺拔的背影,成了她在友人眼中最后的影像。

      *

      女人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察觉到身世不对劲。

      她是关外圣教教主捡回去的孤儿,是他的养女,是他的手臂与刀剑,是他的一部分。
      在养父的栽培下,她在还没明白死亡二字含义的年龄,就已经开始杀人。

      在揭开身世真相前,她不曾识得愁滋味,有什么不痛快的,便杀杀杀。
      路过的镖队也好,游荡的匪徒也好,不分正邪,战至精疲力尽,再回去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后烦恼便会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她突如其来的好奇,追根究底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得知养父是灭门仇人的话,或许就同现在大不一样了。

      她天性纯粹,爱恨分明,无法接受继续为仇人卖命,便断然叛教,在圣教的追杀下逃至中原,藏入浑浊江湖。

      在江湖摸滚打爬的十余年间,她变化很大,其中的酸甜苦辣已成过往烟云,只有通身功夫,在经历风雨后更加精进。
      所以,女人回到了这片生育她的大漠,来了断这血海深仇。

      不知是出于傲慢,还是别有用心,圣教的入口仍在从前那个位置,她钻进地宫,坦坦荡荡地一路向教主的宫殿闯去,有人拦路便杀掉,一个也是杀,一群也是杀,恍惚竟和昔日年少时光重叠。

      她一路行至教主宫殿前,揭开暗红色的斗篷,随意地丢到地上,身后是一片尸山血海。

      “这一天,来得可真快。”
      从宫殿里传出一道飘忽的声音。

      “哦?对我而言,倒是过了很久。”女人甩了甩滴血的刀,慢步走上石阶。

      宫殿里的男人此刻终于露出面目,他是真正的异族,有着月华般罕见的银发,苍□□壮的身躯,胸腹和腰腿缠着冰冷妖异的金饰。
      那双墨绿的眼眸有岁月的沉淀,若不是眼角些微细纹,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不惑之年的男性。

      他目光温和,即使是面对前来寻仇的昔日养女,面上也不动声色,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藏在平静之下。

      “你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戾气。”男人仔细地打量她。
      女人举起刀,笑着对他说:“没错,我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不过你看上去却还没老。”

      “看来这些年你经历了不少,变化有些大。”男人叹息,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对弯刀,反应极快地挡住她自上而下劈来的锋芒。

      他们两人面上是相同的冷静淡然,手上也不约而同地杀招尽出。在一片杀机中坦然自若地闲聊。

      “明知一旦选择回来,就再也无路可退,你不怕有人为你伤心么?”男人格开她的刀,不徐不缓地问。

      “我的朋友见惯生死,不是会因此伤心的人,去酒馆醉到第二天,就又能到处去惹事。”女人不为所动地回答。

      “那很好。”男人毫不留情地将她踢飞出去,趁她起身时一刀割向她的咽喉,愉悦地说道:“看来我的姑娘,还是老样子。”——无情也动人。

      女人后仰险险避开,同时膝盖抬起狠狠向上一顶,击中男人毫无防备的腹部。

      一来往一来间数十招过去,都是毫无保留的杀招,两人此刻都浑身浴血,大概下一招就能分出胜负。

      女人从不缺战斗经验,现在更是一生中最强大的时候,因此当她的刀先一步捅穿男人的胸膛时,也就不那么令人意外。

      男人缓缓倒下,黑色的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口鼻中溢出。

      “……真是老奸巨猾的家伙,什么时候下的毒?”女人的身体轻轻晃了几下,问:“你用毒前,自己不先服解药么?”

      “咳咳、这毒,没有解药。”男人低声含糊地说,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固执地对着女人的方向。
      “你看,你终究是逃不掉。”他看着女人吐出的黑色血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女人既不惊恐,也不愤怒,她五脏六腑因毒性扩散而剧烈疼痛,索性挨着曾经的养父躺下,平静到不可思议。

      “我其实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她说。“虽然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但终究还有养恩在。”
      “这条命,本就打算还给你,挟恩带怨地来,总得干干净净地走。”

      男人缓缓闭上眼,唇角弧度微微上翘,微不可闻道:“……稀奇,竟还有不怕死的。”

      “我连活着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死。”女人也闭上双眼,心平气和地说道。
      耳边再也没有传来回应。

      她心中叹息,最后想起友人临别时的妄言——
      “……我们挖一坛,埋一坛,杀一两个好汉便饮一坛,山川明月作陪,老了再埋坛美酒进坟墓,你我地下也能共饮。”

      可惜,看来是没办法实现了,女人意识模糊地想。
      若还有亏欠的,大概就是他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熔金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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