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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装伊人为谁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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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芜转过身,眼中重又噙满泪水。
她有强烈的感觉,这一生他们注定无缘,即使再次相见,即使能再次端望对方的脸庞,却也只是命运开错了的玩笑。
女子慢慢蹲下身,将头埋在怀中,泪水就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进樱桃朱唇,苦涩,是苦涩。年少不懂的青涩与张狂,记忆措施太多而无力挽回的无助。
她就这样听着男子的脚步声远去,再远去。那个她明明铭刻在骨髓中,却要耗尽一生去忘记的挚爱。忘芜甚至不敢抬起头,去看他逐渐模糊的背影。她怕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求他带自己走。
然而,她不能。
而后是黑夜中疾行的风,擦过耳畔,留下黑色的印记,如同心中那道蔓延的伤痕,即将掩盖住她一生的快乐。
却突然听得密林中传来“啪,啪”的击掌声,随之是高大的黑色轮廓骤然而现。他踏过的地方便有干枯的枝木吱吱作响的声音,在茫茫夜色中如此诡异。
“不错,很感人的一幕。”掌声还在继续,语气中充满了轻薄之意。
“追风大师兄!”从语音中赫然听清来者,忘芜立时一顿,但随即又恢复了惊异的神色,“你跟踪我?”
“错。”男子突然停止击掌,转而充满怒意,“我就是太了解你了,知道你一定会放走那小子。你骗得了他人,唯独骗不了我!”
这一番话灯饰让女子哑口无言。
“呵,不过到了明日,你便什么也瞒不住了。”似是感到了师妹身上突然肃起的杀意,他的语速放慢很多,夹杂着诸多嘲弄与笑讽。
“师兄。”却没料到女子会忽地跪在地上,眸光中的液体闪闪发亮,“这一生我只求过您一次,我只您自小就疼我。求求您,放他走吧,我不能,不能看着他死啊!”
没想到师妹突然如此,心中竟是一阵酸楚——忘芜自小就是在众师兄弟的追捧中养优处尊的成长。因为她与生俱来的灵性,师父几乎把什么都给了她。她骄傲而娇贵,如同一只纯美的天鹅,以自己的姿态迎接一切。而如今,竟为了一个男子丧失掉十几年来她全部的尊严,她跪在自己面前,期期艾艾。曾能不令他心痛。
男子扶起忘芜,眼中又是一片爱怜,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终于开口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让门派之人知道你对楚云峥已绝情便可。”
女子不语,容色平和的望着师兄深邃的眸光。而在深夜中,只有苍穹那密布的繁星知道,她的眸中有多么隐忍却决绝的光。
翌日,圣派门阁。
只是清晨,便随着一阵躁动不安的声响,聚集了一行佩剑而入的弟子。他们眼中格外焦虑的神态,似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为首弟子几次想要禀告,却最终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烦闷地退出厅堂,站在门外。
前方是端坐的二人,一盘棋奕初见分晓——男子阵型奇特,已逐渐袭下天元附近,显然略胜几分。女子白棋独踞一方,犹如盘龙死守一方阵地,竟也僵持不下。只是右手抬起之时,微微蹙眉,望着这多变的棋局,一时间举足不定。
两人泰然自若,将面前的一行人视作空气。自顾地落子,思考。整个大厅宁静得出奇。
即便想要开口,却被这奇怪的气氛所牵制,不知从何说起。人们面面相觑,似乎此时此刻在追风师兄眼中,只有这盘棋才是重中之重,他人只得等待,等待这盘缠而上的黑白两龙分出高低。
少顷,师兄一落手,顺势回望了众人一眼,淡淡道:“是不是楚云峥不见了。”
