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故人泪》月靥

9、第九章 生死令牌莫名战

　　那以后辗转过了许久。

　　直到魔教一年一度的夏祭过后，由中原平定支派之争的左右护法策马而归，带来了新一番动荡不安的局势及五大教派的蠢蠢欲动。

　　经过这几年，武林盟主聚集了众派之首，将原本便强势的联盟力量又几次扩张，几乎一手遮盖了天下豪杰志士，成为武林人人仰望的组织掌控。且魔教刚刚经此浩劫，颓靡之际，正是这些名门正派一举攻下的大好时机。

　　被祭司派遣出去，潜藏在中原的暗客有报，几大主教曾几次密会，战役基本已成定局。只是不知此番又会有什么新的风云人物加入其中。

　　楚云峥淡然地听着暗线密报，脸上却显出一丝懈怠悠然的神情。他所在的暗阁之中，甚至连方才消遣以用的舞姬都未曾喝下。平静悠扬的调子，在四面封锁严密的空间，随同击缶声呈现一种祥和的音色过度。

　　只是在提到五派之首时，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谁是圣派现任掌门。”

　　暗客被他的忽然发问打断，一时间不知给如何回答，慌得手足无措。只是半响过后，才喃喃地开口，声音细若耳语。

　　“属下……属下未曾查明……”

　　果不其然的，祭司眼神泠然一冷，斜睨的余光似手中利剑贯穿暗客眉心，惊得一行人稀落地跪了一地。

　　“这并非属下玩忽职守，只是几次密会圣派仅派遣了使者前去，而掌门之位几乎不曾出席过。”

　　“倘若真是事关重大的召集，盟主又怎会轻易容忍圣派的怠慢。”

　　“据说自上一任圣派师尊逝世过后，原本不涉及中原大小战役的圣派，突然在新掌门带领下同武林杀手组织并成为盟主左膀右臂，几次征战四方均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暗客伏在青砖之上，将自己所知一一禀报，连眼都不敢有丝毫抬起之意，“由此便获得了盟主充分信任，自然享有了不一样的特权。”

　　“这确实怪不得他们。”一直立于身后的衣芷忽然开口，暗阁内一时鸦雀无声。

　　白衣祭祀斜倚在絮金线编制的卧榻之上，身披了紫金云燕的明珠袍，领口一层蛇纹犹如海浪层层掩掩，风韵蕴藉。脚边是几名丽艳妩媚的舞姬，满面得意地伏在他长袍之下，纤细修长的玉指剥了西域进贡的果子递予男子嘴边。

　　他的眉头依旧紧蹙。

　　衣芷知道，即便他表面平静无恙，内心却一定是波澜一片。圣派的所有于他，是挣不脱的藕断丝连。而依他霸者的性格，若得不到自己想要便一定会迁怒他人。

　　“魔教正值用人之际，”语气是淡然的请求，“这种小事还望祭司大人不要计较了。”

　　“你们都退下吧。”话毕，男子缓缓阖眼，眉心腾升了一股忧悒的倦意。

　　几个暗客如获大赦，慌忙退到翠风屏扇之后，借着隐隐的光一点点退出暗阁。须臾，那清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衣芷，你也退下吧。”

　　仿佛是混合了龙涎香名贵奇异的香气，氤氲浓醇，让人恍惚安定下来。

　　于是女子微微颔首，退出了暗阁。

　　夕照时分。

　　楚云峥独承一片光辉，行至于修止楼前。飞檐重楼有如祥鸾之翼，在銮金云苏的雕抹下华丽而端庄。修止楼共分三层，独揽日月之辉，与重峦殿群遥遥相对。由青石的小路引至楼前。四面是蔷薇掩映，红的发紫，白的雅静。丛生一起之时便有了奇特的玄异妖冶之感。

　　这是教主时常闭关修炼的净地。每逢月圆之时正值阴盛阳衰，乃修习冥术最佳时刻。便在楼外布了影迷之阵，扰行者会被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带离路径，即便抬眼就能望到楼中明亮的光火，却依然彻夜走不出蔷薇花丛，一遍遍回到起到。

