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故人泪》月靥

1、第一章 圣门生死两相望

　　飞雪乱孤独等到地老天荒

　　一阵风吹过花落带走相思泪

　　冷暖同谁道才知缘分轻若鸿毛

　　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琵琶语·绾青丝》

　　第一章 圣门生死两相望

　　刚下过雨，林中还是湿气浓重，这早春甘露竟也透着几分微微的寒意，似冬霜洒下的水汽，笼罩着苍穹的湛蓝。

　　微风沙沙作响，竹林万千竹叶如同听到了神祗的召唤，如波澜般晃动着翠绿的身姿，像极了金盘中翩翩起舞的女郎有碧色荡人心弦的快意。许是早春本太过缠绵，一行练剑的弟子感到了冬末来之不易的湿暖，也开始懒散了筋骨，三三两两盘坐在青灰的石岩上，舒展肢身。

　　却突然听得有人吹箫，似是极远之处，却又清晰的令人心醉。仿若天籁之音，悠远而寂寥。那箫声委婉生姿，引人入胜，一波一波推向高亢，却又在本该扬起的地方戛然而止。于是整个调子又逐渐平静如初，似空朦的月影荡过碧湖，留下水痕扩散至涟漪。

　　有女弟子便惊喜地叫出了声：“是云峥大人，楚云峥大人的箫声！”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个语调沉沉地压了下去：“他就是他，什么大人补打人的。”说话者是身高七尺有余的青衫男子，话中无不透露着鄙薄之意。几个女弟子也只得讪讪地叫了声大师兄便住了口。

　　也就是此时，箫声止住，一袭白衣男子在众人目光中踱步而出，衣裾在风中猎猎作响，恍惚中竟仿若遗世孤立的仙子。眉宇间那隐隐的霸气如同积淀多年馥郁的思考，阴薄的唇色更是隐匿了太多惑力。远望之下，男子似乎只是一届普通的白衣书生，而谁又能想到，这就是圣派剑阁不败的仙客。

　　自魔教在若干年前崛起，整个武林便开始人心惶惶，盟主为了抚平天下人心，特召五大门派始祖，定下秘密协诏，即各派内选一名武功佼佼之人组成唯一的杀手组织，而由这五人之力的暗下组织，也只有当代门派教主一人知晓。这规矩代代相袭，直至延伸在楚云峥身上。他那极高的悟性与炉火纯青的剑法，无疑为首选。只是自此便要隐瞒真实功力，屈居他人之下。

　　思绪回转万千，再一抬首正迎上小师妹忘芜凑近的脸庞，立时一退。女子抿嘴一笑，便有回风流雪般的美艳，一身绯衣在春寒中尤其惹眼，如同一道明媚的光。

　　“师兄的萧可是愈发醉人了呢，只是阿……”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剑法有没有长进呢！”话音未落，凛冽的一剑便夹风而至，楚云峥侧身一避，便见女子脸上颇有些俏皮的神情，心中一笑，抽身挥剑，二人一来一去极有默契，竟配合的天衣无缝，与其说是比剑，毋宁称作嬉闹。

　　圣派弟子欣羡地看着二人在空中飞舞，心下也是一片感慨，才子佳人，大抵便是如此吧。云峥那般风流雅静的少年，若是见了他，大概这一辈子其他男子便再入不了眼了。

　　“飞虹漫天！”女子一开口，赫然是圣派极深的一着，空中立见一道绚丽的彩影，有如极光般华丽无比。只是越蛊惑人心的招数就越是厉害，圣派上下大概也只有这二人敢如此嬉闹了吧。

　　光刺向白衣男子，却被抽出的青色卧龙雕纹横空拦截，瞬间化为虚无，几道散落的霞色也只是毫无锐利的洒下，笼在男子周身形同光晕。而就在这凄美的光晕中，有笑如白莲般绽放。男子手中再次燃起一簇焰，众人屏息凝神。他们眼中的楚云峥剑术不甚高明，却总是幻化多端，往往不到最后一刻就难以揣测其招数，正如他整个人的神韵，让人着迷。

