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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何处歧路唤故心 ...

  •   踏入洛邑之时,楚云峥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之情。自从幼年被送入圣派后便旧居深山,终年不变的景致中有所不同的也只是从此座苍凉的峭壁,转移至彼峰高耸入云的山巅。

      年复一年地看云,听泉。不觉已隔离了人世太久太久。

      而记忆却竟然是崭新的,他还记得幼年随家人行驶过的喧闹的集市,熙攘的人群,以及往返于皇城与西域间络绎不绝的商客,那些罕见的稀世珍宝被贡在绝美的厅堂中,他那时常围在四周,欣喜的看着那夺目的光彩。这些似乎从未改变,依旧有高亢的叫卖穿梭在宁清的早晨,舒展着这自古便繁荣昌盛的大都。

      他在很长的踌躇后还是决定冒着危险踏入洛邑这个人龙混杂的地域。一来这也是拜谒盟主一条极为简捷的路,这样凭借自己私密的杀手身份也能求助于那个掌控武林的王还自己清白。再有便是这里常为各路豪杰云集之地,若是留意一些,也能打探出利于自己的情报。

      那柄昭示着身份的青螭剑依旧不离手,却也用上好的丝帛细细包裹的严密,只隐约显露一个精致的轮廓让长年游走于江湖,经验颇为丰富的剑客识别出这是怎样一把绝世好剑。

      却也因此有各路的人在行走时不经意的击打青螭剑剑尖示意比试。而男子多半只是一笑置之,旁若无人的继续行路。不到万不得已这把剑绝不能出鞘,这已是到了如今,能保得自己平安归于武林的唯一方法。

      晌午之时,落座于一家不大的酒馆,聚集了不少食客的空间飘散着浓浓的酒香之气。这甘甜的味道自是不同于山中清泉的醇香,却夹杂了一股难以抗拒的醉人气息。店家引男子至窗前的雅阁,习惯性的奉上笑脸,双手不停擦拭着铺满铜钱印迹的布麻衣。

      “看公子应是雅人,还是此处就坐吧,与那群彪形大汉一起果真是格格不入。”

      听得这话,男子稍抬眼睑,笑意似有似无。一双细长的眼缓缓地扫视四周。

      “店家费心了。”

      “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容又舒展了几分,“更何况这些人来头太大,据说是颍上修罗场来的高人,我们这种小地方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虽然容色平息,但楚云峥的手却猛然一振,随之看向大堂内饮酒作乐的人群。粗略扫过来者应不算少数,端碗的手背密覆了因长年训练而成的伤痕,有些人虎口之处的刀伤更是分外明显——果然是修罗场厮杀出来的武林中人。

      男子略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颍上是盟主亲临的地域,派出这么多高人汇聚此地,又是所为何事。”

      “听说是追杀什么人……”意识到失口,店家立即停住话锋,继续赔上笑脸,“多了也不知道,毕竟咱就是没身份的贱民。客观您来点什么?”

      “随意。另外给我备一间上房。”

      此刻早已经没有了饮酒的雅致。仿佛被无形中定住身形,楚云峥不动声色的坐在桌前,密切注视着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即便师尊死讯传出再到盟主派遣杀手,这其中速度有些快的难以置信,却依旧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又何况圣派本就是中原五大教派之一,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怎可能逃脱得了干系。

      只是没想到,武林竟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回应,派出杀手围剿自己。甚至不听他的解释。

      然男子的眼神陡然一变,倏地多了几分锐杀之气。也罢,反正自己本就厌倦这种处处受制,昏暗无光的日子。若是此次派了杀手前来,正好可以借此挣脱武林无形的束缚。大不了返回圣派带离忘芜,从此云游四方也未必不是惬意的生活。

      想到这,楚云峥重又端起酒杯,仰头望天一饮而尽。右手手指在剑鞘上重复地跳跃,击出一串规律轻灵的音调。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三天他四处筹备脱逃物资,在惶惶终日中却也过得平安无事。想象中的血杀竟迟迟未曾降临,那些自颍上而来的武士们也只是散落在洛邑的各个角落,每日闲游于城中。

      但即使再小的孩子,也知道这座城池愈发的拥挤起来了。

      这些人起初只是吃吃玩玩,和外乡游客迥乎无异。然似是一夜之间,这支强大的杀手组织就变得井然有序,不仅统一了玄色武衣,腰间别跨的赤色长刀,甚至连分布的地域也开始均匀起来。并且每过一个时辰就好像多了几个这样的武士,短短三天,数量便剧增到无处不是了。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即便真如知情人所说是追杀某一个人,也未免太过大动干戈。这些人都是中原的精英,如此大规模的出动还是前所未闻。况且这样下去,即便他们在城外的栈道都设有杀手,也依旧会一无所获。

      楚云峥隐隐觉得不安起来了。其实就是这样,若是真聚齐人手在这真刀真枪实拼一场,即便寡不敌众败将下来,也落得个痛快。可他们就是这样毫无动作的徘徊方圆数里之内,使人忐忑不安,有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之感。