　　因此楼前的右护法无魄感到有人破阵前来之时，不经意地泛起一丝诧异之感。

　　直到看清了夕落与月光交织中，那仿若浑然天成的一抹清白之时，才舒展了眉头，微微的松一口气。

　　“见过祭司大人。”

　　“我要见教主，”口吻是命令的，几乎容不得他丝毫回绝之意，“现在。”

　　无魄淡淡一笑，修止楼的大门缓缓开启，被光照出斑斑驳驳的影痕。他略微弯腰，一只手已作出了“请”的姿势。

　　映入眼帘的是阔叶木的古老阶梯，一圈圈错落有致的纹路在昏黄中闪烁着星点光泽，跳跃不止。楚云峥一共到过这里仅有两次，却奇异的发现随着光照迁变，阁中精致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许是修行太久，连木都沾染了灵气，依恋阳光的照射。

　　祭司未曾多语。只是踏入门阁之时，无魄低了身说，“教主已等候多时。”

　　夜色阑珊，薄薄的雾气笼住了鹿珀之巅。圆月姣好如银，又似在白绮的玉盘之中缀了瑰丽的光华，映得四下一片流彩。

　　无魄望着三层半燃的光晕，竟有些微微出了神。

　　晚风的凉意逐渐漫了上来，风吹拂大片大片妖娆的蔷薇如同双色的波浪，在小巧别致的修止楼舞起了霓华之姿。他幽幽地叹息，顺手将巫师的玄色蛇袍向上扯了几下遮凉。

　　教主在楚云峥来魔教之前的若干年中，从未在闭关修行之时召见过任何人，更不要说这种极尽天时地利的特殊时刻。苍明大人尚在时，也不会在月圆灵气正旺的修行关键，来烦扰这个将魔教，术法视作生命全部的女童。

　　而如今，算到了男子会沿主径而来的她，却特地派自己恭迎祭司的到来。并非因为楚云峥身世的特殊，也不因他的战绩赫赫。只因了这个男子，是她现今所能依靠的唯一臂膀。接连受到两个生命中最珍贵的人，死去的打击。从前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教主竟在一夕之间懦弱了太多。她渴望找到一个支撑点，让她能够安心的隔离尘世的风风雨雨。

　　而楚云峥，不知何时起，她竟无法再左右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在白莲神龛之上默许他每一个行动，颁下诏书与生死令牌任他调遣众多教徒。

　　这场交谈并未持续的太久。仅仅一柱香的时间，祭司便从木阶上重新走了出来。有那么侧身的一瞬，无魄从男子眼中读到了深深的惆怅与寂寥，然而只是须臾便消失了一切，仿佛只是他不经意间丛生的错觉。

　　他看到祭司腰间瑰紫卷云雕饰的生死令牌，呈现出一种极为玄异的光晕，便知教主又默许了他新的征役。

　　然原本目视前方行走的楚云峥，倏地停下步伐，伫立在他面前，素衣在光照下竟显得近乎空明剔透。

　　“无魄，你祖上几代是巫师出身。”

　　微微一怔，但随即便作出了回复：“应该十几代皆是。”

　　“那便应是通晓占卜唤灵之术吧。”

　　“祭司大人面前，不敢谈通晓二字。”

　　楚云峥浅浅一笑，将面孔凑近无魄低垂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么，可曾听说过招魂？”

　　无魄猛然抬首。他并不知道这位生性不羁的祭司大人要做什么，但禁术之一的召魂却并非一般术法上乘者可为。因为即使再高明，再熟稔的法师也不能够预料到，冥冥地府召唤回来的是亡魂还是怨灵，力量有多强，足不足以抹杀召魂者的一切。

　　男子从他眼中读出了惊诧，答案便已心知肚明。继而淡淡地问：“若是魂魄几番施法皆感应不到，那是何故。”

　　“一般只有三种情况，”不敢直视他太过深邃的眸子，右护法兀自说了下去，“除却修行者自身道行不够，即是亡灵已转世轮回。亦或……”

