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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南国八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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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八十六年,冬月初三,雨雪,严寒。
上京繁华,却因天寒地冻,不少茶楼酒肆都关了门,只余路上零星的小摊档倔强地守在少有人经过的路上,期盼着过路人能多看上一眼。
然而行人匆匆,大多少作停留,小摊贩们守了一阵,终究抵不住这寒冬料峭,支棱着摊子悉数回家去了。
与这死寂的街道不同,关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皇长孙案的议论甚嚣尘上,寒冬白雪能阻碍得了人们出行,却拦不住这悠悠众口。
原来,前些日子,太子妃卫纾陵与太子成亲多年之后,终于诞下皇长孙,天子龙颜大悦,大赦天下。
次日金銮殿早朝时,户部侍郎魏夫将一块极为罕见的暖玉进贡,天子便将此玉赐给了皇长孙,并亲自为他取名楚齐,封楚王。
太子妃与皇后来自同一母家,太子又正得势,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孙封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第二日便传来了皇长孙薨世的消息。太子府的赏赐甚至还没来得及分发下去,喜事便变成了丧事。
太子附上姬妾众多,皇孙皇孙女也有数个,只有太子妃,年二十四才好不容易生了嫡子,不曾想不出三日便没了,听闻噩耗,当即便昏死过去。
萧景帝震怒,命刑部彻查此事。很快,便查出暖玉上被人涂抹了无色无味的毒物,只对婴儿有用,是以皇长孙一近身,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
此消息一出,卫氏群情愤慨,萧景帝二话不说,下令将魏夫一族满门抄斩,一时间,与魏夫来往的大臣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小心被迁怒连带。
纵是如此,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些与其来往甚秘的官员还是或被贬黜或被责罚。
没有人想到的是,刑部抄魏夫的家时,竟在其密室里发现此人与势头正热的四皇子萧煜有诸多来往。
到了这份上,查是不查,刑部已经做不了主。刑部尚书连夜觐见天子,次日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四皇子府,连鞋都磨破了几双。
也就是在此时,拥趸太子的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四皇子,称四皇子有谋害皇长孙之嫌疑,更有人称四皇子近日与高太师暗通曲款,笼络人心,有不轨之心。
听闻当日金銮殿里,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整个皇朝就像这阴翳的天气,笼罩在乌压压的黑云之中。
仍在军营练兵的四皇子连夜回了京,翌日,一队人马挟着无边风雨,赶往苏州。
有人注意到,因小侯爷高中而得了不少赏赐的忠勇侯府,也驻守了许多御林军。就连跟侯府定了亲的柳家,也来了一拨拨银剑甲胄的兵士,刑部的人盘查一番之后,才悉数离去。
本是皇长孙之死的迷案,演变成一场可能涉及皇权相争兄弟阋墙的权谋算计,上京数番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间好不热闹。
有人说,太子前些时日纳了北地郡守的女儿为侧妃,四皇子眼热太子笼络了北地郡守,又担心皇长孙巩固太子地位,才出此毒计。
有人说,太子近日频吃冷脸,六皇子又是个不理事的,成年皇子中就数四皇子得势,定不会蠢到此时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肯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还有人说,前朝后宫各方势力因皇帝年迈,已现出不稳之势,难保此事与天子无关...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柳依依近日虽不常出门,这些消息也知道个大概。加之大哥柳长乐在翰林院任职,诏书拟了一封又一封,他嘴巴虽严密,柳依依却也能从他讳莫如深的神色里猜出些事情来。
看来此事牵涉之人之广,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好奇之余,她也会想,传闻四皇子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这样一个人,怎会在此时明目张胆地谋害皇长孙?还有传闻他与高太师来往密切,这与侯府如今被重兵把守有关系吗?
高太师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虽退隐苏州已久,可朝中大臣不少人是他当初的门生,若他真的生了扶持四皇子之心,以他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对四皇子而言,确实是如虎添翼。
她隐隐记得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模样,那样睿智而淡泊的一个人,会在此时卷入这皇权相争的浪潮中吗?
心里下意识地抗拒这个想法。
高尔岚的出现,也会与这件事情有关吗?