      在第三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这埋藏的过于招摇的杀戮,便在街口故意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武士。来者身材魁梧,面色不善。本狭小拥挤的巷口突然间仿佛被定形在了那一秒,众人都警觉的望着二人对峙的身影。附近的杀手更是有意无意的停在原地,然而细望过去,却是每人都将手扶在了腰间阔大的长刀之上,随时准备迎接变故。

      楚云峥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庞然之物,敏感地捕捉着他眼中每一丝锐杀之意。包裹青螭剑的绸帛迅速地在两指间翻转,逐渐显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微缺口。长而窄的街上一时间只剩下分布规律的玄衣人与飞扬跋扈的两人,空气仿佛凝结而成,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隙。

      然而良久的,那汉子只是横跨一步,粗声道:“下次小心点。”眸中平静的竟没有一丝掩盖之意。

      楚云峥原本也算是极深的剑术修为,却面对眼前的对手中感觉不到丁点杀意。诧异之余竟有了些许恍惚。这武林之大,每天都有不同的事覆盖住上一秒驶过的痕迹,自己果然太多虑了。然而师尊死时的悲惨场景依旧萦绕在脑海中,伴随着忘芜孤弱的哭泣,如同银针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即便脱离了祁连山,却永远走不出那片阴暗。

      街上慢慢恢复了初时的喧闹,人们不时对着他指指点点。而男子的心,却是冰冷的。终于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便动身离开这里,无论他们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没有动手,自己都已无暇关注他人的决定了。

      可是最终,那些玄衣杀手仍是行动了。

      彼时已近三更,空气宁静的使人有些发冷。楚云峥依旧枕剑而眠——说是入睡,其实从一开始就凄离地望着窗外的夜。这一段时间迷惘之中的他反复挣扎在记忆的苦海中,有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当师尊在他面前无助的死去,剑阁弟子们以利剑相逼,而女子忘芜含泪离别之时,那个满怀着希冀的楚云峥就已不复存在。他恨这个世界,恨它的冷漠无情与种种残忍。

      男子笑的几许苍白,身子却在微微颤抖,直至有几丝微弱的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

      是暖黄却冰凉的光。将他欲要入睡的残念生生拉扯回了现实。而后是一阵微弱的响动,在黑夜中悉悉索索连成一片,细细分辨,竟是整齐的脚步声,似乎在急切地追赶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听,而右手已然牢牢抓紧青螭剑,剑柄冰凉的质地让他恍然有些心安。

      却听得“噌”的一声飞步,一个暗黑的轮廓跃过重重瓦格,利落的折进窗口,几乎是素裹着空气潜入房内,而刚刚落地,就被长剑迅速断了来势。来者显然一怔,但极快地便止住了欲要前进的身形。

      “真是想不到,这里原来还暗藏高手。”

      然而一开口,却并非意料中杀手的粗犷声音,听那沙哑的嗓音,竟好像老妪一般。

      楚云峥的杀气收敛了几分,左手一勾木桌上微弱的的灯烛,缓缓靠近来者。而那人也只是稳稳地伫立,任星点光芒将她的脸庞照亮。

      年近花甲,一身夜行衣完好的掩住了本瘦小的身躯。虽有着几分岁月侵蚀的苍老之色,却依旧锐气不减,一眼便知乃武功上乘者。老妪并没携带任何武器,因此身形也更为矫捷,而左臂却紧紧拥着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面有喘息,显然是刚刚苦战一番。

      可是,果然是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呢。

      就在重又细细打量的时间内,窗外的声音越发近了,甚至能听到刀戟相碰时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男子的眼色猛的一冷,终于明白了。特殊的就是这恶战之后,本应吓得连连啼哭却安静的如同木偶一般,让人很轻易便忽视了这个生命的存在。大半个身子隐在红色的襁褓中,只露出一双黑瞳的大眼定定地望向他,神情中竟夹杂着几丝诡异,使人不寒而栗。

      然而还未来得及问清这二人身份,楼下已经开始了小小的骚动。客房一间间明亮起来,暖橙的光火将这一片夜的甘蓝彻底打破。随后是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以及店家尴尬的赔歉。

      “客官醒醒,这里似乎是跑了刺客来……您……”

      话音未落,为首的几个玄衣人已不耐烦的创开木门,却见楚云峥神色悠然地围坐圆桌旁,不慌不忙地看向这边。

      “你在做什么!”