　　只是招数未出，方才被称作大师兄的男子已然一个箭步飞上，生生逼退了掌心那灼人眼的焰色。

　　“楚云峥，你这是要做什么！”青衫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竟想召唤式神，你欲杀了师妹吗！”

　　“式神！？”一言既出，即时引得众人一片惊叹。式神原为道人修成术法所得，剑客也只是以剑气影射一二作骇人之势，然若真想以自身剑意唤来神兽，则需无可预计的深度与功力，因此也只有历代宗师才能勉强如此。

　　大弟子自知失言，登时望去，不再多语。

　　他是不同的，这圣派诸多弟子中，只有他知晓这个足以掀起武林血雨腥风的杀手组织，也只有他，知晓楚云峥深不可测的真实身份。只因了这圣派的密杀，原应由他这个掌门师兄来当。

　　五大门派挑选出的杀手，各承禀赋，各怀绝技，必要时更是每人都有灭绝其四的能力，这也是为了有一天终结魔教，能给这五位杀手一个永远的归宿。而知情者更是世世代代以此为荣。当初本应选择他，却因楚云峥的武功飞跃而永久地失去了机会。他至今仍记得师父云淡风轻地说：“莫怪他人，只因你道行不够，没有定力。”

　　何为道行，何为定力！难道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子就具备完全了么。想到此，眼中便狠狠地浮现出一丝杀意。

　　“呵呵，”却听得白衣款款而笑，“师兄到底是说笑了，云峥怎会有召唤式神的资质，不过是用剑气吓吓师妹而已。”

　　“哼，师兄你也真是扫兴，”忘芜口中嗔怪，“要不是你，人家就能赢了他呢！”

　　此语一出，闲散的弟子们也开始打起趣儿来，一扫之前紧张的空气。

　　“赢不赢的，师妹不是早赢了他那颗心了嘛。”

　　“就是，呦，想不到还会脸红呢！”

　　“哎呀，你们……你们真是的！”廉价烫烫地灼烧，女子一跺脚，扔下剑掉头跑向阁中，只留下众人一片嬉笑之声。

　　男子俯身拾起剑，交与被称作师兄的人，下颚微微一勾，指向女子消失的背影。而后者只是冷哼一声，便尾随而去。

　　这一切，被竹阁中的老者看得清楚，他混浊的眸色与水渊般深不可测，良久，也终于只是缓缓地闭上双眼，拂袖长叹。

　　那一晚，夜观紫微星东坠，东方有弥天的紫气扑来，将中土大地笼在浓雾之中。立春的节气本不该有此天相，何其瑰丽又何其壮观。天狼星座逐渐转移轨道，细看之下，竟是追逐紫薇前去。圣派门堂的弟子们抬头仰望，无不惊异于这百年难见的奇观。

　　一团团煞气东升西落，源源不断地袭击而来。长久寂静的堂中忽听一声拍案，老者气色甚虚，转眼间已是面色苍白。

　　“不祥，不祥之兆啊。”

　　口中发出混沌不清的叹息，却依旧能从器皿的震动上感受其内力的深厚。尊者频频摇首，高指天相的手也无力的垂将下来。

　　“师父，”忘芜上前扶住尊者，一边不停地抚慰，“无妨无妨，这中原已有百年太平，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您尽可放心。”说着，一边不停使眼色于大师兄，高大威猛的男子也开始练练附和。“师父莫要多想，若实在放心不下可算上一卦占卜凶吉。”

　　“紫薇东坠，天狼偏移。这诡异的星相正是大难之兆，”唯有白衣男子稳然站立，目色平和，“正所谓天机不可窥，占卜是没用的。”

　　“楚云峥你也真是……”女子心急草草的责怪在一半被尊者突然打断，他神色凝重而庄严。向前几步立于男子眼前，一开口却又是沙哑难听的嗓音，“楚云峥，你说说看，这星相预示了什么。”

　　“依徒儿看，唯有一字。”

　　“是何？”

　　“魔。”

　　坚定清晰地吐字掷地有声，那一瞬间尊者诧异于他眼中的淡定，那本是少年不该有的神态。眉宇那一抹散不去的龙虎之气使他多年来第一次心悸于自己一手栽培的徒儿。

　　“云峥，你生性凉薄又是不可多得的习武之才，切忌今后不要误入了邪道啊。”

