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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魔殿倩魂几多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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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峥顺着蜿蜒迂回的走廊走下去,直到光火交汇处,那个犹如披满荧光的女子立于他面前,眼底是无际的落寞,寂灭的蔓延着。
那把白翎长弓从左肩探出一个倾斜的弧度,与一袭紫衣相称的明亮纯净。交手时他过多地注意到女子熟练的出招与手段狠准,却忽略了那本姣好白净的脸庞。
是司命呵。魔教中佼佼人物。这个庞大到近乎沧桑的教中,竟是潜藏了如此轻少的绝世人物。他们的杀戮残忍却带有一种特殊的美感,仿佛死亡只是另一种姿态的守望。
“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
被重叠的檐壁遮住了明亮的日光,只有琉璃灯微弱的光影。女子沐浴其中,安静的对望,亦是安静的吐字。
“来这里的目的都是一样,”楚云峥却未曾停留,依旧前行着,墙壁映出两人逐渐相汇到层叠的身影,安逸的如一幅水墨画卷,“为了寻求强大。”
“你以为是人都可随意寻求力量么,还是你认为你能在十日之内超过两位护法大人。”语意渗透了一种冷,如同浸泡在寒池中那般透凉。
楚云峥停下步伐,只微微一个侧身,便能看到她及腰的长发,如绸缎盖住了削瘦的臂膀,只留下一个隐隐婀娜的轮廓,让人察觉面前的女子其实是多么隐忍而倔强。
他笑,却不语。
然而蓦地,那女子回身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凉薄的温度在风中覆上掌心,仿若有云雀自天际低声浅唱。那本该是极为暧昧的接触,却在女子太过淡定的眸子中渐渐将柔情化为乌有。
“我要让你看看,究竟什么人才配得到力量。”
司命的眼复眺望到主殿檐上高耸入云的白玉游龙雕,一般隐在四壁相遮的黑暗之中,而龙头却冲破光晓,上达云霄,呈飞天之势,宛如亘古传奇中那霸气昭示的图腾。
而后极快的,抽出白翎长箭在满弓中如疾风般飞向玉龙,楚云峥尚不知这是为何,便已见一道强烈的光在天际爆裂而开,随之苍穹似融化了一般,黑暗一点点散落在四周,日光透过黯淡的缝隙倾洒而下,金色覆住了神秘的殿阁,华丽若天阙。
原来是结界么……
男子看着恍然若梦的一切,竟在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这是他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从未见过的术法。密布的如此完美,同一个时空中,竟能天衣无缝的隐匿着浩大的另一场面,若非亲眼所见,委实难以想象。
“司命大人安好。”
廊柱间在结界脱落时而显现的侍从,恭敬地跪在两旁,本空无一人的幻象便这样轻易地碎在了彼时的世界。
“跟我来。”女子引着楚云峥相继走过若干冗长的暗道,最后停在了幽深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使他眼前呈现出一副血淋淋的景象——厚重的铁门后,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更有甚被分割的早已不成人形。阴森的白骨交错其中,惨烈的景象使他这个连年血战的杀手都有些不忍观看。
而这名被唤作衣芷,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女子眼中却淡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许久地站立后,男子方才抑制住胃中的翻腾用尽量平静的口气道,“为何,要残害这些百姓。”
即便尸身不全,那撕碎血污的布麻衣还是清晰地揭露了百姓的特征。他们并非朝廷爪牙,不是执刀执枪之人,在这乱世之中尚且不能自保,却还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呵,百姓。”衣芷脸上有着不住的苍凉之色,她的下颚微微高抬,指向那些在暗道岔口中若隐若现的房间。被黑纱垂盖房内,远观之下竟透不得一丝光亮,却依稀可见教徒训练的身影。这极隐蔽之处,想来也必定培养着诡秘的术法高手。
“这些人不但是普通百姓,还是他们的亲生父母,你明白么。”
一席话如五雷轰顶,饶是再厉害的人物,也难以相信这种惨绝人寰的杀戮。
“真正的高手一定要心如寒石,一定要麻木不仁。这些所谓的亲人只会阻断他们寻求强大的出路,魔教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唯有他们亲手了结这些情谊,才能领悟霸者的真谛。”
“可是,谁又能做到……”
“他们只能服从。长年的训练对于这些教徒来说便如同洗脑一般,术法完成之后若仍无法痛下杀手,为了保住我教秘密,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女子复望向楚云峥,眸光在阴暗中闪烁不定。
“而你,怎么敢和他们比。左右护法无心无魄是你这样游走江湖的剑士所能媲美的么!”
