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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佐岸其人 ...

  •   十月的凉从厚厚的积雨云上沉下来,一直沉一直沉。不肯离去。
      于是阴郁的巷子里,人们都因为惧怕稍后硕大的雨点而奔走相告,“要下雨啦,快回家收衣服啦。”
      声音飘过整条巷弄,随着噼噼啪啪的脚步声,终于吵醒了一个二层小楼里蜗居的女人。她独占着看上去美好的建筑面积,却只能畏缩在一张算不得柔软的单人床上酣睡。身上盖的除了一床没有来的及换掉的夏凉被,还有她的外套,牛仔裤,假发,笔记本电脑,以及数张日期超过七天的报纸。
      还好露在被子外面那半张脸至少是清秀的,透着点殷红,桃子似的鲜嫩。
      “要下雨啦,快回家收衣服啦!”
      窗外传来巷子里邻居们放肆的嚎叫。感觉像是被压抑许久的声带终于得到一次解放,不管不顾地震动起来。
      被子里的人用力蜷起身子,恨不能把叫喊的那些人的声带扯断。终于忍不住残暴的冲动一跃而起,推开头顶上的窗户以超能力爆发的力量狂喊回去:“下雨吧下雨吧,淋死你个大嗓门的神经病!!”
      那个好心提醒的邻居似乎跑进了自己的家门,并没有回应她癫狂的反击。
      倒是一声惊雷从天而降,就落在二层小楼的房顶上,从东到西轰隆轰隆地滚过,震得她撑住窗框的手臂瑟瑟发抖,整个人险些从窗口直接栽下去。
      “要死啦!”
      话还没有说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脑门上,脸上,睡衣上,然后绕过她砸在床上,笔记本上。豆子的形容还不够贴切,应该说,是蝉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头上,脸上,睡衣上,床上,笔记本上。
      像故事里说的,坏人遭到报应了。虽然她条件反射似的直接把窗户关上,可还是听见身后的笔记本发出煎蛋一样滋啦滋啦的声音。要怪就怪昨天晚上写策划案写到睡着,那台惠普的奔四机器整晚都插着电源呼呼喘气,被雨淋到,当然英勇无比地就义了。
      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先是发声,然后又冒烟,最终“扑哧”一下安静,很快就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肚子里拼命盘算重买个新的要多少钱?还有就是存储在硬盘里的文件会不会丢。
      雨莅临的时间和造成的伤害成反比。几乎就是惠普报废的瞬间,太阳露出它傻乎乎的脸。
      二层楼里的女人,愤愤地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把电脑丢在一辆标致206的副驾上,自己转回身钻到驾驶室。车子起步的时候习惯性熄火两次,然后滑出巷弄,融入车水马龙的大街。
      修电脑的人很快就从那台报废的惠普中取出女人想要的文件资料。
      “其他的还要吗?”身着湛蓝工作服的小青年头也不回地问。
      “还有什么别的吗?”她不得不靠近小青年,想看清救出来的文件还有什么。
      “这个图片文件夹,还有VEDIO,还有这个是……日记?”小青年每说一个词就把脸转向她一次,呼吸热热地喷在她的脸颊上。
      “哦,”她的脖子开始泛红,“都要。”虽然她不记得自己的图片都是什么时候的什么图片,除了家里一套六年前的写真她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保存的图片,当然还有那些无聊的DV和日记,基本就是一套图文并茂的导游资料库,也没有什么好保存的,可是……
      许多时候理由的陈述都是不必要的,因为最关键的东西,往往是那个“可是……”。
      她的“可是”是小青年。不得不承认,她好久没有接触过这么纯粹洁净而且新鲜的男性荷尔蒙了。
      “这些文件都要备份是吧?”小青年简单地用鼠标画了个方框,被选定的文件呈蓝色。
      “是,都要。”她点头。
      “那你带来的U盘存储量可能不够,这个大概需要……5G的容量,你的才两G。”小青年说道。
      “啊,那怎么办?”她忽然手足无措了,生怕自己保存的东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搞出个“门”事件,被人笑话死。
      “这个有什么难的,如果确定文件不重要,可以永久删除,如果重要……”小青年起身从右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我们这里有硬盘卖,容量320G,存多少都不成问题,而且款式精美小巧,很适合你这样的白领使用。”
      女人好像一下子从浪漫的台湾爱情喜剧跌到了购物频道,眼睛看着开合不停的小青年的嘴巴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想年轻人的嘴唇就是该死的鲜嫩。
      “那……”她想凡是东西都要有个价格的吧,就问,“多少钱?”