　　“徒儿谨记。”

　　尊者淡然一笑，忘芜已笑盈盈地拦在前面，“师父不要担心云峥师兄嘛，他为人这么正直……”

　　“就你这个鬼丫头啊。”

　　三人相视一笑，并作无事。却无人发觉在不远的角落中，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

　　师傅说的果然不错，没有人能看透命运的转动。就像他从未想过资质平平的楚云峥会在一年内参透圣派剑阁的至尊剑法，从而夺走原不属于他的一切。

　　就像很多年后，那坠入魔道的人，未曾想过失去的所有。

　　夜深时，忽听得“嗖”的一声，在万籁俱静中格外引人。楚云峥在黑暗中冷笑而起，习武人都知这是轻功练到上乘，踏风而行的脚步声，夜侵圣派，来者必然不善。心中想着，已随手抓起青螭剑紧随其后。

　　由于雾气太重，加之雨后水汽朦朦，即便距离不远，却依旧无法探清来者身形。男子心下一沉，已是失去耐性。宝剑出鞘，对着前方空气一指，顿时杀气腾升，“来者何人。”

　　黑影猛然一顿，并未回应。

　　一招“雪意”已打出开首，只要夜行者露出一丝不善，便即刻让他尸骨无存。只是前方似乎只有良久的沉寂，不行动也不多语。

　　楚云峥的剑在黑夜中泛出凌厉的寒光，他每上前一步心便重了几分。待到完全立于面前，倏地疾呼一声“不好，中计了！”

　　夜行者全无实体，只是黑暗中由雾气凝结而成的一个隐约的轮廓，显然是来人施展了控影法，在这黑夜中布下的一计。

　　楚云峥心下大惊，急忙抽身返回，大略一看也只有师父的寝室还亮着些许灯光。便飞步而去，全然忘记控制紊乱的步伐。

　　“师父，师父？”

　　几次低声呼唤，并不闻屋内动静，心中那种不祥之感再次油然升起，低语一句“失礼了”便双手齐用地推开关实的木门——赫然是一片血淋淋的场景！

　　师尊倒在祭牌之前，鼻息已然没有，手边的剑似是刚要举起便被促不防的刺穿，周身浸染鲜血，场面惨不忍睹。

　　那一瞬间他万念俱灰。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占卜天相的师父，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被残害致死。难道噩运已经降临了么，命运的诅咒已经开始了么。果然是谁也逃不脱，谁也逃不脱啊！

　　“师父，我们刚听到屋檐的脚步声，您还好吧！”

　　由于刚刚自己的失态，已有成群弟子循声赶至。推开虚掩的门的一刹那，众人呆若木鸡。

　　“楚云峥……你……你！”

　　一切竟然巧的离奇。

　　“他是凶手！他杀了师父！”

　　已经……不会有人信我了么。

　　然那一瞬间，白衣少年蓦然抬首，眉眼中已尽是沧桑之色，他几分愠怒地执剑，脚下是血痕累累的生意尊者——那个众人眼中宛如神般的师父。

　　门派弟子已围满了水榭楼，刀光剑影笼住了苍白薄凉的月痕，四下万籁俱寂。

　　“你为何杀了师父！”大师兄声音颤抖的发问，那一柄上好的壬痕剑已指向了少年脖颈。没有解释，没有问询。谁都知云峥平日为人太过冷傲，这一场噩梦的降临，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申辩——楚云峥就是凶手！弑师灭祖的魔鬼！

　　少年依旧步步上前，他的眼细长而明朗，突然间就满是密匝匝的阴郁，那一丝黑眸之间，没有众人重重阻拦的身影，只有门外高空悬挂的一轮姣好的明月。

　　大师兄亦不再多语，壬痕剑横劈而下，随着一声爆发性的嘶吼，圣派弟子蜂拥而上。几十柄刀剑齐刷刷地刺向云峥，明晃晃的刺痛人眼。

　　双方僵持在原地，不进不退，顷刻间已是杀意浓浓。

　　“让开。”冰冷的吐字突然从男子唇间迸发，那浓厚的内力第一次毫无遮拦的全部放出。随之见得一道紫光氤氲而出，剑气如飞虹般破门而至。众人慌忙侧开身形，但见少年身上已肃然布满了杀气，一袭白衣无风自动，右手紧握住剑柄，倏地一扫，凄厉的风直击门下弟子，躲闪不及者，被这务必凌狠的剑风击中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再无还架之力。

