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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情愫意牵万里遥 ...

  •   十日后,鹿珀之巅。

      那是屹立中原魔教最高的一座峰,远望之下云雾缭绕有如天阁华阙。再向上便是供奉历代教主,以及魔教极其显赫人物的鹿台神殿。而比试选在此峰一角,硕大无边的玉台似是空中之物,被朱雀,白虎,玄武,青龙这教中四大神兽各衔一角凌驾于中空。

      汉白的石台被反复雕满了各种华美图腾,而四角盛开绽放的曼珠沙华却艳丽如梦境一般。如此浩大却又完美到极致的擂台竟是在一夜之间便横架顶峰,令人嗔目结舌难以置信。

      楚云峥负剑而立,一袭白衣淡如浮云。他自始至终都带着傲然而深远的笑,在空旷的山谷之中,有如白色巨大的玄鸟,不经意间折射出眩人眼目的光彩。

      与之相对,如魔冥般青乌宽袍的右护法无魄,手中托起一团幽蓝焰光。明明是身经数战,任何事物都能做到波澜不惊的巫师世家,却在楚云峥腾升起一丝笑意之时莫名的神慌。而事实上那袭白衣周身散出的力量痕迹,却微弱到近乎难以察觉。只是和以往的江湖剑客依旧有所不同——他的眸,写满了杀意而锐利如寒器。

      “那么,开始吧。”

      毫无起伏,语气平淡如云烟的一语,却是注定生死的搏击。

      然而极为意外的,那男子面对强劲的对手,竟盘膝而坐,眼中淡漠的仿佛顷刻便置身九霄云外。他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容色平静,如入梦阁。

      无魄却不曾因为他的惊人之举而驻足停留,他很明白这场战斗最终的意义。无论如何只要打赢这个中原前来的剑客,他就可以保住拼命挽留的祭祀之位。右掌之间明蓝的火焰愈发腾升,直至映满了端坐面前的男子全部的姿态。

      是狱火!高台之上,立于教主身后的紫衣女子陡然一怔。以五行为攻术,而一开始面对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楚云峥,竟是使用了最为狠辣的一击。随着术法的灵气上涌,那一身巫袍便如滚滚江涛翻涌攒动,在场之人无不心慌意乱,似乎这场本无悬念的比试从开始便要以生灵作为豪赌的代价。

      “楚云峥,这便是对你的狂妄许诺作出的回应!”

      天地随之蓦然一变,已是风卷残楼的幻化。流云逝如流水,那股强大的狱火之势仿若要吞噬整个鹿珀之巅。苍穹瞬息万变,笼在一片幽蓝之中,如同镀上了诡异的色泽。

      ——她的手却在焰光巨大的投影中微微颤抖。

      衣芷清楚的明白,若非神弓在那日争斗中削碎如泥,纵使她二人之前并无任何瓜葛,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射箭拦住这声势浩大的一击。尽管,这样冒然出手的意义无从得知。

      然而刹那间,狱火抵至男子身旁时却突现了一曾巨大的荧光,环在楚云峥周身,映得他俊朗的容色竟有些空明。是结界,极为透明,薄如蝉翼的灵气结界。这短短十日之内,便已学会如此上乘的护体术法,即便只能抵挡一时,却也不会死了吧。

      有如清风拂面,白衣男子淡淡的笑意越发舒展,那一瞬如同月影荡过莲池,泛出大片大片幻美的涟漪。

      剧变的却是无魄如死灰般的面色。

      旁人或许看不出这其中端倪,而身处战场的他却能清楚地感到透过狱火缝隙,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压迫之感——那个看似定如神龛,气淡神泯的男子竟是透过严密的结界在反击!