话锋陡然一冷,犹如寒风扑面,在血腥与黑暗的空间中扩张着令人发指的真实感觉。她的右脚迅速后撤,两人在瞬间便拉开了一段并不长远的距离。而却足够女子运生术法,以决然的姿态坚定而冰冷地突出二字:“退出!”
然在那一刹那,楚云峥本荒芜一片的脑海中倏地交织了过去与未来的路,死亡的巨大投影如同触角一般伸向他残存的信念,召魂之术萦绕其中,竟是久久挥之不去。它本就是太大的诱惑,大到足以让他忘记师训,忘记在圣派祀堂前曾立下的誓言。复活,重生。这几乎刺痛心脏的字眼让他本已疲惫不堪的心再没有动摇的余力。
于是短暂的出神后,男子重又抽出剑鞘中绝世神器,以一种了然的形态迎上女子冰凉的眸。
他不会退缩,即便生死相搏。
“罢了,”衣芷却终于只是长长地叹气,纤细的手腕垂在尺素般的腰端,颀长的身影在幽幽光火中如彼世香魂,“你既已决定,我便要看看你如何应对魔鬼的化身。”
也许,会死呵,那么所有的一切,徒劳的盼望,便会以最悲戚的形态凋零在生命之中。
她说的没错。
直到修行开始之时,楚云峥依旧不无伤感地想着日落前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太多为了寻求强大的教徒,失去的却是世间最珍贵的永恒。
心若冥府,黑暗中攒动着力量的不安。他们看似是无血无情的恶徒,但世上又何有对错之分。倘若魔教真当人人得而诛之,又怎会存留三百余年,汇尽天下之才,盛大强势,鼎立在中原百年不倒?
气沉丹田,术法的咒符在体内阴阳之气的冲突中骤然而生,随之运转自睛明穴,虽与之前习术法之人感觉不甚相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力量溢满了身体。
这便是以意念为攻,修至“息”的境界。只需凝神,便闻八方动静。力量上涌时有如微风拂过,又似曼舞女郎,轻盈而曼妙。
楚云峥幼年被送入剑阁,当时无论在剑术亦或招式上都全无过人之处。然而自从四岁一场大病后,随落了些许孱弱的体质,却年仅四岁便能舞出成人尚需修炼的剑法。六岁之时已掌握剑阁全部绝学。在昆仑修养的几年中,更是参透了诸多前人的武学心得。后又随盟主南征北伐,执行极密任务。其中也曾剿灭过魔教教徒,以剑术攻破其玄法,便对此略有了解。人称剑鼎楚子,听者无不闻风丧胆,只是这原本会光耀的一生却毁在了那个浸透着死亡气息的夜幕之中。
他仍记得初次邂逅忘芜的场景。
女子执扇在师父百般呼唤中,才前来迎见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师兄。她怯怯地躲在追风身后,笑靥却是极美的。盛夏本叫人无可奈何的酷暑,也在那一瞬消匿无踪。
他看着如同猫一般妩媚而怯懦的师妹,原本想待如亲生妹妹一般,却未曾想到忘芜一天天与自己熟悉起来。起初还矜持着举手无措,到最后竟已成为款款而谈的难得知己。她在师兄一天天的嫉恨中逐渐开始倾慕自己,像个心思缜密的少女为自己做各色的点心,缝补衣裳,甚至打磨兵器,只为博得自己会心的一笑。
然而男子,却从不曾妄想要得到什么。
这样的状况本平淡无奇地维持着。却在一日被拒绝后,站在滂沱大雨中固执地不肯离去,她立于雨幕间仿若苍穹都为此阴暗,女子大喊着你为什么从未察觉我对你的好,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泪混淆着雨水从脸庞顺下,一袭白衣淋的近乎透明。女子孱弱的身躯在风中不住颤抖着,眼中却是止不住的悲离。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啊。
反反复复,不肯停息。