　　这一招无形胜有形，以剑气为攻，只消轻轻一挥，便已糜倒众人，轻者伤身，重者伤形。

　　大师兄带领弟子猛地退后一步，眼眸慢慢眯起一条狭长的缝，“楚云峥，你何时有了这般功力，莫不会盗走了我派内丹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个男子被誉为传说般的武功，只是这一刻他必须要狠下心来才能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楚云峥啊，要怪就怪你特殊的身份。

　　少年却依旧不语，目光淡泊的前行，欲要逾越门槛之时，被断然喝住，随着剑的高举，第二翻攻击已然开始。

　　然云峥却只是回过头，看那神色空洞的绯衣女子，她明媚的脸庞写满了无助，目中无神地望着尊者的尸体，那是一种令人心痛的姿势，是一种悲伤到忘却了空间的寂寞。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开口，只是站在最僻远的角落，甚至忘记了流泪。

　　“罢了，”少年忽地长叹一声，“要杀便杀，我不会还手了。”

　　这句一开口，便如同杀戮得到了赦令，异性人重又提起剑前仆后继，那锐利的兵器提携手中，还未落下，便被绯红的身影挡在眼前，大师兄忙不迭地退后一大步。

　　“小师妹！”

　　“她杀了师父，”女子声音冰冷如霜，终于直直地看向他，以一种守望悲离的神态，“关起他来，明日我要在众人面前手刃这个逆贼。”

　　圣派弟子面面相觑，却最终退降下来。谁都知道，于师父之死，这其中最悲愤的莫过于小师妹忘芜，她自幼被师父从奸人手中所救，十几年来一直跟在身边已宛如亲人。

　　话毕，女子侧身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更，月光孔明，映得眼下一片迷离。

　　银色的光顺着窗棂一点点洒下斑驳的痕迹，暗牢之中，少年孤独的身影竟如被箍住魂魄的亡灵，他伫立在黑暗唯一的光线中，安逸的仰起下颚，被照明的脸庞削减而坚毅，有无与伦比的好看弧度。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慢慢转过身，嗓音低沉平稳，“你终是来了。”

　　“如何睡得下，”忘芜还未完全拜托噩梦的缠绕，些许哽咽的回应，然语气中却是三分幽怨七分恨意，“你知不知道，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以你的血祭奠师父！”

　　“我并没有……”

　　“还在狡辩！”

　　白衣猛然抬首，月光下，她隐忍的泪光竟再也无法抑制的淌落，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那个天真活泼的师妹，也会有如此悲伤的时刻，那么多年未曾见她哭泣，无论是比武的受伤，抑或经受种种磨难，她都会仰起头，强作笑颜。而此刻，第一次见到卸下伪装的女子，竟是如此楚楚动人，令人心碎。

　　那一瞬间，他剧烈的心痛，却终究只是在沉默后淡淡地重复，“我没有杀人。”

　　“咔”，伴随清脆的一声，牢门转动起来应声而开。

　　女子抹去泪水恢复淡然的神情，漆黑中她无需掩盖自己的苍白，只是背过身，空出了一条在月光照耀下，清晰的出路。

　　楚云峥路径女子身旁时，也只是释然地开口，“我知你终会信我。”

　　其实想要带她一起走，或说些牵连你之类的话，但他清楚的指导，一切都是徒劳。忘芜不会离开圣派，一如她的固执。

　　只是走出十步之遥，突然听得黑夜中女子痛彻心扉的呼喊，她说楚云峥，我是多么想看到你真正的笑，如果可以，我又是多么多么想永远跟你走下去。

　　少年没有止步，他只是对着黑色的风展露了一个温柔的笑颜——即便他知晓，忘芜也许这一生都无法见到他这一刻，为她的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