      莹白之光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扩张,一点点吞噬着狱火原有的威力。这本千钧一发的时刻,巫师无魄却要停止范围的扩张,抽身应对这无形的攻击。

      那是极为缜密的剑术遁在自己看不到的空隙之中,伺机发动攻击,令人防不胜防。他数十年中极少进入中原,因此也必定不识得圣派绝学,又何谈破解之术。然形势已脱离了最初的掌控,杯盏茶的工夫,上好绸缎的巫袍便已处处积伤。他感到的却自始至终只有凛冽的剑风,这个近在咫尺而面色沉静的男子,几乎做到了毫无破绽。

      剑法,与术法的真正结合。

      “我不信!”骤然的,那玄衣愤怒之意脱口而出。狱火欲要被化无之时,他猛然竖起二指,立于嘴边,絮絮念出的咒缚便如同承载了旋风,一时间铺天盖地而来。

      与此同时,嗜血成性的冥府之物呼之而出,漆黑乌青的鬼降在无魄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吞噬便给你用生的机会。威力猛烈的亡灵从饲养开始便只受主人召唤,以血饲之,以永生诱之,事藏匿了太大怨念的鬼降逐渐强大凶猛起来。习术法之人多会饲养鬼降为自己做极为凶险的事,而上乘者便驾驭灵兽之类更具灵性的奇魂。然鬼降亦是危险的亡灵,如若被其反噬,则是魂魄游离三界,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样一个仅踏入魔教十日之余的剑客面前,他却要召出如此危险的鬼降,甚至于更可怕的术法,他已决定毫无保留的全部对付男子。

      黑色冥物开始了巨大的反扑,怒吼嘶叫声震耳欲聋,在这一波高过一波的扑噬之中,原已扩大的结界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缩小至破碎。

      陡然一道冷光,仿若要将天地一同劈开,荧光四溢中青螭剑素裹着寒风呈破晓之势攻向鬼降,庞然大物猛然一顿,似是没有意料到区区结界中竟蕴藏着的威力如此之大,出于本能迅速削弱了来势。

      楚云峥嘴角扬起弯曲的弧度,狭长明亮的眸映满了剑光无数。

      鬼降本受饲主意念控制,而自身灵活性却极其微弱,操动之时稍有分神便会被反噬力量。而无魄不擅剑法,即便亡物威力再大也终将会溃败在剑阁绝学之下。那一刻,他的笑是阴匿而黯淡的,若不是右护法这一致命弱点,他或许真会葬身异地他乡,成为别人腹中之食。

      虽是如此,对峙起来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处。无魄的咒是极为缜密的,即便进展缓慢却始终达到人神合一的境界,仿佛真的已舍弃全部杂念,凝结了一身的肃杀之气,只为这殊死一搏。

      鬼降在他密布的剑网中毫无头绪的乱撞,身形被锁在天衣无缝的剑术之中狂躁的嘶吼着。面对其力大无穷却杂乱无章的挣扎,楚云峥只是更加专注于削去它的灵气与用不尽的蛮力,漫天瘴气灰蒙蒙的笼住二人身形,若隐若现之中明洁的白衣愈如飞仙,举止飘举而悠然。

      他以为会很快地结束比试,这样的僵局也不过空耗双方体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本毫无头绪的亡灵在忽然之间似收到了特殊的指示,一个跃身竟轻巧的避开一击,随之目的清楚地奔向破阵之处,只消眨眼功夫,本处于劣势的无魄便破开了这一番精心布局,使深陷其中的鬼降重又脱离他无处不在的攻击,行动恢复如初。

      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最糟事态!

      楚云峥抽剑回身,借着轻功欲要拉开这过近的距离,然一回首,身形极为迅猛的鬼降已跟随至身后。似是刹那间连速度也陡然提升数倍,张开腥红的血口向着他猛咬下去。

      男子右手以剑抵住,同时急速地退后数步,看似运用灵巧的轻功化险为夷,这一抵一退之间,已是尽他毕生所学。

      形势却未因此缓解,四面八方的攻击依旧源源不断,而鬼降的移动却完全无法看清,只觉得一阵又一阵阴影盖过头顶,被瘴气侵蚀的身体愈发支撑不住消耗的庞大功力。出招也渐渐缓慢下来,随着一轮接一轮被迫的还击,一袭白衣如浸在血色之中,伤痕累累。

      无魄怒目陡然一睁,口中的咒语愈发疾快,而下一秒,二指并合大喝一声“去”,随之指向提携长剑,捂住伤口的男子。显然是到了最后的强招,冥物在这一声指令下似发了狂,全力使出最猛胜的一击奔向目标。

      楚云峥此时却再无还击之力。被长时间的攻击所致,他甚至挥不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在生死一线的最后时刻,高台之上的女子突然回身,一把夺过两旁侍女手中所持的翎扇,一支极尽五彩华丽的蓝羽被弯曲成弓形,随着灵力的急切注入,无形神箭贯穿浑浊的冥气,直没入鬼降心脏。那物发出呜呜的一声哀嚎,在距楚云峥尚不足一寸的距离之时被净化成尘埃。