那是楚云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孤独之中也有她隐匿的身影,他从未这样心疼过谁的存在,只是此时多么想上前抱住忘芜,让她不再哭泣……
“练功时走神,会走火入魔的。”
思绪万千之时,突听得一个沉缓的声音由远及近,星光稀朗的亭台下,红衣教主步伐轻缓地走向这边。依旧是瘦小的姿态,却能令人在无形中感到无比强大的冥府力量。朱色裙裾在长亭拖出一道艳丽的痕迹,几重广袖在风中摇曳不止。
两旁的寒池边,刚刚有荷叶映着月光静谧的舒展,一如女童平和的容颜。他身后两侧分别跟随着左右护法无心无魄。虽是初入魔教,尚无法辨析其中诸多高人,却也在望到一袭玄衣长袍,目光深邃的二人之时猜出了身份。
皆是三十零星的男子,相貌并不十分出色,然周身散发出特有的阴冷气息,便知是术法极玄之人。白日时曾听衣芷说过,左护法无心是江湖罕有的傀儡师,意思难以察觉的银线即可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而右护法无魄则是苗族巫师后裔,家族世世代代以占卜为生,传到此辈,更是将蛊术融为一体,其阴狠可见一斑。
这样短暂的思绪,教主已行至眼前。楚云峥略一颔首以表尊敬,而敌意却不由自已的布遍周身。
“望你术法早日修成,”红衣女同笑的极为轻盈,一双浩眸在乌发垂掩下直直盯住男子眉心腾升的灵气,“本宫很是好奇,江湖颇负盛名的楚少侠如何在十日内迎战我左右护法。”
“教主大可宽心,十日之后若楚云峥溃败,自行下山离开。”
“离开?呵呵,”然面前的教主神色只是微微一冷,复又开口,“只怕届时就不单单是那么简单了。”
男子的杀气在此话初落之时,腾然而生。腰间青螭剑更是鸣响不断。他很清楚此番三人的狂傲与不善。细长的眼在月光中冷峻如冰,双手扣合在膝上,只需稍有发力,便可瞬间将此亭夷为平地。
左右护法也是极快地看出了僵住的局势,表面虽是若无其事,实则已在暗中做好了微妙的准备。楚云峥看到无魄掌心相交间那细且长的傀儡线,如一条银蛇攀附而上。
然那教主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绕开他兀自前行。嫣红的裙摆层层叠叠,由轻纱构织成繁复延伸的华丽,如鸾鸟一般炽热惹眼。
走过许久,女童才在又一处月光宁美的角落停下,银光倾斜而下,她仰望深色苍穹之时容色竟是平缓而安逸的。一头长发闪闪发亮,眸光亦清如泉水,那个阴郁狡黠的教主在此刻仿佛不复存在。
“无心无魄呵,你们看楚云峥造诣如何。”
恍惚地,那声音犹如铜铃般轻盈明悦,亦如竹林中一阵风袭过摩挲而出的天籁之音,动听纯美。
“极深。”尽管只是这样的回答,却依旧充赤了满满的深意。
“只是半日,便能修至‘息’的边缘,”女童倏地转身,宠溺在光中是较好的笑靥,“或许苍明也要自愧不如了呢。”
“教主……”
两个高大威严的男子竟有些神慌,他们望着面前强作欢颜的少女,她的眸子,却因心痛而不住跳跃着什么。
“呵呵,姬长老果然推举了人才来,只是不知道弟弟是否被安全护送到了西域呢。”
“世子神光耀体,必当化险为夷。”
那一瞬,红衣女童眺望着云端,久久沉醉其中。夜风凉如池水,擦着耳际荡漾在墨色的夜空中。纵是她这般众生畏惧的人物,也难以揣测冥冥之中自己究竟将何去何从。就像她永远不会明白,即便她付之全部,该离去的也终会离去,清冷的不留一丝痕迹。
正如繁花总要凋零,飞鸟终会落地,唯有一切尘埃落定,才能停止住永无结果的轮回。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