脑子里万般猜测想过,无边的迷雾里,似乎有一个结,等着她去解开,她迷茫寻找许久,终究还是放弃。
罢了,终归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闲暇下来,总是忍不住猜想侯府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
多事之秋,柳三爷虽不满侯府擅自要给齐子菲纳妾,也不好在此时地去向侯府退婚,免得落得个无情寡义,贪生怕死的污名。
加之齐柳两家相交已久,若此时退婚,岂非让旁人真的以为侯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祸事,平白再生出些事端来。
将这一番考虑向柳依依说明之后,她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柳三爷看着这个愈发安静的女儿,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因着近日发生的许多事情以及上京暗潮汹涌的局势,柳依依许久没有去一点红,倒是苏墨一直尽忠尽责地打理着,昨儿个才让人送来了这个月的账目。
柳依依自是放心苏墨的,也没什么心思,粗略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旁。
柳夫人近日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转,眼见着今儿个无风无雪,难得放晴,柳依依便吩咐下人们备了马车,准备到城南天兰山的元禅寺上个香,替柳夫人祈福。
连日下了大雪,一路上处处可见未曾消融的冰,马车到了山脚下,便再也上不去了。柳依依让车夫在山脚下等候,与碧落迈上了修好的石栈,径直往山上走去。
天寒地冻,山路上却也稀疏地落了几个赶着上山的人,偶尔路过柳依依二人身旁,便会侧目看一下这个令人惊艳的女子。
柳依依向来畏寒,今日穿了一身湖蓝长裘,上面还覆了一件白色大氅,站在一片苍茫的城隍山中,更显容颜清丽,风姿绝尘。她一双眼睛澄澈干净,眼底像是藏了一片飘渺不定的云,让人瞧不出心绪。
她安静地走着,碧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一双大眼睛时而好奇地看看周围,时而疑惑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柳依依。
她刚见到柳依依时,后者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爱娇小姐,如今经历了情伤,倒愈发沉稳起来,连带着她也收敛了许多。
这情之一字,还真的让人捉摸不透呢。
碧落正心思飘摇,想着些有的没的,突然注意到柳依依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此处是半山腰,四下除了林间偶尔传来冬鸟喑哑的叫声,便再无其他。碧落紧了紧身侧的佩剑,眼里染上了警惕。
“小姐,怎么不走了?”
柳依依黛眉微蹙,环视四周,似乎在找着什么,侧耳低声询问:“碧落,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她毕竟学过武,下了马车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直到觉得暗地里的视线越来越近,才停下来对碧落说道。
碧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一下寂静的山林,摇头:“没有啊,小姐您想多了吧?”
不说她一看就是有武功傍身的,就算是有人真的看上了小姐这身富贵打扮的行头要绑架勒索,也不会在这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下手。
她们身后不远处就有一队人呢。
柳依依似乎不意外她的回答,默默地转头,加快了行进的步伐:“时间不早了,你跟紧些。”
碧落武功虽然高强,年纪却尚轻,对周遭的事物到底还是少了心眼,她不知道暗处的人是敌是友,还是假装不知,早些上山才好。
两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古朴庄重的元禅寺。
古色古香的庙宇高踞于苍茫的山顶之上,掩映在数棵高大苍劲的银杏树下。前些日子刚下过雪,存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树的枝桠上仍裹着冰霜,乍一看过去,叫人的心情无端静谧清幽下来。
拾级而入,寺庙里传来和尚们诵经的声音,不疾不徐,空气中飘荡着香火独有的味道。
云禅寺是南国第一大寺,平日里香火极为旺盛。虽是冬日,此刻偌大的主殿前,却也有不少人虔诚跪拜,在佛前祝祷,添上三两支寄予了希望的香火。
柳依依平日里是不怎么信佛的,只是因着心情烦闷,加上着紧母亲的病,才绕了一大圈来寺庙上香。然而佛门圣地,自有一股洗涤人心的力量,将佛珠捻在手中,插上三支袅袅的檀香时,她虔诚地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慈眉善目的大佛笑眯眯地承接着来客们的期许,柳依依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是佛祖接收到了她这个平日不怎么热诚的“信徒”的愿望,也不知是会饶有兴味还是一笑置之。
但是佛祖慈眉善目的,在他眼里,约莫是众生平等的吧。
在佛龛前投下香火钱,一个洒扫的小和尚看到柳依依眉头紧蹙,似有心事的样子,上前道:“施主面有郁色,何不到后院梅林走走?天禅寺的白梅是顶好的。”
柳依依看他年轻,打趣道:“小师傅年纪轻轻,也学得了揣摩人心的本领呢。”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快乐与不快乐,都是人心的果,换一方天地,或许有另一番心境。”
他言语朴实,却透着令人似懂非懂的禅机,柳依依刚想多问,小和尚已经笑着去与下一个香客谈笑了。
她默默地行了佛礼,抬脚向寺院后方走去。久闻天禅寺白梅孤傲之姿令人痴迷,不少文人雅客甚至不顾寒冬也要来天禅寺赏梅,也不知与娘亲亲手栽种的梅树比起来如何。
还未行至梅园,清冽淡雅的梅香便顺着山峰扑鼻而来。她心头染上几分喜意,莲步轻移,眼前便出现了漫山遍野的白梅。
繁枝细杈的梅树上,晶莹剔透的梅花开得正好,白似瑞雪,如银雕玉琢,与未消融的雪交替,更显得冰清玉洁。那么小的花朵,却绽放出最沁人的幽香,直引得不少游人俯身而嗅,为冷冽萧瑟的寒冬增加了许多生气。
“小姐,这梅花开得真好。”碧落欢乐地捡起地上一朵刚掉落的梅花,圆圆的脸蛋上带了十分的喜意。
柳依依望了一眼漫山的梅树,白花花的几乎晃了眼,心里也有些震撼:“是啊,确实是顶好的。”
娘亲栽种的梅树红白交替,处处精细,修剪得体,虽雅致却多了几分人为的修饰,倒不如天禅寺里的白梅,浑然天成,有一种自然震撼的美感。
若不是来上香祈福,冬日里来赏这一处梅,也算不虚此行。