      “五百。”小青年已经把盒子拆开了,是个塑封封得很牢靠的包装,“既便宜又划算,多好,颜色还很衬你。”
      就冲着那句“颜色很衬你”,她毫不犹豫从皮包里摸出五张粉红色的钞票,看着小青年乐颠颠地把蓝色的文件夹剪切到新的还散发着金属气味的花哨硬盘里。她不知道这样花哨的图案要怎么‘衬’自己,当然也懒得去想平时要怎么带着这个沉甸甸的东西让它来‘衬’自己,她只是重新把脸靠过去,恢复到刚才的姿势,继续像女工蜂那样采集男性荷尔蒙。
      这种荷尔蒙似的催眠效应直到她买了新的笔记本才得以疏散。
      还是在那个二层楼的房间里,她自己的床上,新电脑的屏幕因为没有开灯而显得分外刺眼。买回来的硬盘正连着电脑,她花了伍佰元拯救回来的就是屏幕上那些有的没有的琐碎文件,白天那句“颜色很衬你”此时变得仿佛芒刺一般戳进她的太阳穴。
      “什么硬盘的颜色衬我?我看分明是钞票的颜色衬你才对!!”
      她的音量和愤怒成正比,此起彼伏之间已经临界到爆点,鼓动得窗帘也呼呼啦啦地飘起来。
      “无商不奸!!”

      走在外面巷弄里的一对母子紧紧地拥了拥。孩子天真地问妈妈,“妈妈我听话,会有坏人来抓我吗?”
      慈祥的妈妈和蔼地说,“我宝贝最乖了,坏人不抓我宝贝。”
      “那坏人在哪?”
      “坏人在不开灯的房子里。”
      “他为什么不出来?”
      “他喜欢黑暗,害怕阳光。”

      女人收拾好崩溃的情绪,在自责和自卑中检讨白天的蠢行为。一对散步的母子缓缓经过她的视野。那位母亲的年纪和她差不多,领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娃娃,两人浑身散发着令人艳羡的丰腴的生活气息,叫她忽然悲哀起来。她想打个电话,倾诉下自己的悲哀。
      “喂,我是佐岸,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女人就是佐岸,此刻蜷缩在床脚向好友兼上司郑明倾诉着自己的心事。
      “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蠢?上了那个混小子的当,倒是没想到啊,他年纪轻轻还很有心计。”
      “什么心计?人家逼着你买了吗?”郑明在电话那头懒懒地说,“是你自己先把持不住主动被色诱的好不好。”
      “郑明你什么意思?”佐岸微怒,“我就是觉得那些相片很宝贵。”
      “得了吧,你手里除了26岁那年拍的一套写真还有别的相片吗?有就不至于用那套人工艺术照显摆六年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显摆了?”
