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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生若相依悲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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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在魔教刚刚开始的一年静如流水,淡如浮云。
是楚云峥始料不及的安宁。
他曾以为入了魔教,会日夜战斗永不停息。在血光漫天中寻求真正强大的意义,甚至舍弃掉多年来留恋的不可能的美好。然而如今,生活仿若依旧不曾改变,所不同的不过是抬眼望去,物是人非。
他便开始习惯于端坐在寒池旁,看那透凉的池水中素如霜雪的白莲。盛开犹如云尖的一抹悠然,分明是素雅而空明的,却因了这千娇百媚的姿态,竟也美的出奇。在日月更替中静止了悄然流转的色泽,镀金亦或呈银。他看着莲,往往是出神许久,也许一坐便是几日不归。
那么长久的,似乎要逐渐消融在天地之中,逐渐忘却盟誓的初衷,那一场踏入异土的争斗。
唯一让他还记住这尚是乱世人间的,便是时常跟随身后,却保持了太过消长距离的明艳紫衣。他叹息凝神时,总能感知漆红廊柱间那绰约的身影。静静站在一角,如同沉醉在彼端的世界。衣芷几乎从不离去,似乎永远只是望着男子的背影不发一言。负弓而立,宛如神塑,姿态雍容高贵。
然楚云峥却从不因她的漠然存在而感到有片刻远离孤独。衣芷仅仅如一个影子,投在盛夏灿烂的光辉中。她和忘芜终究不同。她只会在炙热的日照中,亦或倾盆大雨之下无声无息的伴着男子。甚至于从不为他在雨帘密布中撑起一把小伞乃至一柄阔荷叶遮挡。她只是陪伴。这个追随自己的司命更多的是同他一齐面临所有,哪怕是不可言喻的苦楚。
楚云峥想起忘芜,在风雪中执意为自己披一件衣,一身绯红落满了清霜,却依旧在严寒中强作欢颜……其实真正需要的,是这样的红颜知己吧。可以同舟共济,携手相随的伴侣。
但却也曾同女子对过话,以一个忽然的回身作为开端。衣芷满眼的诧异与无措便被男子深邃的眸一览无余。
“为何在那里,还怕我逃了不成。”
“并非,”然而一开口,却又是从容而沉静的,“跟随祭司大人是属下的职责。”
“以前也曾这样追随着苍明?”楚云峥再次开口。彼时正值六月,语意却是冰凉的。
“不,或许我只是……”倏地一笑,犹如繁花盛开,掩住了欲要脱口而出的话。浩眸凝结了满满的紊乱,心却在这微弱的颤动中跳跃起伏。
或许只是,像这样看着你吧。
看你白衣如雪,看你脱俗悠然。这些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眷恋之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宁静的日子,同你一样沉醉,观莲,望月。模糊时间尖锐的棱角,迷失在太过安逸的不真实中。
“那么,你又看到了什么呢,”男子重望向她,在光中宠溺的笑靥。削减的下颚有清晰好看的轮廓,整个人便明朗起来。“你看透我了么。”
“我所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缩影呢。祭司大人。”
他在心中淡淡的笑开,眉宇却是一抹记忆的沉淀。忘不却她么,果然如此呵。年少太过猖狂,不懂得什么才是幸福。明明所苦苦追寻的就紧握在掌心,却生生任其溜走。直到现在,唯有对着虚幻的空影,守护日渐消逝的回忆。
那以后,他们便重又回到了沉寂之中。依旧是形影相吊,在外人看来和谐的令人生嫉。却唯独彼此知晓,这其中有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他一天天变得孤傲起来,甚至在面对教主之时都不曾收起眼中的清冷。对于这样神秘而悠然的人物,这教中诸多女子皆想博得他一个回眸,一个微笑,然却连微渺的机会都寻不到。没人知道这太过冗长的一年中祭司的术法究竟修到几成。只知若不是擦肩而过,旁人居然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息,那本已是修炼多年的教徒都望尘莫及的境界。
楚云峥几乎从未出手。
任你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狂躁也好,傲气也罢,都不足引起他一个眼神的策动。极尽冷淡的一句“让开”,便极少有人能不为此寒气所慑,逃之夭夭。又何况那个身后开弓的女子,随时可能放出利箭惩戒来者的不善。司命向来是冷血之人,甚至于征战时都极少露出真貌示人,仅以青铜华彩掩饰,让人惧怕她那感受不到人息的真实面目。
祭司司命双双出入魔教,即使不出招相见,也已在一年内折服了所有教徒。他们开始本分地行礼,问安,不再有胆大妄为者前来挑衅。祭司于他们,逐渐成为了严冬一般周身寒气不可近的人物。
这样漫无目的的过活着,却不想一切安宁结束在次年,一个阳光和暖得让人有些微微倦意的午后。
一行教徒疾驰于硕大空旷的殿群之中,沿迂回曲折的主径一直冲进了世之殿阁。惊得鸟群乱飞,花瓣漫舞。彼时正是众徒会拜之日,殿中站满了各支派的大名。为首蒲叶之上是红衣绮丽的女童教主,左右依次由护法列开。殿心是刚刚自寒池边踱来的白衣祭司,仿若尘风不染,洁净如雪。
衣芷依旧跟随其后,听得噪声,正冷冷地回首看去。
“姬长老来了,教主!”