      淡淡的一笑,犹如明月洒下的清澈的光。

      “饮酒。”

      “哦?半夜饮酒,阁下真有雅致。”为首之人一阵冷笑,明晃晃得到已顺势架于胸前,“老子闯南走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敢与盟主抗衡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手中阔刀用力一掷,顺着房梁的一角横砍过去。梁上的人影猛然一闪,下一秒,夜行的妇人抱着依旧淡静的婴儿飞跃而出,如光影在头上一闪而过,左脚借助风势劈向大汉头颅,却被那人双手一档,极为娴熟的化开了致命的一击。

      这样一击一回的冲突间,门外诸多黑衣人早已蠢蠢欲动,本就拥挤的过堂更显得格外狭小。

      而不等来者反攻,楚云峥一手已是飞快带起长剑,骤然一横,如一袭风般切开了白色的绸帛,白如雪的丝缎瞬时被削落漫天,一缕一缕飘荡下来形成几幻的阵势。而一行人尚未看清他手中究竟所持何物,便已见得一道青光自手掌间迸发而出,有如腾龙般迅猛,在长空呼啸盘旋,光晕几折未减,顷刻之间听得哗啦一片稀落的碎响,几十柄大刀竟在同时为青光所断。

      这一击却挥的极为轻巧。楚云峥停住剑锋,面色冷峻地扫视四周。

      “青螭剑!”认出武林玄宝之一,玄衣人脸色苍白得几乎战栗起来,“剑鼎楚子,楚云峥!”

      “正是在下。”

      回应地缓而低沉,一抹杀气在碎地银光中兀自而生。

      “呵,早便听说你弑师灭祖,为武林一大要害,只是没想到现在竟堕落到倾助魔教孽障。”不愧是修罗杀场出身,中原的每件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底,“只可惜,私自放你逃脱的小情人如今已受到炼狱之刑,即便盟主不下令绞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逍遥多久!”

      似是领教到了密杀者之一剑鼎楚子的威力,一行杀手在他尚未出手前已纵身飞入漆黑的夜色中。而恍惚于那个仿若不真实的消息中,男子方才醒悟似的疾奔出去,却被身后一直静立的老妪紧紧扣住了手腕。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楚少侠见谅。”

      “放开。”急于得知忘芜下落的男子冰冷的一喝。

      “少侠久居深山,这其中变故无从得知,老朽愿将所闻之事一一道来。”

      听得这话,那方的剑才缓缓放下,落在一片幽曳的烛光之中。

      “私下帮助您逃脱圣派的女子确实已被推入炼狱受刑,而那却早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圣派炼狱之威想必您是清楚的,她一区区弱女子如何耐受得住?”

      “只是您若现在不顾一切的掉头回去,不但无法替她报仇,反而自身难保。倒不如冷静下来细细想出对策,招兵买马,再杀将回去为她复仇。”

      楚云峥方才冷冷的转身,对上妇人那深邃的双眸,浑浊的眼瞳闪烁着岁月累计的杀戮的血光。

      “你是魔教什么人。”

      “老朽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婴儿,”左臂轻轻一托,缨红的襁褓中那傀儡似的婴儿缓缓抬眼,阴郁之色密匝匝的布上眉梢,“此乃魔教二世子,我此次特奉教主之命将其护送至西域。”

      “二世子!”骤然的,一声低呼自胸肺而出,想不到在这苍夷悲怆的月下,竟邂逅了传说中的魔教二代传人。

      “少侠无意中助我教一臂之力,却因此彻底与武林决裂。况且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教流其残忍的手段您也见识了。”

      老妪的语速愈来愈快,一双鹰一般的眼迎着月光微微眯合。

      “倒不如加入我魔教,凭您的身手在魔教完全可以呼风唤雨,真正做到心中所念,再不受束缚。况且楚少侠若真有天赋练至术法的‘静’界,便可召魂还阳。这样的机会,是您屈居中原毕生都无法修到的。”

      未等男子回应,老妪已兀自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开来看,赫然是山势极险的总教鹿珀之巅。

      “老朽今日承蒙大恩,此地不宜久留,若日后再见,必当陨首相报。”

      上前翻上一个抱拳,而臂弯中久久冷漠眉眼的婴儿世子也终于磕上双眸,一副昏昏入睡的姿态。再一回首,老妪已凭极快的身形遁在黑夜之中,仿佛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切只是一个色泽暗淡的梦。

      夜风习习,在昏暗的烛光下将图纸吹得哗哗作响,古老昏黄的页张却在不经意中反射着妖异的光芒。被魔教盘踞了已近百年的鹿珀山如彼世之境,明明真实存在却又遥不可及。

      然而此时此刻,一条通向未知的路却近在眼前,与前半生迥乎不同的选择嘲弄般的一次次飞快闪过脑海,遗留下灿若星轨的痕迹。

      被中原禁令的召魂之术太过耀眼,它的光芒毫不吝啬的覆盖住以往种种信仰,盈满了他本已如死灰的心。楚云峥知道,即便天下只有一人能够召魂,此人也必定出自术法出神入化的鹿珀之巅——大魔罗月华教派。这是他们这些江湖剑客终其一生都不会相汇的另一番人生。

      胆敢冒着被亡灵反噬的危险毅然召入冥府,那些心如磐石的教徒一代代以血相牺,换来的是不灭的神存。这一切,竟然瞬间代替了他二十年来的执着,最终化为一纸地图,招摇地展在眼前。

      青螭剑悬于腰间,在一步步行走间发出宛如神奇的碧色光泽。

      小小的客店此时灯火俱明,人们都站在狭小的店堂,惶恐地看着男子迈过冗长的台阶,神色淡然,举止雍容。

      而长久的,楚云峥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店家怖惧的脸上,清晰地吐出二字。

      “店家,备马。”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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