      “得了,我还要忙最近的日程呢,吕局长的事情就够我头大的了,没工夫理你,有时间多相亲吧,都三十二了,凑合凑合嫁个人算了。”
      “凭什么我就得凑合啊?我三十二怎么了我?”佐岸还想和郑明理论,对方已经等不及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她守着继续空旷的房间和空旷的夜。
      佐岸也想把父亲留下来的这栋两层小楼填满,可一年年过去,好像永远都缺点什么,所以一楼总是脏乱得仿佛仓库,而二楼……
      “唉……我就这样茫然地度过我的余生吗?”佐岸委顿到被窝里,手里抓着电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的佐岸可是一点都不茫然,她一遍一遍重复着七天前的生活,那些场景微缩到她黑白色的梦里,可她总能详细体味每一句话对她的刺激和与日俱增的痛苦感受,还有就是佐岸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凭什么她的梦明明是黑白的,可偏偏总是一个紫色的模糊人影对她说:“无商不奸。”和一双血红的桃花眼怨怨地盯着她。
      “你看也没有用,”佐岸对着梦里的桃花眼说出白天说不出的话,“我要是不撵你走,郑明就会把你卖给吕局长那个死胖子。”
      平时佐岸是觉得自己的嘴皮子很溜,可偏偏这句话仿佛被下了咒似的不管她怎么狂吼都变成“唔~唔~唔~”的声音。
      桃花眼瞪得快要滴出血来,一寸寸接近佐岸,佐岸才发现原来眼睛是小兔的,她先是确定小兔不会伤害自己,然后豁然开朗为什么小兔叫小兔。
      “你原来是红眼睛的。”佐岸想到答案,在梦里就呵呵娇笑起来。
      “奸商!!”靠近佐岸的脸倏然变成另外一张让人见了就要流口水的帅脸。
      他的鼻尖距离佐岸的鼻尖不到一厘米,佐岸完全能察觉到对方深沉的呼吸……越是在这样的迫切关头越是不能显得花痴。佐岸于是把惊艳的目光垂下去,只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然后平静地说,“我不是奸商。”
      “你想让小兔流落街头,然后故意接近我,难道不是奸商?”梦里的阮脩畅邪魅地笑着,用修长且毫无温度的食指轻挑起佐岸的下巴,“那我就成全你。”
      “放手!”佐岸的心脏一塌糊涂跌跌撞撞地跳着,她像贞洁烈女那样直视着阮脩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完还真的就留下两行热泪,仿佛被亵渎的处子。
      佐岸抽抽搭搭的功夫才感觉流出的泪似乎都聚集在右边眼角没有流下,不适的湿润让她伸手去揩,摸到的是软蓬蓬的枕头。
      逻辑下沉,落回到佐岸的神智里。
      佐岸想自己大约是脑袋坏掉了,纠结于阮脩畅的魅惑中不能自拔,难道真像郑明电话里说的,自己要赶紧找个人嫁了?
      “谁说我愿意赶她走?我留下她才能见到你好不好。”佐岸胡乱擦掉眼角的泪,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感慨,“见了有什么用,你不过是个小屁孩子。”
      佐岸实在勾勒不出年轻貌美的阮脩畅站在自己身边身着礼服是什么样,只好懊恼地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想,一边仍旧地胡思乱想。终于一夜无眠到天亮。

      “早。”一早到了公司,就迎来郑明不怀好意的奸笑。
      “你干嘛笑得这样暧昧?”佐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你很厉害嘛,”郑明笑着,扭着腰踱过来,“竟然把小兔藏起来?”
      佐岸理亏,和郑明并肩作战许多年,第一次没有和他站在一条船上。不过嘴巴还是硬的。
      “什么意思啊?”佐岸明知故问。
      “连续几天没看到小兔,我还以为你派她去吕局长那公关了呢,谁知道昨天电话过去问问进度,人家说当天就被你撵出来了,还给我戴了顶‘幕后主使’的大帽子。”
      “是嘛,你找小兔了?”佐岸惴惴地问。
      “我当‘主使’总得当个明白主使啊,结果是人家小兔告诉我,说你假传圣旨哄她出门,还说什么‘佛爷好送小鬼难缠’,你说谁是小鬼?”
      “我说了么?你别信口雌黄好不好。”佐岸确信自己没有说那八个字,顶多算同义。
      “不过还好小兔通情达理。”
      “恩?你什么意思?”佐岸想想也是,郑明才不会没有缘由地胡乱讪笑呢,他一定得了什么好处。至于能把他喂饱的‘好处’……不就是小兔?
      “小兔同意帮‘我’拿下吕局长,条件是你。”
      “我?”佐岸愣住,为了小兔自己往火坑跳的不知死活,为了自己的咎由自取。
      “是,我已经同意她搬回你那了,昨天晚上她说今天一早就去,怎么你没有遇见她?”
      “你凭什么……”
      “凭我的公司里有你一半的心血,凭我们不能让两个人的心血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付诸东流。”
      “你……”
      “消消气吧,桌子上还有我送你的一份大礼。”郑明拍拍佐岸的肩膀,潇洒的离开,嘴里哼哼着“哦类哦类哦类”。
      佐岸这才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百合。虽然她最爱百合,可郑明也太小看她,一束花就能把她的良善打发掉?做梦!
      她拎起花想要丢进垃圾桶,却看见花丛中夹着的一张金色纸片。佐岸抽出来,捧着花开始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佐岸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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