众弟子顿时哑然,不仅是因为他的未卜先知,更惊异于那云淡风轻的口吻。似乎这样了不得的大事,在这个男子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大师兄再度一笑,无心地摆摆手,“我早就知道了。此时大概门派几大高手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将他伏诛了。”
似是看出一行人对忘芜目光中的狐疑,男子缓步上前,再次开口:“师父这次死的甚冤,我们一定要浩大的葬送他老人家。当然也便宜不了楚云峥这个人面兽心的逆贼。”话音未落,已明显感觉到棋桌上女子的手猛然一颤,复又追加道,“另有一事,便是为了冲煞,洗洁星相的不祥之气,待到安妥师傅后,我便要与忘芜师妹成亲。”
“届时,我会正式接任掌门,圣派乃中原大教,不可无主。我们还要继续师父生前未完成的心愿,将圣派剑法发扬光大。”
一席话说的众人呆若木鸡。忘芜与楚云峥的情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为曾想这一夕之间已然物是人非。人心果然瞬息万变。能在一夜的变故中迅速奔向未来掌门—— 追风怀中的师妹,也必定不是简单人物。原来自始至终,这圣派最聪明,最懂得势力与权益的人,竟是这个众人眼中一向单纯的小师妹。
虽然大抵心中都是这样所想,却没有人敢冒犯未来的掌门和掌门夫人。二人依旧在对那开始便谱写好输赢的棋,眼中淡漠的冷光,一如浮云蔽日般隐晦。
再之后,一切便似顺理成章,尊者的葬礼会尽天下豪杰,其余四大门派皆倾尽其力使这番下葬仪式空前盛大。墓地选择了昆仑之巅,由武林秘学之极“三圣子”守灵三年以敬尊者之魂。墓室雪莲万千,远望之下竟似雪中幻境。女子在葬礼当天无不悲伤地想,师父生前劳苦一生,死后便该进入这极乐之界。
只是对外一律宣称尊者暴病而亡,表面是为了不引起江湖骚动,其实意只是为了依言放楚云峥一条生路。否则若是整个中原势力聚集,饶他是暗杀者之一,身负绝技,也难逃正派人士之手。更何况他还是武林盟主一颗相当有利的棋子。
男子追风悄然一笑。
也是牵制住忘芜一颗很好的棋子。
他永远忘不了初见忘芜的那一天。
那是随师父拜谒盟主后归来的一个晚上,尚还年少的他虽不知被推荐为杀手是何含义,却依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二人快马加鞭,疾行在墨色的风中,白衣略风而飘,犹如一只羽翼丰满的利箭,在夜色中疾驰。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速度带来的美感使他深醉其中。
当眯合的双眼再次扩张的一瞬,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簇橙色的光,在这旷野中格外惹眼。他立时勒住枣红色的千里马,缰绳猛然一紧,马儿长嘶一声撩起前蹄,而就那一刹,一张约摸七八岁的女童的脸庞在光中赫然突显——似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身着青灰色的葛布衫,手提一盏破了边纹的灯笼,灯芯光芒摇曳不止。而她的脸却是恬静的,并没因马儿的嘶吼而惊怕起来。她只是停在那里,用一种稚雅的语气问道,“能不能带我走,我没有家人了。”
尊者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道:“你叫什么。”
“尤忘芜。”
“尤……”师父似是品嚼着这特殊的姓氏,喃喃重复,“你不是汉人吧。”
“家父是苗人,”女童一板一眼的回答,“我们迁徙中原途中,遇到人祸,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
不只是因为今天兴奋的心情,还是这小女孩周身散发的特殊气质吸引了年幼的追风,小追风用力扯了扯师父衣襟,恳求道:“师父,带她回去吧。”
尊者点点头,将女童抱起放在追风胸前,便驾驭千里马继续前行。
那还是他第一次距离女孩如此之近,名为忘芜的少女身上淡淡风尘的芬芳,让他恍惚起来。他抱着她,甚至能感受到她削瘦的骨骼和规律的心跳。她就像一只安静的猫,无声地穿过黑夜,薄凉如水。
彼时二弟子楚云峥因体弱多病被送去祁连山下的鲁神医处治疗,医者言那方吸日月天地之气,他便常年在外习武医治。而忘芜也就理所应当地跟在追风身边。尚还年少的她很快便融进了庞大的圣派,在剑法中独具一方,性情也逐渐开朗起来,宛如阳光一般,将这个密布血腥与肃杀之气的修罗场一扫阴霾。
“师兄,和我比剑嘛!”