      而格外显目的,一丝晶莹的傀儡线尚反射着阳光的透明质地,随风落入烟消云散之中——高台边际的左护法无心骤然垂下那缠满丝线的双手。

      “你……!”眼看便要获胜,到头来却是功亏一篑。无魄怒气攻心,一手指向开弓的衣芷,竟是在不住的颤动。仿佛下一秒矛头指向的便是这半路杀出的紫衣女子。

      “二位大人暗中联合,对付一个术法仅仅一知半解的剑客,即便自身不觉得羞愧,也不怕丢尽我魔教的颜面?”一席话却说得极为淡定,眸光不曾避讳地迎上犀利的叱责。

      “放肆!”

      “够了,”然而蓦地,红衣教主出言拦住这越发锐利的话锋,庄重的神态伴之低沉的语气,恍然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无魄,是你输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有薄而凉的风穿过之间缝隙倾入掌心,轻轻地化开那一抹幽怨的凉。苍穹湛蓝的几近透明,这个世界从未如此安宁。

      女童一步步走下翠色的台阶,高台四角的神兽微微垂首,收敛狰狞的气势,如同她塌下乖巧的猫。她的眼平和而深邃,连绵三百余里的锦华春色竟不曾在她透澈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就这样踱过冗长的阶梯,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沉静而行至男子面前。

      抬手点住眉心,本喘息不止的楚云峥便立即感觉到了炙热的额端一阵清凉,似是被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女童放手之时,他眉宇蓦然沉淀了一点朱彩,形如琥珀,色如朱华。

      “教主!”右护法无魄猛然高呼一声,语意中有抑制不住的波动,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审度着女童毫无表情的容色,“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们拼死也要守住祭司之位的意义。”

      “苍明大人尸骨未寒,你又怎么能将魔教万人之上的祭司灵符赐给素不相识的剑客!”

      话毕,继而望向一旁的青衫无心,然那个被当场斩断操控线的傀儡师,终于也只是悲伤地摇头。

      “苍明已经死了,”女童抬起脸庞,这一次她的眸没有再颤动的晶莹,“我一直相信綮长老的眼力不会有错,而事实证明楚云峥的确是个武林奇才。倘若再过五年,三年,甚至仅仅一年,你们的联手也未尝能胜过他半毫。”

      无魄还欲争辩什么,却被教主语气中渗透的冷生生压了回去。

      “你们自己,亦是很清楚。”

      “那么衣芷,从今天起你就跟随他吧。我期待见到又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祭司。”

      “是。”

      并未再多语,教主踏着遍地悲戚熟视无睹的经离护法一侧,缓缓消失在山峰尽头。而久久无法平静的左右护法,竟是第一次没有尾随她而去。

      楚云峥或许无从得知他们与前任祭司之间,究竟有什么不离不弃的曾经。但他明白自己追寻的,终于牢牢握在了手中。他要改变,改变星相残酷的预言。他要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变动。

      目光在希冀的包裹中再次峻冷起来,因为这次看到的是更为广阔的未知领域。

      “属下,见过祭司大人。”陡然的,左护法匍匐在地,一袭青衫掩着高台上的血迹斑斑,语气中满是恭谦和安静。

      “属下见过祭司大人。”经此一举,遍山的教徒如会神谕,齐刷刷地跪成一片壮阔之景,放眼望去竟有种烟波浩渺的气势。即便心中怀念苍明大人,却不得不认同新主的诞生与存在,玄衣无魄亦是收起气势跪于面前,全无方才那番猖獗不羁。

      衣芷隐在众徒之中,明艳的紫衣却衬托的自己格外不同。她在跪立之中倏地抬首,便正迎上那男子宁和悠远的目光。楚云峥在那一瞬很想对她会意一笑,却突然发现,在这短暂不过数月之久的时日中,他已经忘却什么才是真正的微笑。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过往种种,曾与忘芜共度的时光,他才会感到丝丝暖意。只怕是终有一天,他连这丝来之不易的念想都要留守不住。

      经过血乱杀戮的洗礼,他的心中,究竟还能剩下什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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