　　而后那四个字便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在楚云峥心中狠狠地一刺，惊得他竟有些颤动不已。

　　——尚在人世。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异端。这个忽然感到冷意的男子，宁愿相信她纯真和善的小师妹已不在人世，甚至轮回转生。否则她没有理由不来见自己。这五年的辛酸悲苦换来的，是祭司俯瞰芸芸众生的神位，而忘芜怎会不来寻自己。又何况凭借楚云峥庞大的势力眼线，如此注重的人，又怎会对她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

　　出神冥想之际，听得身后巫师刻意压低的嗓音，有如黑云遮月，带着阴凉湿润的质地。

　　“祭司大人最好不要为世间情故所牵。否则您的下场，不会好过苍明大人。”

　　只有这一次，楚云峥并未转过身针敌视的不敬。因为这一点毕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孱弱之处。自当了祭司的第一天起，他就注定受到魔教几百年来列胜的诅咒。他需要将灵魂，乃至全部奉给月华换取力量。然他毕竟是个凡人，连教主尚且无法抑制住自己私欲，又怎能真正将他置于绝境之中。

　　无魄望着远去的白衣轻轻叹气。他窥察到了祭司眉心的污浊之气，正以缓慢的速度阴郁的散开。他曾占卜过这个谜一般人物的星相，却惊诧于丝毫算不出轨迹所在。那个清高孤远的男子，心如止水，除却仍有一丝人息之外，大概心早已坠失在了五年前，传闻圣派一场惊天动地的剧变之中。

　　楚云峥回到主殿之时，冷不防的在琉璃赤云灯的光火下，见到了身着绿衣，披长摆宽裾，薄如蝉翼丝纱的女子。在夜色中，她的眸光是幽怨而清冷的。然即便如此，不同于魔教中人，她的眼底还是蕴藏了勃勃生气，与自己身边的衣芷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

　　“属下听将士来报，说这是圣派前来的使者，”衣芷倏地从殿内走出，立于女子身后，向楚云峥微微颔首致礼，“猜测虽然天色已晚，但您也许会想见见他，便私自带了进来。”

　　是静霭呵。

　　阔别多年不见的圣派师姐，据说如今已攀到了不俗的位置。原先少女的活泼与遮掩不住的好奇如蝉虫般脱去了外层，留下一个端庄舒雅的女子形态，立于曾经的同门之前，眼中竟毫无感叹亦或旧义尚存的波澜。

　　“祭司大人，我家掌门托我带了两句话给您，不知您现在是否空闲。”

　　“愿洗耳恭听。”

　　刻意的死板的对话，竟真如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般。过往种种不复存在，他们冰冷的伪装，淡定地吐字，无不是对自身命运最无力的嘲讽。

　　“掌门知道您早已获悉，五大门派欲围攻鹿珀之巅的消息。她让您尽可放宽心，那四派会被我们一一拦截。而您只需准备好，与圣派独战即可。”

　　女子从袖中摸出一纸蜡符，双手呈于祭司面前。

　　“这是掌门人定出的规则。五日之后在昆仑会聚四派之首，如若侥幸取胜，便按照约定，带领我门下剿灭魔教。不知您是否有意前去一观。”

　　“贵派掌门真是好大的口气，不知时下是哪位显圣。”

　　绿衣女子淡漠的一笑，身后漆红浮雕在光中栩栩如生，衬托得她如同彼世的来者，带来真主的召唤。

　　“届时您会知晓的。”

　　紫气骤然东升，藏匿在夜凉如水的薄翼面纱之下，更大的厄运在天际翻腾低啸。银月被滚滚流云遮住了皎洁的光芒，阴暗的雾气在紫苏华光之后，一次次不安地吞噬魔教鬼灵的低声吟唱。

　　这所有常人看不到，遁在阴暗之中的巨大涌动，皆以一种不可预测的姿态聚拢在祭司眼中，漫漫被消融了诡异的影迹。

　　——那么，我期待着，真相的来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