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故人泪》月靥

5、 第五章 红颜如泪谁相忘

　　行至鹿珀山下，本已疲惫不堪的楚云峥喝住马匹。他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山峰，一切依旧如不真实一般。

　　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逃离了那个寸步难行的洛邑，一路只是不停奔波，而脑海中却荒芜的似大漠一般。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便是逃避。害怕自己命运中曾出现的辗转，不敢直视黑暗之中犹如魔咒的召唤。从而陷入久久的空白，舍弃仅剩的思考。

　　然而尚未立住足，一只白翎长箭如疾风般迎面而来。楚云峥忙不迭地一个侧身掠过，化剑尖作刀背挡住了突然的一击。只听得一声轻响，折断的箭掉落脚下，插入竟有三寸之深。

　　“何人！”

　　顺着来势忘去，一袭紫衣女子正拉开长弓立于山坡之上。山风爽朗，吹得衣裾飘然若仙。那锐利的一箭就出自她手，若不是有殷实的功力，只怕早已丧身于此。

　　“魔罗总教鹿珀之巅，是你等肆意闯入的。”

　　“在下受魔教所举，特来拜谒教主大人，还请姑娘放行。”彬彬有礼的抱拳，眼却未曾离开女子手中的一柄长弓。

　　果不其然。

　　那女子似是根本不听解释，短短瞬间已放出两箭一气呵成。白翎来势迅猛且精准狠辣，一点都不似出自女子之手。即便楚云峥运用青螭剑能够轻巧地避开攻击，但若不时时提防，就连擦身而过的疾风都能划破衣裾深割皮肉。

　　“打赢我再说。”

　　“那便得罪了，”听得这话男子一个箭步跃上，试图近得她身再做攻击。然而长弓似赋了灵魂，毫不停歇的射箭，只是一个闪身地上便插满了白翎。纵是他的轻功再上乘，也无法一边避开来攻一边巧妙的还击。

　　想来魔教果然人才辈出。

　　女子与自己年纪相若，却是素身的杀气。眼中透出的寒光使人不寒而栗。开弓，放箭。满月般的长弓在她手中腾升出一种战斗的美感，一刻不停息，几招过后竟是看不出丝毫漏洞，完美的无懈可击。

　　他便不停躲避，脚下如生了风，疾飞在空中有如玄鸟忽闪而过。而一双鹰一般的眼却紧紧盯住女子身后的竹篓，看着白翎长箭一点点减少，脱落。

　　而后攻势及猛的一轮，女子似乎没有料到眼前的男子竟然能撑到箭矢全部放完，当手再次触摸到竹篓之时，猛然一顿，目光变得更为犀利。嘴角扬起淡而冷静的笑。

　　“呵，真是没想到。”

　　看到破绽，楚云峥眼前一亮，右手按住青螭剑如一道光般瞬间移动。

　　他并不想索人性命，只要点住她的穴完成自己此番任务便可。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看到无辜人的血。

　　然而形势陡然一变，女子虽再无长箭，却依旧拉成满弓，稳稳地对准楚云峥腾空的身形。而下一秒一声长喝，空气猛然一抖，手中扭曲成箭矢的样子飞射出去，掀起一阵风尘。

　　楚云峥顿然一惊。这便是玄术，利用自身功力形成犹如利器的空箭。看似玄幻实则杀机盈满。顷刻间一个侧身越开，便见树林之间被一阵邪风穿木而过——果然威力无穷！

　　作困兽斗的一瞬，他的心骤然冰冷起来。是的，他要学会这中原无人能敌的术法，他要结合自己绝世的功力与剑法，独步武林，完成追寻一生的梦。不能败在这里，还有太多的夙愿等着自己去实现呢。为了种种，更为了那个在冥府哭泣的女子。

　　青螭剑猛然一横，已是毫不留情的一剑刺去。这一击犹如青龙出海卷起一阵浪沉，剑风呼啸着驶向女子，带着前所未有的霸气破空而出。只听得苍穹一阵低吟，被狰狞的剑势所指，一时间浮云蔽日。想来女子也曾到过中原，竟一眼便看出了此乃圣派剑阁的绝学，低呼一声“魄龙之魂！”

　　长弓再次拉开，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自如，一支支无形的箭直射入蓝冥氤氲的剑风，却似投入了无底深渊一般。即便认出这招数，依旧无法破解，楚云峥淡淡一笑，深知她终无抵抗之力。

　　果不其然，眼见破晓般的气势卷来，女子却一时没有了招架之力。此等攻击面前，她的隐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然后还未等她准备好面临死亡洗礼，男子已在千钧一发之际拦腰抱起越于空中。

　　那道光一闪而过，却是惊天动地的哀鸣。山石剧裂成泥，逃离之时那一柄长弓滑落在地，此时早已粉碎的无处寻觅。

　　紫衣被抱在空中，竟一时慌了神，她侧过脸庞去看伴随自己多年的长弓化为粉末，然而脸颊却是绯红一片。

　　“那么，承让了。”

　　楚云峥定定地落地，笑如水中月影般淡淡散开。

　　“怎么，这就算完了？”女子满面傲气，虽勉强支撑身体，却依旧禁不住的喘息。一眼扫去，几处被剑风所致的伤赫然明目，“倒是让你赢的轻巧。”

　　“姑娘武功委实高深，然在下显然略胜了几分。日后若有机会还可一同较量，但眼下情形紧迫，还请您带路上山。”

　　女子缓缓抬起下颚，这才收了那一身抖不尽的杀气。稍稍运息了体内无比混乱的灵气，才略感清神。这男子果然不容小觑，经历了这样一番比试，竟然面色如故。用招时虽留了情面，但仍能看出其剑法的高深与狠辣。