话者声音高亢而激动,经匆忙之中忘记诸多礼教。然即便如此,语意中却是遮遮掩掩的一层悲伤。许是女童太过惊诧这一消息,眸中竟无一丝因察觉而生的疑意。
一年后再见到那引领自己走入不归路的老妪,猛然发觉她分明是衰老了太多。不知人是否终难抵抗岁月的无情,那埋藏深深浅浅数道纹路的面容,已让男子几乎辨不清她曾在月下风韵犹存的笑容。
本灵巧的身形也因太过瘦弱而显得迟钝起来,几乎是佝偻着,在若干人等的搀扶下,缓慢地步入殿阁。楚云峥在午后有些刺眼的光中看到他混浊的瞳仁中,那份久久不曾散去的惊喜。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男子面前,细细端详久违的他眉宇间祭司身份的红砂痣,一时间竟望得出奇。
“老朽果然没有看错,楚公子。不,祭祀大人,果然乃世间罕有的奇才。”
而后却倏地,几乎毫无预兆的归于男子面前。任凭众人惊慌地扶将着他,却奈何老妪怎样也止不住老泪纵横,“魔教将有此劫,望您一定要助我教安度于难。”
“何事,”教主面色泠然一沉,“是不是弟弟他……莫非出了什么差错 ?”
她却只是摇头,在这暖的近乎令人心醉的日子里,以一种悲凉的姿态久久沉靡下去。
那便是大魔罗月华教派所伤元气最深的一战,亦是任命祭司以来,初遇的一场浩大的天劫。西域总教意图掌控于此,彻底毁灭这已沿袭至百年的教主世袭制,甚至不惜征战中原这一擎天大柱。只为了巩固维护总教日渐衰败的统治,从此即可高枕无忧。
而幕后操动者,那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首席,竟是年仅一岁零三个月的二世子。同教主有着一样成熟的思维,甚至更攻于心术。城府颇深的他从一开始便预谋了这一场浩大的阴谋,不惜牺牲他的亲生姐姐也要达到目的。
女童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是落寞而悲伤的。让人恍惚间明白,她,不过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因果的孩子。她其实早就知道,弟弟对于月华教主之位的觊觎,只是她当初宁愿装作一无所知的送走他,却不想反而招致了更大的祸端。
这一战一整便是整整一轮春秋。极尽双方巨大的功力修行与心智。那亦是楚云峥第一次领会到了魔教显赫的可怕之处,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血流成河。他在这样的危机中与司命几度亲临战场,在这漫长的战役里竟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对方单独行动。彼此默契几乎已到达到人我和一。他能不动声色的指示,她便从他的眸中读出下一步进退如何。
那袭紫衣已成为他身后永不黯淡的色彩,默然用白翎长弓为他扫去路途一切障碍,甚至在仅仅一年之中便被中原传为月华魔女,恶名昭著。却为了追逐楚云峥,一直刻意强化着自己。他太过强大,是即使衣芷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跟紧的背影。她在日复一日中提升着本已精湛无敌的箭术,昼夜不息地修行术法,耗去大量时光弥补她与祭司天赋的差异。却孰不知在流走的诸多时光中,司命之位愈发被人敬怕,这个淡泊的女子也随同祭司被视作神灵一般,可以任意主宰他人性命。