“是师兄赖皮,再来再来,追风师兄是大—笨—蛋!”
“呜呜,又被师父骂了……”
那个终日缠着他的鬼丫头,犹如自己的影子一般,伴随着喜怒哀乐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任务失败之时,这人心险恶的江湖也只有善良的师妹能抚慰自己不安的心。她会拍着他的头,像小时候对她一样哄着自己,那时,便突然会安静下来。忘芜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成长,逐渐脱去小时的孱弱,竟生得与世无双。他不是不知,那个时候门派中有多少弟子仰慕她,心仪她。然而这朵开在峭壁上最艳丽的花,却是一直专属于他的幸福。
直到四年前楚云峥从祁连山归来,不仅带回了仿若脱胎换骨似的星辰般的俊颜,还带来了几可媲美门中高人的精炼剑法。
他就在含笑着问候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之时,夺走了自己的一切。
追风可以忍受中原人人向往的暗杀者名号被夺去,可以忍受他凌驾他人的不羁气势,甚至可以忍受他取代自己被师父的宠爱以及弟子们的欣羡。但他不能,决不能看着忘芜就这样被生生夺去。
之后的四年里,他仿若用力攥紧掌心中的细纱,却只能眼睁睁地任其漏走。由于一心在无法摒弃的爱情上,他的剑法逐渐萎靡。消己长彼,楚云峥的武功却日渐高强,即便他因身份掩盖了部分实力,却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取而代之。
想到此,追风的脸上骤然显出一丝恨意。这时听得身边有弟子低声道:“后天便是师兄大婚之日,这几日请早些休息”——才慢慢笑开。好在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切终于重又回到自己身边,楚云峥,我不杀你,让你也感受感受孤独的滋味。
子夜,水榭楼。
镜中的红装伊人一声长叹。虽是短暂一个月,却仿佛几个世纪那般冗长。平日清美的脸庞竟布满了憔悴。就好似一夜之间,丢失了那个无忧的自己。
每每夜不能寐,她都会坐在这明镜之前,独自幽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明明接连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珍贵的人,却要为他人穿上嫁衣,这个二十尚且不到的女子突然就似到了残烛暮年,寂寥而幽怨。
突然听到有人叩门,声音短而急促。已是午夜,这样的响动不由令她胆战心惊,刚要开口便听得门外一个低沉的女声——
“师妹快开门,我是静霭。”
二师姐静霭,也是昔日对她最照顾的一人。她虽出身富贵,乃豪门之女,却从未对他人有过任何排斥的流露,一如出水芙蓉,温文尔雅。
叩门声又加快了速度,忘芜听清来人,忙起身打开木扉,让进师姐。由于即将嫁人,已被追风以“三从四德”的名义暗禁了将将一月之久。不仅如此,来往人士都需经过严密排查,这也是师姐深夜贸然来访的主要原因。
此时两个女子见面,竟有种久违多年的感觉,不由得相拥甚紧。
许久静霭才想起什么似的推开师妹,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包裹严密的信笺递予忘芜。做完这一切,才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长叹一口气,拍拍女子日渐削瘦的臂膀。
“师姐不能多留了,芜儿,以后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红衣女子点点头,师姐一转身,复有隐在黑夜之中。当下已是深秋,午夜的凉意如同潮水,相拥着奔向屋内。
她站在空旷的房间之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悲怆之感。长久地幽闭,竟然连见平日亲密的师姐一面都如此困难。她果真是被命运排斥了的人么,难道从此以后,注定要孑然一身?
可是却没有流泪。许是不知何时就被风干了。但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已在太多的失意中忘却了如何哭泣,只剩下风吹雨打过后,那卑微的坚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