　　“依言在先，魔教圣地多是高强之辈，你若敢造次，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幸运了。”

　　楚云峥微微颔首作为回应。便随女子进入了中原传说百年的圣地鹿珀山。开始与曾修炼过的昆仑，祁连并没有差异。然而愈深入其中，便愈觉得精致秀丽可人。魔教依山傍水，四面环绿，恍惚间竟如同世外桃源，全没有之前想象中的压抑与阴沉。鹿珀山由于高不可测，终年云雾缭绕，行至山腰便如同到了蓬莱仙境。

　　想到此，男子不禁哑然一笑。

　　这世上，何分神魔领域。人心若出了邪念，岂不更加怖人。那些自诩的名门正派，还不是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然后心却在隐隐的痛，那样的地方，自小成长的门派，竟然是他们亲手粉碎了全部情谊。

　　再一抬眼，才发觉已不知不觉攀入山顶。女子正停在眼前，肃然地观望前方。那一身淡淡风尘让他倏地发觉女子的清秀之感，她的眼依旧淡漠而安静，伸出手一指，声音仿若浑然天成：“要进入教主殿下的近殿了，你切记勿须张扬。”

　　随着一看，不觉心旷神怡。

　　正值早春，半山开满了淡粉娇嫩的花朵，映入眼帘的是大好的明媚春景。花瓣由西山延伸，缠绵而上，直至鹿珀之巅，犹如仙人引路。只是细看之下，这本该清丽的桃花却开得几分妖艳，想必也是因依附了这魔教之地的缘故吧。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二人步行至教中圣堂。殿若彼方之阁，隐在重山之中更有飘举之感。层层殿阁皆充赤着朱色琉璃灯，在漆红的廊柱间隐匿着淡黄的光晕。走廊冗长而悠远，愈到深处，便愈是漆黑，仿若白昼的光被无声息的消融在这未知的领域。

　　白玉石柱用金漆细细勾勒出朱雀的图腾，每一抹彩都似生了灵魂，在若有若无的光中诡异而华美。然而这也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一路走来，硕大的魔宫竟无一人出没，看似是空荡而松懈的布局，实则多处暗藏杀机，步步险着。

　　然而，却因此更加对这万人膜拜的教主产生了极大兴趣。

　　相传教主自称世之殿，被属下恭为“殿下”，且自五百年前立教以来，代代沿袭至今，而从未离开过魔宫。其术法深不可测，在暗中操控着整个武林。教中出入江湖的为三大高手——祭司，左右护法。而单单以这三人之力，便可颠覆武林。

　　似乎想到了什么，楚云峥停下步伐，开口道：“拜谒教主之前，莫不该见见祭司大人。”

　　前方女子丝毫没有停留之意，只是淡然地回复道：“苍明大人么，他已经在一年前仙逝了。”似是知道男子的诧异，莞尔一笑，“是因情而去。”

　　他便不再多问，二人一路走来，言语寥寥无几。只是最后到了主殿门前，女子突然转过身，一双皓眸清如明月，一字一顿地问：“你，还有没有情呢。”

　　“不，”男子神色淡泊而决绝，以一种了然的姿态回望，“唯有仇恨。”

　　主殿豁然开朗，明艳的光自四处聚拢，照向中心那低垂的纱曼。女子颔首跪于门前并不多言。帐中有隐约的人影，端坐其内，虽有数步之遥，却依旧能感到那不可言喻的强大力量。此人便是如传说般的人物——魔教教主世之殿。

　　楚云峥目光平和地立于殿中，良久才听到教主声音，在龙延香气氤氲弥漫的空中低沉地散开：“过来，让我看看你。”

　　依言走近，垂幔四角的香炉飘出摄人心魄的烟魂，轻纱在雾气中被缓缓掀开，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美感。

　　然而在那一秒，男子惊退一步——重烟缭绕下，那赫然是一张五六岁女童的脸庞，只是密匝匝布满了阴郁之色密匝匝的布满阴郁之色，与那日客栈中二世子的神态出落得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眉宇间多了沧桑。额头被乌黑发紫的长发齐刷刷遮住，身着金色华丽的宽袍，几重广袖却素白如雪，衣裾上繁复延伸的曼珠沙华，极尽华美之感。然而一抬首，杀气腾腾的眼神却着实令人发指。

　　“呵呵，那么吃惊干什么，”女童阴冷地一笑，“这不过是我的真实年龄。”

　　竟是如此。

　　本以为是修了还童之术，亦或异端术法所致的男子眼中一惊，但只是一瞬，便迅速恢复平静。他在帐前稳稳地跪下，曾被誉为杀手之冠，风靡武林的男子在膝盖向着五尺女童弯曲之时竟淡定的没有丝毫踌躇之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声调淡淡的回复：“在下楚云峥，恳请拜入魔教。”

　　教主缓缓伸出右手覆于男子天灵之上，他瞬时便感到了无可抵挡的吸附力正沿着眉心蔓延而下。

　　“功力尚还不够，”声音如同带着潮湿的水汽，压抑而阴冷，“我问你，为何要加入魔教。”

　　“复仇。”坚定地吐字，掷地有声。

　　“这样呵。”教主不再多言，只是眸色微微动容，“我只给你十日，十日之后你若能击败我左右护法中的一人，便以祭司身份留下。否则我魔教，从不收无用之人。”

　　那一瞬间，楚云峥清晰地感到了血液中有什么在不住的翻腾，那是征战多年却从未有过的激动。挑战这个字眼，在他脑海中从未一遍一遍反复涌现，如同浸透在血泊中的结晶，泛出甜性而跳跃着，不安着。仿若一时间禁锢已久的力量被突然释放，一丝诡秘的微笑骤然闪过清俊的脸庞。

　　青螭剑太过饥渴，他终于要重新饮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