他亦在疯狂的杀戮中习惯了形形色色的死亡。初到魔教之时还惊愤于杀手惨无人道的训练与特殊考核。而如今,却可若无其事的取初生婴儿之血,诅咒制成拥有最强怨念的血鬼降。楚云峥的心浸在冷漠中,渐渐冰清透明,不容得一丝感情的滋生。
战役的结束是世子死在亲生姐姐手中,那个曾不顾一切保护弟弟,包容甚至他的杀机与野心的红衣女童,最终还是亲手抹去了她战战兢兢守护的人。
也许世间,正是由如此诸多无奈钩织而成的巨大陷阱。是谁的错无可辩证,但却注定赢家和败者都要付出最珍贵的什么祭奠这场游弋。他们或者只是懵懂的孩童,却依旧逃不掉这一柄繁重的枷锁。
那以后,教主便常常闭关,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教中上下尊祭司为王,他几乎是一手掌控了月华大局,拥有擎天之力,只需一个点头便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全部。
然这一世子之战亦消耗魔教不少元气。相比之下局势更加动荡不安,祭司除却自身提升,也要截然独承各种大小的事役。吞并,归属,各支派教流数不清的纷纷扰扰。似是平静的日子一去不返,命中注定为了战斗,一刻不停息的应战。相持了三年之久,才重赢回昔日的光辉。其中也必少不了衣芷相辅,这二人宛如人中龙凤,在中原一时间名声大赫。
祭司却从不曾因为接连的变故而忘却心中所念,强大,甚至冷血,只是为了摒弃杂念召回忘芜的魂魄。在这三年他也不止一次的尝试被喻为魔教三大禁书的召魂之术,在腥红邪恶的冥府找寻女子残念,却屡试屡败。起初他还固执的认为是修行不够,难以探寻更深的地域,直到灾祸频频降临之时,他终于停下了执拗的召唤。
因为他不知,纵然有一天忘芜能重回到身边,现在的自己还能否放下一切执手五年前单纯的梦想。魔教,祭司,不过是以更华丽的诱惑将他导入了另一重困境。女子那么纯朴,心中单一的只有善念。她感受不到江湖的身不由己,感受不到人心的是是非非,又怎能容忍他所做过的种种。而到了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困境,人人皆将己视作眼中钉,他又能如何再坦然的放弃一切。
唯有一次,在夜深三更,楚云峥布好新的战局,遣散诸首之时。司命奉一杯热茶,在冷风中淡淡地问:“把你的心事,说给我听可以么。”
男子侧首,打量这个已在不知不觉中跟随自己五年的同伴。她的身形因长年苦战而更加清瘦,仿佛随时欲乘风而去。眸光是明亮的,如皓月一般皎洁。然而他却终于只是摇摇头,熄灭殿堂最后一丝烛光,步入月色凄迷的夜中。
并非不愿倾吐,他确已积淀了太多苦楚。只是这刀光剑影的生存中,他早已经忘记如何相信一个人的心。即使他可以毫无忌惮地将战局策划全部告知衣芷,可以无所顾虑地派分她一个个艰险的任务,甚至可以在她面前全无防备的安然入睡。但他唯独不知道,要如何把自己袒露给她,要如何说服自己依赖相信她的心。
其实那时,只要衣芷再次唤住他,哪怕多问一遍。这个内心孤立太久的男子都有可能倾吐一切。然而,他们本都是太过高傲的少年,纵使自身早已伤痕累累,也要深深埋藏着。在无人的时候用指尖拭去苦涩的血痕。
这并不是他们之间仅仅错过的的唯一交集。
更多的譬如女子曾支吾的问候,却默然化在清晨他走过的风尘中。战斗时背肩相抵,为了给对方留出更多的生机而拼死一搏。疑惑明明眸光相对,却硬是将千言万语生生地掩在冷漠之中……
就如同两只迷失在夜色中的雀鸟,本寻不到茫茫之中的出路,却固执地不肯在风中相依。
孰不知,其实最需要依靠的,便是孤独而脆弱的心。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